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40、第十章（3）

　　这个晚上，叶清歌并没有睡好，转辗反侧，一偏头，就又看见了那张顾止寒和父母家人的全家福照片。

　　他的父母一看就是那种有工作的体面人，她一直都没有问及他家人的事，他也极少在她面前提起。想起她在家乡的父母，每天做的都是辛劳的体力劳动，和顾止寒的父母比起来，差距何止一点。

　　最初的时候，她不是不清楚，她和顾止寒之间的距离，所以总想离他远远的。但人生的温暖和意外是如此不可预知，她陷在他给的真实的温柔和付出中，感受到了世间的爱是那样让人难以抽离，然而现实的镜子一照，她立马显得捉襟见肘。

　　叶清歌也不是多么虚荣，只是这是如此明显的事实，她难免感到自卑。

　　她和顾止寒，一个在乡村长大，一个在城市长大，注定了成长的背景不同，命运把他们牵连在一起，除了爱之外的东西，并非坦途。

　　那她为什么想去北京而不是留在省城呢？也许北京代表着文艺青年的理想吧。她其实不敢把这句话说给顾止寒听，因为它的确显得矫情。

　　长这么大，她其实一直都挺喜欢看书的，如果可以，她想从事与书有关的职业。

　　更何况，北京在她心里，是无与伦比的。除此之外，叶清歌不是没有其他方面的思量，她的学历和专业都让她在就业时很受限，留在省城并从事书籍方面的工作，基本不可能。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了顾止寒留在省城，但是一方面她的工作难找，另一方面他们的见面次数其实很少，那到时候他们谁有假期都可以相互去看对方啊。

　　在相对的年轻的时候，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对于未来没有过多的设想。其实也是身处迷障，看不清自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虽美丽辽阔，但也复杂难言。

　　第二天，顾止寒来接她去吃早饭，神色如常，好像昨天的事对他也没多大的影响。

　　他买了她喜欢吃的小笼包和豆浆，在餐桌边坐下来后问她，“如果你去北京，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清歌在心里估量了下，说：“应该是下个月，我还得先回家一趟。”

　　顾止寒：“到时候，我也没法送你，出门在外的，你要注意安全。”

　　她突然心酸不已，低着头。他的态度如此宽和，让她自由地去飞，尝试着她想走的路。她说，“放心吧，那边有以前的同学，能相互照应。”

　　“那就好，快吃吧，别等凉了。”他提醒她，没有再接着聊这个话题。

　　他们吃完饭，回到顾止寒的家，他在打开门后，直接把钥匙塞进了她手里。

　　叶清歌疑惑，他给她钥匙干什么？

　　他笑了下，解释说，“这把钥匙你拿着，以后要是到了这里就来这，不用去外面住了。”

　　“我不要，这是你家啊。”她想还给他。

　　顾止寒一把握住她的手，不容她拒绝，“拿着，听话。”还顺手塞进了她的包里。

　　她也只能接受，“顾止寒，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有那么一刻，她想说我留下来吧守着你就好，哪儿也不去了。但最终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们收拾了一下，顾止寒带她去了郊区的一个避暑山庄，叶清歌却没想到在那里碰到了他的母亲。

　　他先带她去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网球，叶清歌根本不会这项运动，刚开始他发过来的球她十次只能接住一两次，后来他耐心地慢慢指导她，她才渐渐找到一点感觉。

　　快十一点时，顾止寒看起来还是毫不费力无比轻松的样子，而她呢，已经累瘫了，无论如何不肯再继续。

　　他只好带她去餐厅休息室，还没到午饭时间，顾止寒只要了茶水。

　　“止寒……”她忽然听见有一个试探的声音在他们身边。

　　顾止寒听到这一声，有些愣住，随即站起身，“……妈，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他出门的时候也没听母亲说要过来啊。

　　“你能过来，我就不能来啦？”顾母说这话时，却是看着叶清歌的。

　　叶清歌顿时有些拘谨，尤其是顾母还一直在打量她，只好打招呼，“阿姨，你好，我是叶清歌。”

　　顾母笑容和蔼，“你好，小姑娘长得很秀气啊。”

　　顾止寒注意到叶清歌的窘迫，赶紧问，“妈，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顾母瞪了他一眼，“我和几个老闺蜜过来的，那行，你们年轻人一起玩。”

　　顾止寒赶紧加了一句，“回头帐我来结啊。”

