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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易水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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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易水上,风萧萧。
易水河畔的芦苇疯了了似的往天上窜,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毛茸茸白花花的芦花。高大的芦苇丛中,一群白衣白冠的人垂泪涕泣。
秋风过,芦花飘飞,恰如春杏时节杏花铺满头。
筑声悲,秋风凉,阵云昏,逝水黯,斯人离。
清肃容颜,炽烈肝胆,心诀然。
……
三月后,秦国传来消息,轲刺杀失败,身亡,尸骨无存。
太子对琴师说你可随我奔亡,琴师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随后琴师负琴至易水河畔,赤足击筑三天三夜,作《沉水》。
回来时蓟城乱成了一锅粥,人人背着家底逃亡,太子丹自然三天前就走了。
琴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一不小心撞了个人,也不道歉就绕过那人继续走。
“高渐离!我是大哥啊!”
“听说轲去刺杀秦王了,他是不是死了?!”琴师被一双虎掌人钳住胳膊,那人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
“……嗯。”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眼泪无声滑落。
“啊啊啊!田光,你唆使人搞垮我狗肉摊,毒害我娘,又让我兄弟去送死,不杀了你这个阴毒小人我狗屠誓不为人!”
琴师不理狗屠发疯,默默绕过他身边。他要去把轲的尸骨找回来,他听说死无全尸的人入不得轮回,在地下会很不好过。
他想,要是他真的消散在天地间了,谁带他去七国采风呢?
————
琴师出发去秦的那天早上,月牙还没隐尽,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晨星。癞子趁着天色未明混进了车队,中途被秦兵发现,暴打了一顿,丢了出去。
车队在前面走,癞子一直在后面追,追得没力气了,倒在路边,嘴里还嘟囔着“神官”“神官”。
……
到了易水,琴师特地让车队在河边停了一会儿。
此时天色青白,天气冷肃。
易水河畔的芦花雪白,放在指尖捻磨有一种极微细腻柔然的触感。
风过,吹掉了琴师的兜帽,露出了霜白的面色。他望着眼前易水涛涛,眸色一如既往地清凉。
他想起荆朝曾说过:“我惧水,惧小江小河小水洼里的水,但我从不怕真正的大江大河!”
他说此心安处便是这山河表里,滔滔沧浪。
拨开狐裘,蹲下身,伸出指尖点水:嘶,真冷啊。
叫人端来两碗酒,一碗倒入水中,一碗仰头饮尽。
愿你我皆能从容踏狂澜。
————
车队摇摇晃晃地走着,琴师被晃得难受了就喝酒。天冷,坐在车里不动,手脚都冻得冰凉,喝酒可以防寒。酒喝多了头疼了,就撑着手小憩片刻。
……
“你知道她们唱得是什么吗?”见身旁的人听得入迷,轲挑了挑眉。
琴师摇头,他只是觉得这些采桑女歌喉清丽婉转,曲子也很有特色,就不由地失了神。
轲闭眼哼了几句,正是采桑女口中哼的曲子。琴师看着身边人,一脸诧异。
这曲子写得缠绵,应是适合女子哼唱,没想到他用男声唱出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喑哑,竟像是哪个少年郎年少慕艾。
“她们唱得是一位君王等省亲的夫人回家的故事。”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田间阡陌上的花儿已经绽放了,爱妃可以一边欣赏春色,看阡陌之上细柳如烟,路边野外花若锦缎,一边享受醺暖的和风,慢慢地回来罢!
轲一路上哼着采桑女唱的歌,看起来心情颇好。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琴师在心里默念道。
……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形形色色的赶路人。有坐着车去别处做生意的生意人,有背着菜去集市卖的农夫,有走累了靠树休息的文人,有饿得面黄肌瘦的难民,有快马加鞭送信的信差……有行色匆匆的稷下学宫学子。
稷下学宫带队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士子,他看见轲眼睛明显一亮,吩咐学子就地修整一会儿。
“季颐见过轲侠士!”
