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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易水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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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这日,琴师和轲结伴来了田光府,找他一起去狗屠家探病。
田光听闻田母病重是因为被失控的群狗咬了,神色一滞,轲唤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
“不知是哪个小人给狗下药,还有他背后指使之人,畏畏缩缩的,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蛇鼠之辈,让我逮到了看我不剥了他的耗子皮!”
轲一脸煞气,他大哥不知怎么招惹了一个好耍阴招的小人,那人屡屡安排人去他大哥的狗肉摊子搞破坏。不是有人吃出问题来闹事儿,就是头天夜里准备的肉被人扔得乱七八糟,让猫狗给叼了……总之就是生意越发得惨淡,狗屠想瞒也瞒不住了。
往回作乱都是小打小闹,也真的没伤到人,他大哥也就忍了。没想到这次这宵小变本加厉,竟然在狗屠喂狗的食槽里下了药,屠母一去,立即被失控的群狗又拱又咬,支撑没多久就晕了过去。狗屠一回家,就见到瘫软在地的老母亲,惊怒之下,竟气急攻心吐了血,也倒了。
狗屠毕竟是青壮年,一两个时辰后就醒了,连夜照顾昏迷不醒的母亲。没想到屠母经此事件后一病不起,任狗屠跑遍医馆也无济于事,说是皮外伤是小事,关键是咬伤,那狗被下了不知什么药,口水带毒气,除非下药之人主动拿出解药,要不然恐怕屠母的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田光一听屠母性命堪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确,他为了把狗屠养的狗全部弄死,从府里拿了最烈的毒药。他对狗深恶痛绝,手里的自然也是市面上见不得的珍稀药。至于解药,他巴不得天下狗都死绝,怎么会有解药?
看来只有找人配制了。
田光眸色一闪,心下便有了主意。以太子丹交待了事要做推辞了离轲二人的邀约。
送走两人后,田光松了口气。同时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对狗屠做这么绝,要说是因为初见时狗屠在郭与面前不给他留颜面,他平时也不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若说是他三番两次妨碍他接近轲,这个……倒是有可能。毕竟他是在妨碍国家大事。
这么一想,田光就心安理得地把针对狗屠的原因归咎到了他妨碍国家大事上。
狗屠是罪有应得,可屠母是无辜的,所以,屠母他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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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配制解药这几天,田光觉得面子功夫也不能落下,就去了狗屠家探病。田光峨冠博带,微微一笑,笑得涵养俱佳。
毕竟他是狗屠名义上的好友,不是吗?
……
没想到去时风度翩翩的田光,回来时却是脸色极差,还罕见地对着侍从发了一通脾气。
侍从跪在地上,表示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大人怎么了。
田光面色阴沉的站在屋子中央,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没想到他终日打鸟却被鸟啄了眼……狗屠,你可真是我的克星啊!
今日他去探病,没想到出来后遇见一条狗,一条躲过自己毒杀的狗屠养的狗!那狗一看见他就疯了似的朝他叫,叫得他心尖发颤,冷汗直冒,拔腿就跑。他跑,那狗就在后面追,边叫边追。他放慢速度那狗也放慢速度,以至于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狗距离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田光咬牙,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猫逗弄的老鼠。
没想到这还不算什么,那狗在他最后一次停顿的时候猛冲上来扑到了他身上?!硬是被塞了满嘴鼻的狗毛,田光觉得自己当即就要命丧黄泉。由于死志已定,那狗在他身上又是蹭又是舔也无法激起他半分反应,他浑然已经被吓得失了魂。
最后狗屠及时赶到,把狗从他身上拽了下来,一脸愧疚地跟他连连道歉。
田光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连发冠掉在地上,面色难看极了。抖了抖衣服,又把发冠别在头上,好生整理了一番才正眼看狗屠。这一眼,却发现那狗没被赶走,还在扒着狗屠的腿摇尾巴,被惊得踉跄着后退,退得太急,竟直接倒了,还扭了脚。
狗屠上前来查看,那狗也跟着,田光一脸惊恐,双手撑在身后蹬着腿后退。
狗屠最后还是抓住了他的腿给他揉脚。田光全然感觉不到痛,因为他在跟狗大眼瞪小眼,已经完全被狗给唬住了。
狗屠一声呵退那狗,转过头来跟他解释说那条狗性子活泼,见到生人就喜欢扑上去,它没有恶意,希望他能原谅它。
狗屠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能如愿将那狗大卸八块,反而和气地说自己不介意,一副好说话的君子模样。
狗屠一听,脸上的焦急之色也散去了。大概这些日照顾母亲压力太大了,经过这么一场闹剧,他还和田光开起了玩笑:“哈哈哈,看你平日里遇见谁都是一张笑脸,没想到你怕狗,被我这家犬追得屁滚尿流!”
