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3、第一章（2）

　　月考后，班里进行了一次座位调整，叶清歌坐在前排，罗深深也是，因为她们的成绩相对好些。

　　而杜痕远，则被调到了教室后排，秦槐他们几个弟兄，座位离得不远。他们平时的成绩，几乎都是垫底的。

　　那时的学校，极看重学生的成绩，对待成绩好的学生的态度和成绩差的学生完全不一样。平时上课，任课老师几乎都不管那些坐在后排的学生，就像杜痕远，他上课睡觉、走神、看课外书，只要别做得太过分，老师一般就是对他们不闻不问。

　　而杜痕远他们，或许早就放弃了学习的念头，知道自己来学校就是被父母逼的混日子，索性就在学校好好玩，对老师怎么安排，已经不在乎了。说不定还希望着老师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开除呢。

　　叶清歌的成绩相对好些，被安排坐在前排，实际上当时她是不以为意的。小镇高中的升学率本来就低，每年能考上本科的就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对未来感到没什么希望，有的已经打算毕业后就去打工。

　　他们大多数人出身贫寒，家境不好，与其去上一个毕业后一样找不到好工作的大专，还不如高中毕业就去打工，补贴家用。这是很真实的现实。

　　作为所谓的“好学生”，叶清歌没有告诉任何人，实际上她是希望别人都不要管她，就像杜痕远那样，在单调无味的生活中，还能有那么一点奢侈的自由，没有太多的拘束。

　　当一个人被周围所有人期望的目光包围时，也是会有压力和包袱的，会忍不住想逃，逃离别人目光的束缚。

　　叶清歌顶着“好学生”头衔，被家长和老师以高标准期待着，内心却很想挣脱。

　　因为当没有达到别人的期望时，他们失望的神情、探寻的眼光，只会让人更难堪，往往痛苦比别人看到的要多。但是自己的心情只有自己明白，就算是好朋友也无法说清楚。那时，她就已知道，别人看的都是热闹，自己的感觉，永远只有自己明白。

　　偶尔要是有人看到成绩好一些的学生在看课外书，就会语气不善地说，哟，好学生也看这个啊。

　　时时被禁锢在一个古怪别扭又好像理所当然的氛围里，若是走出去，就会有许多质疑的目光看过来，因此，身处其中的人倍受束缚和难堪，却又无法挣脱。

　　叶清歌坐在前排，杜痕远坐在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就像隔着一道鸿沟，两个世界的人。

　　平时若没什么事，他们几乎是不会说话的，也说不上话。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那个杜痕远有瓜葛，并且留下那么浓重的生命痕迹。

　　到了周日，下午会有半天假，叶清歌去宿舍收拾下东西，拿着背包准备回家一趟。

　　叶清歌的家在村子里，学校离家步行大概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虽然修了水泥路，可是高低蜿蜒的，也不适合骑自行车，到村里的小巴士很少。

　　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步行回家的，在家吃一顿饭，然后带上母亲做的小咸菜和微薄的生活费，再步行到学校，晚上还要上自习课。

　　到家时，弟弟叶清皓在家，他在读三年级，明年就该去镇上读书了，村里的小学没有高年级。

　　他们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父亲在镇上的工地打零工，中午不回家吃饭，所以，除了放月假的那两天半，她几乎是见不到他的。但是，叶清歌自小就怕他，就算是见到了，也无话可说，有时坐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也能半天不说一句话。

　　要么就是那几句。在学校怎么样，挺好的。成绩怎么样，还可以。有什么问题没，没有。
　　成年累月的缄默和隔阂，已经铸成了一道很厚的高墙，谁都走不过去。

　　很久以后，叶清歌终于真正明白父亲的辛酸和无奈，生活，命运，性格，选择，他有诸多的无可奈何，只是那时，她仍旧无能为力。

　　母亲给她做了小咸菜，她洗了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弟弟的作业。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她从家里出发去学校，走到村口，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心中泛起浓烈的心酸。

　　一路上，情绪都有些难以平复，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拿什么改变这般艰难局面？

　　路上拐个弯时，叶清歌突然在前面看到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好像是杜痕远。她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在这条路上，他的家不是在镇上吗，在那儿做什么呢？

　　还没等她再走近些确认一下，那个家伙已经看到了她，朝她挥手，大声喊道，“哎，叶清歌，你过来。”

　　她走上前，发现他脚边躺着一辆自行车，好像是坏了。杜痕远见她过来了，就说道，“叶清歌啊，你们这都是什么破路啊，车子轮胎扎破了，我靠。”

　　原来是路边的细石子琗玻璃扎破了他的自行车。

　　叶清歌说，“那怎么办，这附近也没有修车的啊，还可以推着走吗？”她还是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看着车子。

　　杜痕远一身白T恤蓝牛仔裤也能穿得那么帅气硬朗，他右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玉树临风。

　　他扶起车子，推了下，还能走，“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老子就不来了。”

