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5、第一章（4）

　　期中考试后，叶清歌没想到，会和陆秋慢慢熟悉起来。

　　开始时，陆秋拿着考试的卷子来找她帮忙，问一些问题。

　　当时，叶清歌的名次在班里是一二名的样子，可能也是因为这样，陆秋才来找她的吧。但是，她自己非常惭愧，宁新镇高中学生成绩普遍很差，在镇高中能排一二名，在县城重点高中，不知道排到什么地方。

　　不过，叶清歌还是尽自己所能地帮助她，平时几次见她独来独往，她觉得陆秋肯定是来到新环境，还不能尽快适应。

　　一次体育课，男生在打球，篮球或者乒乓球，女生有的聊天，有的打羽毛球。

　　叶清歌、罗深深和陆秋，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聊天。陆秋看了看远处，表情有些悲伤，讲起了她的故事。

　　原来她也是宁新镇的人，只是小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在当时的九十年代初期，离婚对一个小镇人来说，绝对是大事、新闻。可是，他们的生活还是无以为继了，父亲带着自己的一点家当，离开了家，不管她们母女怎么生活，再也没有回来过。

　　母亲只是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家庭妇女，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加上周围各种探寻的目光和流言。她妈妈就带着年幼的她，离开了宁新镇，在一个亲戚的介绍下，来到了南方一个很远的城市，母亲在工厂打工，起早贪黑，维持生计，她就进了附近的小学。

　　城市孩子丰富多彩的生活，她都不懂，何况她还说着一口方言，可想而知，她刚去那里的生活，有多艰难。

　　说到后来，陆秋眼里已有泪光，过往对她来说，是一道幽暗的伤口，一触即痛。

　　叶清歌震惊不已，没想到，陆秋的身世这般坎坷。而她和周围一些同学的家庭，不见得有多幸福，但是也算家庭完整。

　　罗深深也是满脸惊讶，问道，“那现在，你怎么回来了？你妈妈呢？”

　　“我没有那里的户口，只能先回来，准备高考。我妈先跟我回来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她就该回去了。原来的房子早没了，现在我们是在租房子住的。”陆秋道。

　　当年她们被迫离开故乡，在外面经历人世漂泊，艰难求生，多年后回到生养之地，却发现故乡早已经将她们抛弃。

　　“那你不就是一个人住了？”叶清歌又是一惊，一个高中生，哪个不是身边有父母陪着？她有些不敢想象。

　　“是啊，”陆秋的表情，有些自嘲。一个人生活，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操心。

　　罗深深试着问，“那你爸呢？”

　　“他早就另组家庭了，孩子都十多岁了，哪里还会管我。”

　　陆秋讲完，空气有片刻的沉默，谁都没有讲话。

　　“你要是愿意，以后我们三个就是朋友了，好吗？”罗深深突然说。

　　陆秋泪中带笑，心里很感动，说，“实际上，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把你们当朋友了。”

　　她们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球场上的秦槐，眼光时不时地看向她们这边。

　　从那以后，她们仨就经常一起玩了，真成了好朋友。

　　日子平淡如水，悄然流走，很快一年就结束了。

　　班里又进行了一次座位调整，这次，陆秋跟班主任提了下，坐得离叶清歌和罗深深很近。

　　她给两位从未走出小地方的朋友，讲那个她呆了很多年的城市，在那里艰难的生活，还给她们看照片。

　　两个小镇姑娘，向往不已，那可是外面的世界啊，她们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县城呢。未来似乎还遥不可及，不知在何方呢？

　　十二月底，圣诞节来时，小镇的学生也像模像样地过起了这个节日。

　　近年来，宁新小镇也有了一些西方节日的气氛，特别是学生，圣诞前夕，相互送苹果，然后就是相互赠贺卡，学校旁边的小商店，在这天都会进很好看的的贺卡，基本一张一块钱。

　　叶清歌对这些倒并不怎么在意，什么都没准备，元旦都不过的人还过什么洋节日。

　　罗深深也差不多，不过有个人可没打算放过她，赵渭川肯定给她准备了礼物。陆秋应该会过吧，毕竟是从城市回来的。

　　下午放学后，叶清歌离开教室，吃完饭回来路过操场时，就看见杜痕远和秦槐几个男生又在不要命地打篮球，大冬天的穿那么少，真不怕冻。

　　到了教室，已经来了几个人，她回到座位，没有多在意。

　　罗深深和陆秋是一块来的，他们都是走读生，罗深深家里没人做饭的时候，就和陆秋结伴去小饭馆吃饭。

　　“当当当，这是给你们两个的苹果，来，平安夜快乐！”陆秋从她提着的小袋里掏出两个红苹果，递到她们面前。

　　接过苹果，罗深深高兴地道，“哎，我说你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呢，原来是苹果啊。”