田光身体一僵,没想到他怕狗的秘密被这粗鄙屠夫知道了。
……
狗屠——
田光在心里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他最厌恶别人看穿他的秘密,尤其恨看穿了还没有眼色说出来的人。恰好,狗屠这两样都占了……
会这么厌恶被人看穿,这和他做事天衣无缝的风格有关。世人皆知,他田光擅长笑脸迎人,和谁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拿不到话柄。他伪装得极深,喜好爱憎都没有在人前表现过,似乎万事皆可,就连狗肉也可以。这样的处事风格才能让他融入各色权力集团中,在朝堂这个鱼龙混杂之地摸爬滚打。是忠是奸无两样,贤臣小人皆有用。
知道了秘密的都不是什么亲近之人,而是……丧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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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解药终于研制出来了。田光私下找了给狗下药的人到府上,把解药给他,让他偷偷放到狗屠家里。没想到这一幕被轲看见了。
轲当日陪琴师过来看乐谱,琴师看得入迷,和他说话也不搭理,无聊之下就在府中乱逛起来,没想到恰好看到这一幕。
轲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那个幕后的宵小就是田光!
他气得冲进去就要当面质问他。田光看见他明显一愣,见他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药包,田光便明白了其中缘由。他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只留轲与他两人在屋中。
叹了口气,还没等轲说话,他便说道:“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轲面色一滞,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爽快,他有一肚子话要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叫人砸大哥的摊子,质问他为什么要叫人毁坏大哥当夜准备的肉,质问他为什么要下药逼疯狗群,让它们害了屠母……
结果,一切质问都在他“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这平静又简单的回答中发不出声。
没错,他田光做都做了,他荆轲还怕信吗?
拔出短刀,抓住田光的衣角,狠狠挥下,然后又抓了自己一块衣袖割了。
田光,割袍断义!
回去找琴师,拉着琴师摔门而去。
……
田光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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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屠母病逝的消息传来,轲悲愤交加。
出宫去找狗屠,却发现昔日招待他的大哥家化为了一堆灰烬。
他站在灰烬旁,久久凝视,忽而泪湿衣襟。
他的大哥终于走出这一步了。
“他日我必为将,征战天下!”耳畔回响着这句话,他想起他大哥那日与他畅谈志向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日他们二人一人背上背一袋狗肚腑里的杂碎,踩着夕阳余晖往回走。中途走累了,就把袋子摔在田坎上,然后靠着田坎闲谈。
他问:“我观大哥豪气干云,勇武无双,怎会甘心在市井做一介屠夫?”
他记得他大哥望着火红的天边,久久不语,一张粗犷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遗憾之色。
他告诉他,他娘不让去。因为他爹就是被征兵征去的,一去再没回来过,想来多半是死在战场上了。他那早死的爹抚恤金没有,倒是留下了一个狗肉摊子。他娘说他得一直看着这摊子,不让他去征兵。有一次他偷偷逃了,他娘就在家里喝药,不是邻居发现得早,他娘就去了。
他回来,红着眼在床边跟他娘保证他一定会死死地看着他爹留下的狗肉摊。他娘听了,只无声地拍了拍他的头。来年,邻居给他说了门亲事,是个长得瘦弱的小姑娘,羞答答的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心里好笑,他知道邻里姑娘都嫌弃自己长相凶恶,又是个卖狗肉的,哪里肯嫁他。这个小姑娘指不定是哪个嫌弃女孩儿浪费粮食的爹推出来卖了当赌金的,自己不应回家怕是不知道要挨一顿怎样的毒打。于是,他带了这个身材羸弱的姑娘回家。婚后,他的小妻子还是怕他,但好歹能帮着打理家务。有她陪着她娘脸上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他看着既欣慰又失落。本以为就要这么过下去了,没想到他的小妻子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没挺过来,死了。
草草料理了她的后事,他便继续上街卖狗肉。不知何时,乡邻开始对他指指点点,熟人也对他避之不及。原来有人传言他妻子是被他打死的。
他无奈一笑,这样也好,不会再有人来纠缠了。不娶妻不生子,只照顾家中老母,待她寿终后再去征兵。
“那时我怕是四五十岁了吧!”
轲听了,仰头大笑,眉眼被天边的霞光染成耀眼的金色:“是啊,那时大哥不仅是一员老将,更是一员猛将!”
狗屠听了,也大笑起来。
在轲的眼中,他大哥站了起来,仿佛与夕阳肩并肩,看着天边,伸出手把那轮灼热的红日握在手中,道:
“他日我必为将,征战天下!”
看着他大哥意志这么坚定,他知道他大哥会成为一个将军的。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
将者,披坚执锐率万人为战;侠者,一人一刀做孤胆英雄。
他为侠,他大哥是将,他想,他与他大哥虽不同道,却心心相惜,未尝不是一段侠将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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