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旧事》徐雨轻

2、第一章（1）

　　某年秋，宁新高中。

　　第一次见到杜痕远的时候，是在高二开学的教室里。

　　课间时间，他搬着课桌姿态轻松、神情淡然地走进来，高个子的他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也包括已经坐在教室里的叶清歌，当时她觉得这个男生似乎有点特别，如何能想到彼时，他的身影不止抓住了她一个人的目光，也不会想到日后自己会和这个男生有着那样难言的纠葛。

　　后来她常常想，当年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的男生不止他一个，为什么她注意到的是他呢？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也许每个青春期的少女都渴望爱吧，当某一天有一个类似幻想的人出现时，她的心敏锐地感觉到了，于是他就成了她的白月光。

　　上午的课，就是发书本、见新老师。叶清歌和朋友罗深深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她与罗深深高一时就在一个班，文理分科后，这次又很幸运地分在了文科班，于是她们就坐在一块。

　　中午时，叶清歌和罗深深走出教室，就见到赵渭川等在门口，她推了推好友，说：“等你的，快去吧。”

　　然而，罗深深只是看了一眼他，转身就走，“别管他，爱等就让他等，真是的，烦不烦。”

　　叶清歌回头看了下赵渭川，他的眼神有些失落，但随即就跟了上来。

　　赵渭川喜欢罗深深，这是原来班里众所周知的事。曾经，他为她做了很多事，可还是打动不了她的心，于是就这么一直耗到高二。他没有放弃，她也没有答应。

　　走出教学楼，叶清歌去学校餐厅，罗深深回家吃饭。

　　宁新小镇的高中，实行的是半封闭式的管理，住校的学生不得出校，走读的学生凭学生证出入，中午只有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然后到教室午休或学习。

　　叶清歌走在如汇的人潮中，回头看去，赵渭川走在罗深深的后面，目光跟随着她。

　　被别人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不得而知，没人亦步亦趋地爱过她，就算被拒绝多次依旧不放弃。被自己喜欢的人爱着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后她有机会体会到吗？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往后岁月里的爱和恨，喜与悲。

　　叶清歌先到宿舍拿饭盒，然后再去学校餐厅，几毛钱的白米饭，回到宿舍就着家里母亲自己做的咸菜吃。

　　吃完饭回到教室，大家三三两两地来了，趁着午休铃声响起前，要么聊天，要么听歌。叶清歌安静地坐着，手里随意翻着新书。

　　罗深深是掐着时间点进教室的，她坐下后，余气未消地说，“去饭馆吃饭的时候，那个赵渭川也跟着，气死我了，别人看见都在议论我了。”看来赵渭川是跟她一起去吃饭了。

　　罗深深的家离学校有点远，中午来回跑时间不够，一般没事的话，她就不回家吃饭了，午饭就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解决。

　　这次，去的时候，老板娘都认识她了，见到跟进来的赵渭川，可能以前见他们去吃过饭，就说，“快来坐，你们两个稍等下。”把他们俩安排在一个桌子，旁边也有认识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吃饭的时候，她也不理他，赵渭川把自己的碗里的肉夹给她，却被她置之不理。

　　“好了，消消气，这是何必。”叶清歌劝她。

　　下午就是卫生大扫除，班主任组织全班的学生，各干各的任务，搬凳子擦黑板清扫教室等。

　　他们是文科班，男生少，一些体力活自然就轮到了他们，比如提水洒水擦玻璃。

　　叶清歌注意到，杜痕远耍杂技似的拿着拖把，在拖走廊，抽空还和秦槐几个兄弟打闹说笑。他们可真是精力充沛。

　　她去倒垃圾回来，要经过走廊。此时，明显杜痕远他们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叶清歌正想着怎么过去，踌躇间，不知怎么的，杜痕远被一个人推得后退，一下就撞到了她身上。

　　他赶忙转过身来，摆了下手，说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

　　心里觉得丢人死了，叶清歌没再说什么，低头就快速走进了教室，身后是杜痕远的兄弟起哄取笑他的声音，更加刺激了她脆弱的神经。

　　多年前的宁新镇，世风还没有那么开放，更何况是青春正好的年纪，对男女之间的事分外敏感。哪个男生和哪个女生走得过近了，说不定很快就有他们的绯闻，关系好的朋友见了，总喜欢拿他们开玩笑。