　　叶清歌有些意外，笑着说，“谢谢了，可是，以前我都不过这节，没有给你准备怎么办？”

　　“啊，这是谁送的苹果？你们有没？”罗深深准备把一本书放到课桌里时，突然在桌子里发现了两个苹果。

　　叶清歌看了看自己的抽屉，拿出来两个苹果，陆秋也是。

　　会是谁送的呢？三个人都有些疑惑，不过，过了一会儿她们就知道了是谁送的。

　　晚自习铃声快响时，杜痕远和秦槐几个才进来教室，好像还朝她们几个人这边看了一眼。

　　叶清歌看到，心里想，不会是他们送的吧，为什么要送给她们苹果呢，她们三个和他们也不熟吧。

　　罗深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是杜痕远吗？陆秋想的却是，不会是秦槐吧？

　　三个人各怀心思，心情都些不为人知的小甜蜜，也有些小惆怅。

　　后来，下课时，叶清歌出去撞见了杜痕远，他看见她，似乎笑了下，神情有些意味不明。她蓦地明白了，那苹果真的是他送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了一段时间，当秦槐和陆秋的事浮出水面，她们才明白，他能送苹果给罗深深和叶清歌，完全是因为陆秋。

　　而杜痕远，估计就是抽风吧，那天，他送了很多人。后来，叶清歌问自己，如果当时知道他的用意，知道苹果是他送的时，那份冒出来的喜悦还值得吗？

　　对那两个苹果，她拿回了宿舍，却几天都没吃，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不舍得吃还是怎么回事，后来还是一次，没吃晚饭饿得慌才吃了它们。

　　元旦左右，宁新小镇下了一场大雪，非常壮美。

　　上课时，叶清歌有些跑神，她穿的是亲戚给的一件褐色的棉袄，已经洗了很多次，不保暖了，脚也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

　　外面大雪纷扬，悄无声息，数学课她也有些听不进去，思绪有点乱。

　　这样的寒冷的天气，大部分学生家长都给在校不能回家的人送来了御寒衣物和一些好吃的，放在学校门卫室，学校门口有一块小黑板，专门用来写那些需要去拿东西的学生名字，然后那些学生路过时看到了，就会去拿自己的东西，没有看到的也有人转告。

　　可是，她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后来，在一本杂志上，叶清歌看过一句话，一个不曾被温柔爱过的人，如何会温柔地去爱别人。

　　自小她与他们的关系就是淡漠的，有距离感的，仿佛天生都是不会表达爱的人。

　　看着室友高兴地掏出父母送来的东西，叶清歌心中酸涩不已，无以言说，但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成年后，叶清歌终于明白也理解了他们，生活的沉重和繁琐，已经让他们倍感艰难，在对待儿女的细节上，自然不可能事无巨细了。

　　不是他们没有爱，而是，无法兼顾，不懂表达。

　　下课时，很多学生看到大雪纷飞都很欢喜，甚至一楼高一的学生，有些人就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宽敞地方，打起了雪仗。

　　高二的教室在二楼，许多人就趴在窗户边看下边的热闹，叶清歌也在列。

　　可是，有些人就不甘心看哪，直接跑下楼加入了，玩得不亦乐乎。她看到杜痕远穿着黑色羽绒服，还是蓝色牛仔裤，却是那么有气场。

　　他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的，不时还爆发一声大笑或鬼叫，想不去看他都难。

　　后来有人往窗户边扔雪球，连二楼也是，叶清歌躲开了，回到了座位上，上面的人就着扔上来的雪球又往下扔，不一会儿，大家笑着就闹开了。可惜的是，上课铃还是响了。

　　杜痕远进来时，似乎额角还有汗，脸上还有未退的笑。

　　有时，叶清歌就想，人和人为什么差距那么大？杜痕远是阳光的、张扬的、自由的。而她，是自卑的、安静的、压抑的。

　　就算她对他有什么想法，不论怎样，都是走不到一起的，最后还是不会有结局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失落伤怀。

　　不久，就是期末考试了，接着就该放假了。

　　叶清歌有些麻木地完成了考试，离开了教室，告别了朋友，去宿舍收拾东西回家。

　　快走出校门时，她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似乎假期有些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