两人寒暄了几句,轲就一脸不耐烦地直呼不跟他们这些酸腐书生磨嘴皮子。琴师站在一旁观察,看得出来两人相熟,那个叫季颐向轲连连表示感谢,两人间应该是有一段渊源。
两人相别后,轲松了一口气,那个叫季颐的则一脸意犹未尽。
“走吧!”轲回头叫琴师。
……
一日,赶上天下暴雨,两人慌忙中找了个破庙住下。琴师淋了雨,夜里便开始咳嗽,患上了风寒。
轲见照顾了几天不见起色,就躬着背把烧得迷迷糊糊的琴师驮着走。中途琴师醒了一次,红着脸虚喘得厉害,吊着一口气问他他的琴有没有带。
轲也累得虚脱,咬牙切齿地跟他说带了。得到确定的答案,琴师两眼一翻,又睡死了过去。
好在里破庙不远处有个镇,轲当天就把病号驮到医馆看了大夫。
轲想若非是想带他看一看这沿途的风景,他也不会选择徒步走到秦国去。
果然,等琴师好转了轲就笑话他身娇体弱,被太子丹养成了个娇姑子。琴师听了不说话,只默默把头转到一边。
等琴师身体完全好起来后,轲说要请他喝当地酒。于是,这天晚上轲在酒馆里喝了个烂醉如泥。
琴师扒开轲作乱的手,挪了挪屁股想离他远点儿,哪知又被一把抱住。
许是那天晚上酒太香甜,怀中人抱着很暖和,轲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
他说自己的父母是卫国人,他们带着他一路辗转到赵国,结果没多久他们得病死了。他在芥子城当乞丐,每天跟其他乞丐抢饭吃。一天他为了捡一个别人扔掉馒头跑到了一辆马车下差点被撞死,好在一个驼子救了他。他后来总叫他老头。驼子说要不是他驼说不定就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一样眼瞎,看不见他。他记得,那些看他要被马蹄踩死的人都一脸惊恐地蒙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他们的确看不见他。驼子说既然他是在车轮子下捡到的就给他取名为轲,至于姓,穷人没有姓。荆这个姓是他走南闯北时见山野里的荆棘长得格外茂盛,挠得他衣服都成破布条,一时兴起随意取的。
听见他名字的由来,琴师面色冷峻。荆,山野里阻人前行的野草,看似欣欣向荣而桀骜难驯,终会被人拔除;轲,车辙之下安有命在?
“驼子驼子,驼着背低头走,不冒犯贵人,不得罪小人,不踩到孩子!”轲微醺的眼里闪过一丝怀恋:“……这是老头子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知道吗?我老是给他惹事儿,明明他说是捡我来给他养老送终的,结果他却为了平息我惹出来的祸事把他那个酿酒作坊都给卖了!”
琴师默默听着:难怪轲酿得一手好酒,原来是酿酒作坊出来的。
轲打了个隔儿,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们命贱,那些富户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放狗咬人?看老子不揍得他哭爹喊娘!”
