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阿底

2、离殇

　　那个晚上，他很讶异地发现原来心脏的跳动是会如此不规律的。
　　很久以前，一二年，或者是更早的十几年前，人是不是会预言自己的将来呢。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很喜欢摆弄卦相，并告诉他人生来的一辈子，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布好了今后的路途。这是八卦之所以能够准确的原由。
　　他把发动机关了，坐在车里慢慢回想。人生是一场多么怪异的游戏。拿自己的生老病死在一个转盘上来回，仿佛乐此不疲。当然，那是因为无从选择。
　　路两边的叶子已开始发黄、凋零，原来这一处的树叶是能够连成一片遮断天空的。冬天还没到来，但那种冷漠与孤绝即使透过植物竟然也能表达。如果没有阳光，哪怕所有地方都用灯光点缀得鲜亮，他也会有抑制不住的恐惧和绝望感。而现在，只有路灯在隐然发着光，他任凭车里的黑暗无边无际。
　　痛苦是有瘾的。不知道谁这么说过。如果不是，他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在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助里一次次失去继续的力气。
　　这个城市应该是属于夜晚的。尽管街灯有软绵绵的无能为力，但深夜还在闪烁的霓虹往往会把每一处的妖娆与妩媚勾勒得恰到好处。每个角落都有自己欲说还休的过去，太匆忙的永远只是过客，听不全那些是是非非。
　　现在这个地方在外表看来又是如此的沉静。喧闹永远只存在于内部。那群陌生的男女会在无休止的放任中遗忘自身的本来面目。他也但愿自己能够。却不能。清醒仿佛是荣幸的事，如今却成为他的悲哀。
　　他怎么又无知觉的来到这里。抬头，那个被镶嵌成金色的bronze字样，此时此刻会灼痛他的双眼。
　　凌晨，他没有看时间。最后瞥了这个地方一眼，准备离开。希望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以后，不会有以后了。
　　他开车掉头。音响一下子亮起来。怎么竟然还会是Tom Waits。他明明记得自己用那张新的Modern English调换过。他伸手要去关，却一阵手忙脚乱。刹那间，眼睛蒙上了一层雾，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听到自己心脏被撕裂的声音。