　　“先推着吧，边走边看有没有去镇上的车。”她建议。

　　“也只能这样了。”他点了点头，单手扶着车把，往学校走。

　　叶清歌跟在后面，她不想和他走得那么近，离自行车尾还有一两步，故意放缓速度。“哎，那个，叶清歌，你走路怎么那么慢啊。”他放慢了步子，等她走上前来，与她并肩。

　　“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她只好找话题，心里有些紧张。自小她就比较内向，没有多少与男生相处的经历和经验。

　　“我老妈让我送点东西给我大姑，就叫我骑车子过来了，谁知道车子爆了。”他还有些余气未消。

　　正说着，去镇上的小巴士汽车就来了，师傅把车子绑在后面，两人坐上去，车有些颠地开往镇上。

　　他们坐在第二排位子，杜痕远就在旁边，叶清歌有些不自在，第一次和男生离得这么近，只能强自镇定。

　　一路上，两人聊了几句，似乎找不到共同话题，都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宁新镇就到了。

　　下车后，他先回家，她就去学校。

　　到了学校，叶清歌在宿舍收拾好东西，去食堂简单吃了点饭，就往教室走去。

　　平时这个时候，许多人不到预备铃声响起，是不会到教室的，他们一般就掐好了时间，踩着点进来。叶清歌到时，罗深深也已经在位子上了，看见她，就朝她招手，“快过来，我跟你说啊，班里要闹事了。”

　　“什么呀，”叶清歌走到位子上坐下，奇怪地问。

　　“数学课代表带头找班主任，要求换老师了，估计就该换了。”罗深深解释道。

　　新学期换了个刚毕业的年轻数学老师，可能是开始没有教学经验，讲课的逻辑不是很清楚。再说又是文科数学，很多人的成绩本来就不好，大部分人都表示听不懂，课堂就更加散漫无序，一部分人干脆就放弃了听讲。

　　学生给老师反映了几次，但是这种情况，不是短期内能够改变的。而且学校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老师代课，就搁置着。

　　这次闹大，估计很多人也是在想，这学期都快过去一个多月了。毕竟是关键的高二，许多人还是不想怠慢了自己的前途，何况数学还是难科、主科，所以就又向班主任提出了吧。

　　叶清歌倒是无所谓，她的数学本来就差，换个老师也是一样，不会有大的改变。

　　“班主任怎么说？”叶清歌问。

　　“不知道，晚上班会应该会讲。”罗深深道。

　　班会上，班主任也没有好办法，“这个大家反映的数学老师的问题，学校也没什么办法，暂时也找不到别的老师，不过呢，学校会让新老师调整教学方案，大家要适应下。”

　　一些人还是不满，但，也只能如此了。

　　后来，叶清歌毕业离开了学校，想起了这件事，不由得替那位老师难过。

　　初入职场，面对学生的如此直接的刁难，领导会怎么看，别的老师会怎么看，当时又需要承担怎样的难堪。可能那时的我们还太年轻了，对别人的感受和痛楚缺乏理解和体谅，尽管也有这个老师个人的原因，但还是于无形中伤害了别人。

　　到下学期时，数学老师果然换了，是一个有几年教龄的老师。

　　再见到杜痕远，他也能和叶清歌打个招呼了，尽管他们依旧不熟。

　　而这段时间，他又惹出了事，好像是晚上去网吧包夜上网。

　　那时候网吧这样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是很新奇的东西，学生非常容易沉迷其中，然后他和人起争执打架。难怪一天没见他来上课了，每科任课老师都会问下他，那自然就是没有请假了。

　　不过，第二天，杜痕远还是好好地来上课了。但是，进来时是低着头，这不太像他的风格啊，

　　下课时，叶清歌才发现，原来他的额角有点淤青，估计是打架时留下的。

　　“杜痕远为什么打架啊？”罗深深和她聊天。

　　“谁知道，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叶清歌翻着课外杂志，头也没抬地说。

　　“看班主任那样，估计也不会给他处分吧。”

　　“你怎么知道？”

　　“谁让他爸做生意的是个大老板呢，好像有点势力哎。”

　　从别的女生的八卦里，叶清歌也大概知道了，杜痕远家境不错，至少在这个小镇如此，父亲的生意做得挺大的，母亲在街上也开着店铺。她也没有怀疑，这点从他的平日的吃穿用度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的衣服来回换，也有七八套，而且看样子价格不菲。

　　然而叶清歌想想自己，她的衣服只有两三套，而且还是亲戚给的旧衣服居多，很少有自己买的，亲戚的衣服是中年人的，颜色偏重，黑灰褐色，并不适合她。可是，她也只能如此。

　　有时，走在学生群里，别的女生都是青春气息洋溢的颜色，淡蓝粉红纯白，更加衬得自己像个灰溜溜的小丑，她真想躲起来。

　　别人的青春是五彩斑斓的，而她的青春是灰暗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