　　或许这也是当时枯燥乏味的生活的一点调味剂吧，给压抑的青春一下小小的释放。

　　可是，叶清歌并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对她来说生活平静无波就好。

　　父亲与班主任是旧识，她在学校的一点风吹草动，家里人很快就会知道。作为只是平时在附近打零工的父亲，思想老旧封建古板，脾气也不好暴躁易怒，对叶清歌姐弟犯了什么错，非打即骂，毫不客气。

　　对父母来讲，作为一个女孩子，在高中阶段，别说真的谈恋爱了，就是有个绯闻闹到他们那儿，也是必须杜绝的，“早恋”的威力，不言而喻。如果传到邻居那里，就会让他们觉得很丢脸。所以，父亲也曾语气不善地讲过，要是她敢惹出事来，就打断她的腿，更别提上学了。

　　叶清歌不想找麻烦，只想平凡地度过高中，最好不要引人注意。然而生活并非是按照一个人的意愿前行的，意外会来临，痛苦也会来临。

　　走进教室，罗深深走过来问她，“你怎么了，走那么快干嘛，后面有谁啊？”

　　“没什么，外面日头大，我跑上来的。”叶清歌的脸有些红。

　　“哦，你别去了，这天真的很热。”

　　几天后，叶清歌才意识到，杜痕远这个名字在女生中的受欢迎度。吃饭时，聊天时，甚至体育课时，都免不了听到关于他的讨论，什么他以前在哪个班，家里是干什么的，好像有个在县城读书的女朋友等等。

　　那时，她也就是听听罢了，不参与讨论，也不传播那些八卦。这样的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她知道。

　　别人的生活再生机盎然也是别人的，与她又有何干，不过都是生活之外的人罢了。后来顾止寒说她就是个生性薄凉的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而她也没有解释，很多事除了自己，对别人是说不清楚的。

　　多数时候走过操场，叶清歌总能看到杜痕远几个男生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真是热血的篮球少年。有时看到他们连晚饭都不吃，放学就冲到操场，晚饭就让别人带到教室，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时，才回到教室，先咕噜咕噜地灌水，再狼吞虎咽地吃饭。

　　叶清歌不明白为何他们那么疯狂热血、活力张扬，但是隐隐觉得人能有一件真正喜欢的事做，也是不错的事。而她呢，她又喜欢什么，可以满怀期待地为之努力。她不知道，循规蹈矩地生活，按部就班地读书，不敢行将就错一步，不敢游离在规则之外。这才是她的路。

　　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往哪里走，不知道叫做梦想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可以去到什么地方。

　　赵渭川依旧在大部分时间，等着罗深深，每天给她带好吃的，零食饮料什么的。罗深深不肯见他，他就让班里的人带到教室她的位子上，有时也让叶清歌带。

　　有一次，叶清歌问他，“明知道希望渺茫，为什么不放弃呢？”赵渭川听到这话，神情有些落寞，淡淡道，“有时也想放弃来着，可是，还是放弃不了。”

　　叶清歌有时对罗深深讲，“我都快被他感动了，这都一年多了，你怎么还是不动心呢？”
　　吃着赵渭川送的零食，罗深深道，“我也感动啊，可是，就是没法喜欢他。”

　　“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赵渭川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平淡、不起波澜的，这个东西，我骗不了自己的。”罗深深接着说。

　　开始时，罗深深把那些吃的东西都还给了赵渭川。可是，他总是固执地接着送，一个星期大概两三次吧。后来，她也就不再管他了，由了他去。

　　罗深深有时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可是她对他没有感觉，一年过去还是一样。她心里也不想伤害他，但是赵渭川那个死脑筋，就是不肯放弃，一条道奔到黑，她也无可奈何。

　　以后还会遇到像他这样爱她的人吗？她不知道，可是此刻，她不想委屈自己。

　　爱究竟是什么？为何总是令众生颠倒，为它喜为它忧。

　　此时，她并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命运没有再施与仁慈，没有一个人再像他一样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