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9、第二章（4）

　　此时叶清歌没想到，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她，让她得以走出小镇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

　　那就是小叔回来了，他回来办点事情，马上就走，听说叶清歌放了假，就提出可以带她去他家玩。小叔在省城工作，也定居在那儿，平常假期时一般都会回来看他们。

　　叶清歌回家，听到小叔和父母商量说，“把清歌带着，三天后，我再送她坐火车回来嘛，也让这孩子出去见识下。”

　　父亲没说什么，母亲却不想她去，“去了给你添麻烦，再说，这孩子也从来没出去过，怕是会不习惯。”

　　小叔笑道，“就是没出去才要出去见见嘛，清歌应该也很想去，是吧？”

　　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了冲动的向往，叶清歌突然提高声音道，“我要去。”

　　“行了，就这么定了，让孩子收拾套衣服，这就走了。”小叔说。

　　一趟意外之旅，就这么开始了，小叔是开车回来的，回去自然也是载着她。以前她从没有走出过县城，偶尔到县城有事，做小巴士汽车都会晕车。所以，有时候，能不坐车就不坐车。

　　这次，仍不例外，车行不久，叶清歌就觉得有些恶心头晕。

　　但是，她坐在后座，兀自忍着。小叔发现她的不舒服，问她需要晕车药吗？叶清歌摇了摇头，因为他压根就吃不进任何的胶囊药丸，苦不堪言。

　　自小时候到后来长大，叶清歌都是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有时她忍不住骂自己，没那公主命，却一身公主病。晕车，挑食，吃药困难，狼狈不堪，无法言说。

　　快中午时出发，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省城。

　　许多在电视上才能见过的事物，一下子就那么真实地扑面而来。叶清歌心里感概，不震动是不可能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人群车流，汇聚如河，此情此景，对一个从未出远门的也没见过世面的小镇姑娘而言，是何等不一样的视觉、心灵冲击。

　　小叔笑着给她介绍了几处地方，就回家了，第一次坐电梯，叶清歌默默地跟在小叔身后。进屋时，小婶和弟弟都在家，热情地欢迎了她。

　　吃过了对叶清歌来说很丰盛的晚餐，小婶带她来到了一个房间说，“清歌，这几天你就睡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再和我说，别拘束。”

　　她笑着点了点头，“好。”

　　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叶清歌心里的思绪才慢慢散开，感到一种自卑的难言的情绪在悄悄蔓延。就像一不小心走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的。

　　第二天，小叔一家就带她出去玩了，先是去了公园，然后又去了商场购物。

　　因为是节假日，所以，游人很多。叶清歌在摩肩擦踵中有些不知所措。接连换地点，也让她恍惚疲惫，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在商场给小弟选衣服时，小叔说，“给清歌也挑一套吧，看这孩子，平时也没穿到什么好衣服。”

　　叶清歌连连推辞，小叔带她来玩已经让她很感激了，还要东西就太过意不去了。不过，最后小叔还是问了她的意思，选了身衣服。

　　拿着给她买的衣服，叶清歌心里百味杂陈，提着装衣服的袋子，不知所措。一面愧疚于自己言辞笨拙不懂推辞，另外又担心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

　　为什么要来呢，当时为什么那么坚决呢，沉静了一会儿，叶清歌知道了答案。

　　对一个出身贫寒的小镇姑娘来说，能有一个出去看看的机会，她不想错过，周围的朋友，看到的风景也比她广阔很多，虽然她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是有个词语，叫相形见绌。

　　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叶清歌出来时，神情恍惚，也没看清路，人挤人，突然就被一股大力推到，她一个没站稳差点就摔倒了。

　　幸而有一双有力的手很稳地扶住了她，叶清歌觉得太丢人了，大庭广众之下差点摔倒，于是头都没抬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跑了。

　　后面那个高瘦的身影，深邃的眼睛看着跑掉的人，有些莫名所以。

　　最后，一行人在商场旁边的必胜客坐下，小叔点了一大堆的东西，都是叶清歌从来没吃过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喝着皮蛋瘦肉粥，刚才等待时，她已看清了那些价目表，一份粥就要七八块，一个汉堡就要十多块，那他们这一顿下来，不得上百吗？

　　尽管心中惊讶不已，叶清歌并没有表现出来，已经是个土包子了，再大惊小怪的不就更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嘛。另一方面，她还是很感慨，自己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才四十块钱，可是现在，别人的一顿饭说不定就是这个数。

　　她尽量不说话，免得说错了更尴尬，只是低头小口吃着那些美味的东西。叶清歌默默地想，还是第一次吃汉堡这种东西呢。

　　在餐厅的另一角，隔了一桌，叶清歌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正在趣味盎然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顾止寒看着远处的那个刚才他帮助的人，单手摸着下巴，嘴角有隐隐的笑意，一看那个女生的小动作，就知道她很拘谨不安，与旁边的几个人气氛不搭，明显有些不合群。

　　对面的小侄子好奇地问他，“叔叔，你在看什么啊，怎么还笑了？”

