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10、第三章（1）

　　自此，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无非就是上课下课、偶尔回家。

　　如此平静的生活就很好，叶清歌感觉自己的那次省城之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人有记忆，不会真的忘记的。

　　五六月的时候，就是忙月考、期末考了。高二结束，那高中所有的教材就学完了，到高三时只有总复习了，叶清歌听说还得进行三轮复习呢，想想就觉得高考离自己很近了。对于未来，她有诸多幻想，仍旧觉得茫然。

　　时间无非是一天又一天地重复，在疲乏的间隙里，偶尔做梦。

　　简单地吃点晚饭，叶清歌就慢腾腾地往教室走。快过操场时，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面目憔悴，似乎在找人。她心里有些牵动，这个人肯定是哪个学生的父亲，看穿着就知道家境不好。

　　没走几步，叶清歌突然听见周静若的名字，她停下，心想难道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可是，他看起来就像个干枯的小老头，完全不像一个中年人。

　　果然，后面周静若走过来，喊了声，爸。

　　叶清歌没有多做停留，在去往教室的路上，心里却有些伤感。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微小如斯，挣扎在生存线上，再平凡普通不过了。

　　此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了大雨，在晚自习时。所以放学后，很多人只能淋雨回去，杜痕远没有带伞，不知是忘了还是压根就不想带伞，在教学楼门口，当周静若把自己的雨伞递给他时，他却一把推开了，说，“你走开啊。”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周静若呆了呆，低头也没有撑伞就走进了雨幕中，旁边许多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但是，这样的事，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很快传开。

　　后面的楼梯上，叶清歌目睹了整个经过，感觉有些悲凉。站在一边的陆秋说，“她还真是很有勇气啊，”罗深深听见了，也没说话。

　　叶清歌和罗深深心里都有着相似的叹息：他对别人的无情如此直接，不留情面，其实自己不就是那个别人之一嘛。

　　回去宿舍的路上，她还在想，经历了这么难堪的场面，以后周静若还怎么在班里待，如何面对朝夕相处的同学和别人探寻的目光。

　　到高三时，大家才知道，周静若退学了，不再上学可能打工去了。也许因为她自己本身成绩就不是很好，再加上这件事的影响，就选择了离开。

　　因为爱，把自己置于那么狼狈不堪的境地，而她爱的那个人，却视她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就算不接受她的爱，也不顾及她的感受。最终，她成了众矢之的，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地步。

　　以后的岁月里，她还会再相信爱吗？还会相信这个世界的温暖吗？还会相信自己可以变得更好、值得爱吗？

　　只有自己爱的人，才可以，将自己伤得最深。

　　傍晚时分，叶清歌吃了了几口饭，很早就去了教室。思绪纷飞，也无心课本，就走到窗边。无意间抬头，却突然静住，她看见了一场壮美的日落。

　　晚霞凄美，夕阳如画，光芒万丈，落在正在兴建的公寓楼上，工人在忙碌，角度刚好，整个画面，就像一幅瑰丽无比的油画。

　　当时，她完全震撼于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不已。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趴在窗户边看着，只恨手上没有相机，能记录下那一刻的人间美景。

　　自然有着如此多姿又静默的美，而她困于自我情绪的狭隘之地中纠结辗转，似乎没有意义。

　　此后多年，这个画面，她都忘不了，尽管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画面有些模糊了。可是，那一刻心中的震撼，却难以忘怀。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别人，难道说自己因为一场落日而感动又伤感吗？

　　很久以后，顾止寒对她说，你之所以看到许多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是因为，你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

　　期末考试结束，叶清歌并没有对暑假有所期待，因为她知道假期也是用来补课的，而且还得另外交费，这让她郁闷不已，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家几天，她向家里说明了情况，父亲没说什么，却在她去学校的时候把钱递给了她。

　　小时候就是这样，学校收费，父亲也是不多说什么，总是及时把钱给她，学校老师还以为她家很有钱，而其他人总是喜欢拖个两三天的。尽管当时还小，可是叶清歌知道，自己很难过，那些钱有时还是向别人借的，父亲只是不想让她在学习上有为难之处。

　　别人喜欢夸大自己的贫穷，以此显得多可怜，父亲也穷，却从不多说什么。这些都是她后来才慢慢明白的。

　　想起这些事，叶清歌总觉得很心酸，自己的学习时好时坏，最终只进了镇上这所普通高中。
　　展望未来都觉得前路茫然。

　　七月流火，教室里也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大家都是上课准备个小扇子，要么就是捱着酷热，往往过不了多久就是汗流浃背。