他红着眼说芥子城中有一个富户的孩子是街头霸王,整日带着一群穿着精致的孩子放狗咬人玩儿。他说那个街头霸王叫人把他们这些孩子捉住,圈了一块地放他们进去,然后放恶狗进去咬他们。
“我也寻了个机会,带着人把那个街霸抓起来关了,然后放狗咬他!”说着,轲嘿嘿笑起来。
“然后……”没有然后了。霸王回家告状,富户报了官,和他一起去整治霸王的孩子家长纷纷指认是他一个人做的,不关他们孩子的事儿。他被官府抓起来关了,是老头用卖酿酒作坊的钱把他赎了出来。他出来后听了这件事,又去把街头霸王打了一顿,然后那富户闹着要让他断手断脚。驼子把他被打死,就给一个车队塞了钱,让他们带他走。
走了一段路,车队说驼子给的钱只能把他带到这儿了,就把他放下了。后来有人贩子见他长得端正,就把他卖给了一个食客当娈童。在伺候那食客天晚上,他砸晕人逃了,然后被抓了回来,用刀子划了脸暴打一顿扔了出去。
琴师闻言,不自觉的把手伸向他脸上那道疤,指尖轻轻在上面摩挲,眸色闪动。
“在摸爬滚打中把年岁混大了被车队招募去当护卫,防道上的山匪。没想到山匪没防到,倒是出了个内贼。”轲说着,眼中大有认命之感。
他说他没想到车里押的是十五六岁的姑娘,被卖的被拐的被抓的什么样的都有。他和季颐也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的。当时稷下学宫带队的人还不是季颐,而是另一位长者。长者叹了几声世道乱,就让季颐去救人。季颐知道这是长者对他的考验便尽心尽力地想办法救人。这几天他们同路,季颐总是来找他攀谈。终于受不了那些大仁大义,轲摸着脸上的疤说他放人,他们伺机接应。然后他和稷下学宫的人合伙制造了一场混乱,就把人给放了。
……
他还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很是混乱。他说他怕水,小时候被街头霸王推到水里过;他说有一次他饿得快死了,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大白萝卜,他啃了一口,结果被人踹地直抽搐,但好歹醒了过来。
“那哪里是大白萝卜啊,那分明是一个胖小孩的大肉手,我啃了他父母自然对我拳打脚踢。”
“不过,那手真嫩真软,可惜咬破了只喝了一口血,没吃上他一块肉。”轲有些添了添嘴,眼里闪着猛兽般的光泽:“多吃他一块肉我就能长得更快,更有力气,把平日里抢我东西的人都揍一遍!”
琴师知道他说的是离开芥子城之后的事。想到当时细胳膊细腿的轲去揍一群比他高比他壮的孩子,琴师勾起嘴角:凭他这副狠劲儿,应该会揍地那帮小孩揍得爬不起来吧。
回过神来,轲已经像孩子一样抱着他沉沉睡去。
后来,轲常说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看过老头了,想要带琴师一起去看看他。
……
后来他们还遇见了山匪,轲在一群山匪中拼杀,不慎被划了几刀,当夜便发了烧。
琴师见他昏迷不醒,口干得开裂就用手指点水给他润唇。结果轲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颗白参在眼前晃来晃去就下意识地舔了两口。发现味道不错,还没被打,就抬起手钳住白参,拉到嘴边便是脆生生的一口。
琴师疼得冷汗直冒,忙把他推开,结果他像是粘到他肉上了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最后琴师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的牙印,还用白布缠了一段时间。
一连几天,琴师都没跟轲说过话。轲一气之下,干脆给他掀开伤口用舌头添。舔得琴师红了脸,拗不过浑人,妥协地开了金口。
……
终到咸阳,得见神交,一曲高山流水,一段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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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咸阳,琴师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严格来说应该是荆轲的故人。
季颐一袭褐色襦袍,一头黑发全凭一根木簪固定,嘴角蓄起了胡子,看起来颇为成熟稳重。
琴师想要是成熟稳重就不应该私自来见他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相见,你初到咸阳若有不便可以告知于我,我会尽我之力帮助你。”季颐开门见山地说道。他其实和这位燕地第一乐师不熟,他们甚至只有过一面之缘,还是通过一个叫轲的桀骜疏狂的侠士见到的。
一想起当日仗义相助的轲,季颐眼里浮现怀恋之色。他其实很是羡慕来去自如的侠士,他们潇洒如风,他们行侠仗义。
然,乱世侠客行,终成亡命徒。
“多谢好意……此地甚好,亦无多余需求,始皇陛下皆已为离安排妥当。”琴师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季颐闻言,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地和他说起了他和轲初次见面的事:
“我一说到那些小姑娘可能会被卖到军营充当军妓,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地里对那些小姑娘多加照顾。”
“和他说过几次话,我就知道他与旁人不同,他不会冷眼旁观!”
……
对面的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琴师也不插话,只一直不动声色地给他添水。
“轲不想你步他后尘,万望珍重。”季颐突然抓住琴师的手,轻声说道。
琴师垂眸看了一眼碗上的手,不语。
《沉水》调起,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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