　　他回道，“哦，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想知道吗？”

　　小家伙立刻凑过来，顾止寒板起脸，说，“先吃完你点的东西，不能浪费了，快。”五一假期，顾止寒有两天假，回到家却被几岁的小侄子缠着，闹着出来玩，他大哥一家刚好也没时间带。于是，他就只能带着出来了。

　　先在游乐园玩了会，又在动物园看了下，然后来到商场的游戏区，没想到顾客那么多，准备离开时就碰到了叶清歌，然后在餐厅里他和她又遇到。

　　她不像别的人那样，说话大声，衣着鲜亮，看起来她很安静少言，再看她的行为，立刻就知道她和旁边的那三个人不是一家人，而且她似乎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眼神胆怯，有些茫然无措。

　　顾止寒很简单就看穿了她的所有心事，只是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何要来。转念又想，自己也是无趣，只不过刚才扶了她一下，又在餐厅遇到了就多注意了下，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不一会儿，叶清歌和小叔一家就吃完，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一天，真是感慨良多啊，她坐在出租车上，还在想。

　　过不久，顾止寒也带着小侄子离开了。但是，他没想到，那么快他和她就会再次见面。当然，他也不知道，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第二天，小叔要上班了，留下她和小婶小弟在家。

　　叶清歌陪着小弟玩积木，他玩得很顺溜，那些玩具她也不明白，因为她的童年根本就没有玩具，真的没有。

　　物质的匮乏，让她觉得能吃到一包干脆方便面就很满足了，哪里还敢想玩具。

　　小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玩具，没有书籍，没有零食，干枯无味，悠长单调，抬起头来只有那一小片天空，大山的那边是什么，没人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没人可以告诉她，课本里的许多东西，对她都是陌生的。

　　那是她的童年。

　　晚上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些客人，叶清歌坐在一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听不懂他们的谈话，自己就像误闯进了一个别人的世界，这让她有些恐慌和无措。

　　和小婶打了一个招呼，叶清歌就下楼去散步，小婶嘱咐她不要走远，她答应后就出去了。夜色如水，时有清凉的风送来，叶清歌看见大门不远处有一个休息的桌椅，就走过去坐下，蓦然的安静，让她的思绪渐渐涌现。

　　从一个小镇来到省城，亲眼目睹诸多城乡差异，并且明白自己的渺小单薄和无能为力，那种失落和寂寥难以形容。

　　她又想起了杜痕远，此刻他在做什么，身处异乡，她发现，自己最想念的人，就是他了。没有勇气走到你的面前，只能在远处看着你，离开了最想的人还是你。

　　叹息未应闲。

　　顾止寒一个人走在小区小径上，晚上家里人都在大哥家里聚会，觥筹交错间，就多喝了几杯。散了后，他嫌屋里太吵，就出来走走透个气。

　　他蓦地停住脚步，眼睛看向一处，那边坐着的怎么像是那个小姑娘？

　　“哎，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他不由得慢慢走过去问道。

　　叶清歌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看见站在旁边的男人，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身影犹如雕塑，背着光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她有些发愣，不安地问，“你是谁？”

　　顾止寒笑了下，说，“又见面了，不要紧张，你住这吗，怎么一个人啊？”

　　又？叶清歌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很亮，也有岁月的沉淀，心里的不安在扩大，她在想，她不认识他啊，还是走为妙，于是急忙说，“我是出来散下步，这就进去了，再见。”说完就离开了，蹭蹭蹭地直接从楼梯上去了。

　　看着那个有些仓皇的背影，顾止寒再次失笑，跑那么快干嘛，他看起来很像坏人吗？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又受了委屈。原来她对他没印象啊。

　　叶清歌回到屋子里，客人已经走了，小叔过来说道，“清歌啊，车票已经给你买好了，是火车票，我会送你上车，直接到县城的，到时你再坐汽车回家，好吧？”

　　听此，她点了下头，“好，小叔，谢谢你了。”

　　后天上课，明天必须回去，此刻，她有点想快些离开了。

　　这时候，她并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再次回到这里，刚才遇到的那个人，会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往后种种，此时此刻，其实已经开始了。

　　四五个小时的路途，叶清歌终于到家，身心俱疲。

　　回到宁新小镇，看到熟悉的一切，两三条街，不高的楼，闲适的人们，小店超市。她想，那种突然的踏实心安，大概只有在这里才有吧。

　　晚上要去学校上自习，叶清歌穿着新衣服就去了，蓝色外套，白色衬衣，深蓝牛仔，白帆布鞋，整个人放松不少。或许是新衣服给了她一点的自信，原来自己也是可以美丽的，不用总是那么灰暗。

　　快到教室时，迎面就看到了走出门的杜痕远，她清晰地看见，他突然看见她时眼里的那一抹小惊诧，心里欢喜，所以，他和她打招呼时，她笑着回应。

　　罗深深和陆秋看见她，也表示了惊异，都说她变漂亮了。叶清歌大概讲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只字不提个中感触。

　　对此，她想，自己明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