　　在她后来的记忆里，关于这个暑假就是，那一年，她正当青春，心里有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有两个好朋友，往后她没有再度过那样炎热的学生时代的夏天。她和她的同学们还一起经历了这一年的一个天文现象——日全食。

　　可是当时他们在上历史课，古板的老师也不让他们出去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又一点一点变亮，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地抱怨老师“不解风情”。

　　学校有时，会在走廊准备些绿豆汤，以供大家解暑，可这是无济于事的。炎热的暑假补课开始了。

　　叶清歌的生活，依旧和从前差不多，单调乏味，有着自己的心事。

　　此时，她并不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期末考试后的那几天，罗深深去陆秋家玩，反正她家杂志书籍多，能打发时间，没想到，却知道了一件事。

　　以前，周日下午，如果叶清歌不回家，她就会和罗深深在陆秋家里，看杂志、电视，聊天，吃东西，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补课前有几天假期，叶清歌回家了。罗深深就偶尔去陆秋家玩。

　　她翻看书的时候，就看见了上次他们几个去市里的照片，里面有杜痕远，也有秦槐陆秋他们几个。

　　陆秋看见她在翻这个，随口说，“有一个杜痕远的单身照，被叶清歌拿走了，她一定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我看她肯定是喜欢杜痕远那个家伙。”

　　她的手指一下子停在照片上，过了一会儿，罗深深才低头说，“是吗？”

　　“是啊，我们还是不要说出来，她一定会难堪的，要不是这次，我都没看出来她会喜欢杜痕远。”陆秋接着说。

　　也对啊，像杜痕远这样有光芒的人，喜欢他的人必定不止一两个。

　　自始至终，陆秋没有发现她的情绪有变化，只有罗深深自己明白，心里在翻腾着什么。

　　晚上，罗深深随意吃了点，回到房间也觉得心里闷得慌，于是干脆出去走走。小镇的街边，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商店，也有很多在门前纳凉的人们，她慢慢地走着，感觉心里又空荡又苦涩，无所适从。

　　再抬头间，就见迎面站着的赵渭川，他戴着眼镜，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走了一截路，找了处小石凳坐下。赵渭川去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她一瓶。夜晚清凉，微风徐徐，马路上，不时还有车驶过。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无言以对。

　　“你怎么在这啊？好像你家不是在这边吧？”还是罗深深先开口。

　　赵渭川笑了下，道，“难得你记得，放假这几天，我每晚都会来这边走走，看下能不能碰上你。”

　　心里一阵感动，她没看他，说，“傻子。”

　　“是啊，我就是个傻子，可惜了。”他苦笑。

　　“你说，什么是爱？”罗深深看着星空问，语气有些悠远。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在我看来，爱就是把自己最好的都给她，不让她受伤害，不仅要跟她在一起，而且一辈子在一起。”夜色中，赵渭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罗深深没说话，心里震动，但是不动声色。

　　赵渭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突然这样说话，我还真不习惯，你理解那个意思就好。”

　　罗深深差点淌下泪来。

　　很久以后，经历世事变迁，人生欢苦，罗深深再想起他说的话，心中难过不已。后来，她错过了这个全世界最好的少年。

　　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让人动心的，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吗，还是那场篮球赛中他的飞扬精彩？罗深深也不知道，等自己明了时，已经确定喜欢那个叫杜痕远的人了。

　　一年后，她才知道，原来叶清歌也喜欢他。没想到生活捉弄，如今会是这样戏剧般的局面，真让人哭笑不得。

　　补课期间，课表还是原先的，保留着体育课。不过这种极热的天气，大家上课时都躲在树荫下吹风聊天，不会去活动了。

　　叶清歌就坐在教学楼的背面没有阳光的地方，罗深深去买水了，陆秋也和秦槐聊天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边上。对面就是正在兴建的教师公寓，下午两点多，烈日炎炎，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工人们仍旧在室外作业。

　　距离有些远，她没有看见父亲，心里却非常的难过。如此天气，有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着报纸清闲轻松，而有的人，却要在室外工作尘土飞扬挥汗如雨仍旧报酬微薄。世间喧嚣如斯，他是再微小平凡不过的小人物，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生存。

　　手臂蓦地一疼，一个篮球滚在一边，叶清歌有些气愤，抬头就看见了杜痕远。

　　“干什么？”她道。每次他的接近，都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杜痕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皱着眉问，“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发什么呆？”

　　“没什么，”她不敢看他，轻声道。

　　杜痕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罗深深回来了，叶清歌就和她一起走开了。

　　剩下的某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清歌的背影，捡起了篮球，也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