　　他看了看叶清歌的耳根微红，笑着握住她的手，“你别有压力，我妈人很好相处的。”

　　她喝了口茶，“哦。”

　　看得出来，顾母保养得宜，气质显得很年轻。她看她的眼神，虽然也亲切和蔼，但是透着审视和打量。

　　随后的活动，叶清歌有些沉默，心里滋味莫名。

　　他们在这个山庄玩了一天，第二天顾止寒送她去车站回家，下午他也回了部队。

　　北京，这座城市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来了之后又留了下来。

　　它在那么多的地方出现，它被很多人憧憬着，它在那么多人的幻想里。叶清歌曾经也的确有过无数次的想象，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生活。可是许久之后，当她真正来到这个地方后，却只能直面理想一点点幻灭的现实。

　　美好的愿望只是愿望，生活尘嚣日上，这时候的她对生活的真相一无所知。

　　八月的那天，叶清歌提前一天去县城买了车票，她心中不是没有害怕，然而还是有着向往。

　　从家乡的县城到北京，夜行的火车，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她是一人独行，也不敢睡觉。车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父亲坚持送她到车站里，看她过了检票再走，心里涌起一阵心酸，别离如此令人伤感，却又不得不远行。

　　当北京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渐渐在她眼前清晰时，她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秋天的风，街道的的广阔，人群的熙攘。

　　叶清歌先是落脚在一个亲戚家，给家人和顾止寒报了平安，接下来几天都是在找工作。

　　她先在几个招牌网站上尝试着投简历，又在上面找招聘信息，紧张地一个一个去咨询，有的约了面试，她就从燕郊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六环边，再坐地铁去往要面试的公司。

　　这几天她才慢慢感到北京到底有多大，一天下来能面试两个地方就不错了，叶清歌从未觉得如此累过，精神上很疲惫乏力，也焦虑不安，却又不得不打起精力去面对。

　　经过一个星期的奔波，她终于在六环边的一个小公司入职，也去过市内的公司，可是却需要倒两三趟的地铁公交，一天来回上班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好几个小时，六点就要出发，晚上到家已经八九点。

　　这家公司是专门做编辑校对的，承接一些出版社或文化公司的外包业务，员工也比较少，不到十个人。叶清歌想从事和书籍有关的工作，只能从相对容易的校对入手。

　　刚开始她只能慢慢跟同事学习，从零开始，一周后她也逐渐上手了。只是，这个工作是一个经验和知识长期积累的过程，她还要继续学习。

　　而且，他们几个员工没有基本工资，最后的每月收入是计件的，与看过稿子的数量有关。

　　上班之前，她以为稿子校对是容易的，然而他们公司接到的稿子偏偏是理工、经济类的书籍，内容其实她几乎看不懂，只能一点点地学习。

　　在叶清歌适应北京的新工作的过程中，也得知李微回到家乡在亲戚的公司任职，而宋琳则跟随她的姐姐去了深圳进公司上班了。

　　她们曾经同在一个校园，毕业后四散分离，奔向了不同的远方。

　　顾止寒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和她通电话、网上聊天，只是时日悠长，他们依旧分隔两地。

　　他们说些日常琐事平常话题，不知从何处开始，叶清歌渐渐察觉到，他们的对话慢慢有些模式化了。

　　“今天上班累吗？”“嗯，有点，不过还好。”
　　“晚上吃的什么？”“还是面条。”
　　“周末出去玩了吗？”“没有哎，市中心太远了。”

　　由于他的工作特殊，除非他主动告诉她，否则叶清歌基本不问他工作的事。

　　在北京经历那些困难挫折的时刻，她其实非常想他，每次加班后一个人在夜色中乘公交车回家，浑身疲惫时她都特别希望能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一觉。

　　触手可及的陪伴、慰藉，他们都无法给予对方，她不是没有遗憾的。

　　然而在和他打电话的时候，这些苦楚她总是无力表达，往往轻轻松松地带过，也许是出于某种别扭的自尊，毕竟当时是她主动要来北京的，也许是出于他们各自处境的现实，即便她对他讲述这些艰难，他又能怎么办呢，还会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进入社会工作后，叶清歌发现时间过得比在学校时还快，不知不觉间，树上的叶子黄了又落，冬天来临。

　　这几个月里，她对工作基本熟练，尽管多数时候都要加班，周末只能休息一天，但工资也在逐步小幅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