　　Type A 1
　　我真觉得自己像个游魂。失去了重心，在城市上空飘荡。
　　不知不觉当中就又去了bronze。这是一个星期以来的第几次，我不记得了。也不愿意去记。我总是在那扇古铜色的大门前停下车，却无法打开车门走进去。那里面又能是什么样子呢。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我尽可能推掉一切应酬，但不知道怎样去独自面对这样千疮百孔的自己。我试着把自己放任在人山人海，结果是只能感受到加倍的寂寞和疏离。或者是在社交场所陪客人喝酒，然后发现大脑依然装不下任何东西，而我的思想终于开始麻木，反映迟钝。
　　David找我谈过一次。我的心不在焉让一向嗅觉灵敏的他发觉出端倪。身为老总，他很少去潜心研究属下的情态，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份耐性。对我，却是个例外。当然我知道，那是每年交给他数目庞大的定单的缘故。
　　他并不是让人特别喜欢与向往的上司。和印象中的香港人一样，说话夹杂着英语单词，语速快而发音不准，天知道这种人让学生时代一向孤傲的我是如何适应下来并慢慢养成习惯的。而他对利益的缁珠必较更是让我无法容忍的。
　　显然他只是担心我的低落会让公司的收益止步不前，而当我坐在他对面抬眼告诉他我可以辞职不干时，他又立即换了张心悦诚服的笑脸。他提议让我休息一个月，我没有想就回绝了。我太明白自己。应酬可以不去，但正常的工作会让我来不及去细想其他伤神的事。
　　走出他办公室的门，我突然很想笑。人生的必然归宿么。为了生活，只能向从前的理想告别，在与现实作过所谓的挣扎后最终妥协。学生时代，这个词如今听来怎么如同童话一般。
　　下班后我就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城市的任何一处转悠。我不想回家，也不能回家。一个星期以来岚出人意料地沉默，几乎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这在从前简直是无可想象的事。虽然她依旧在晚上为我亮着灯，清晨早早起床为我准备早点。有时我偷偷观察她，却发现除了眼神有些憔悴，并没有特殊的地方。
　　即使很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能够和我交流，但某种本能提醒我不应该开口。而有时候即使明明张了嘴，也会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是我自己么。那是我的家么。我在安静的悲哀里早就没有答案了。
　　我们就如此生活在一个表面相安无事的世界，但某件突如其来的事故总有一天会划开那层冷淡的界面，让人看到生活的本质。原来被五光十色的外衣所掩盖着的，是那么简陋丑恶私利的内在。
　　我很犹疑。更多的是茫然和落魄。我一无所有地东躲西藏，每次逃到那里，会发现必定比上一次伤得更深重。
　　只能继续寂静地开车上路。凌晨不知道几时，宛如野鬼的我决定回家。车到楼下，却发现今天很特别，屋子是漆黑一片的。或许岚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或许她真的累了，睡了。
　　我蹑手蹑脚地上楼，在卧室里却看到岚坐在床沿的背影。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一声她为什么至今未睡。
　　屋外路灯的光晕薄薄地泻进来，我依稀看着岚慢慢朝我转过身。仿佛是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射在我身上。我打了个冷颤。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Type C 1
　　我还应该再等待么。如果这就是我等待的全部意义。
　　我努力尝试回到一星期以前的生活方式。做一个妻子应做的事，在单位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应对好一切任务。
　　然而我做不到。
　　偏头痛开始经常性的袭击我。在无数个不能成眠的夜里，我悄悄爬起来吃大把的药。再后来，我只能拿了两瓶安定，放在床边的抽屉里。
　　我的情绪仍旧是克制与隐忍的。但同事们却居然说那种表情里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我无法开口和任何人说话，我怕一出声会是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凌乱与不堪。我的思维在冻结，神经在交错，情绪在一天天失去控制。
　　胃口前所未有的差。单位食堂师傅的手艺毫不逊色于酒店大厨，甚至我自己的一些菜色还是从那里偷学来的，未明经常赞不绝口。很冷的冬天，看着窗外一边赶路一边裹紧大衣的行人，再看看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原是件享受的事；只是，现在，再也不是。
　　我看着热气一点点褪下去。看着别人吃完，离开。每次有人惊讶地问我，我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拿着筷子随便塞两口菜，并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味道如何。
　　我想到一个词，再恰当不过。行尸走肉。
　　我依然每天起身为他准备早点，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有几次他好像有询问的意思，最终却仍旧没有开口。这样也好。其实，对他的感情和一周之前又能有如何的变化呢。他仍旧是我的丈夫，只是，我已经不知道再能对他说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疲惫铺天盖地地压来，让我喘息都很困难，何谈思考，对话。
　　未明也依然每天很晚回家，但我没有闻到过任何烟酒的气息，这和从前略有不同。他的表情也和从前几乎没有差别。我不懂，这次我是真的不懂。难道他可以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么。
　　我还是不想问。我能问些什么，又能怎么问呢。这难道不是他最后最想要的结局么。这个残忍，自私，没心没肺的人。我在拼命忍耐。我已经这样忍耐了几年，又何必多这么几天。
　　心底的某个角落在提醒我，应该有一个彻底摊牌的时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自己地狱的终结日，或许，总是要有人先开口吧。用无比锋利的尖刃划开这层淡漠的表象，把对方，包括自己，解剖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我提前下班回了家，没有整理房间。他发信息说不回来吃饭。我就一直坐着等他。没有音乐，不开电视，不亮灯。我们太习惯借助外界的一切来掩藏与包裹自己，而我太想知道这个背后的真相。
　　他进门的声音很细微，但我能感觉到他出现在房中，站在我们的床前。他的呼吸里有种不安稳的节奏。我转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是没有明白我话语的意思么。
　　他死了。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死了。
　　我尖叫。从未有过的嘶声竭力。那种尖锐刺耳刻骨铭心的声音。我不是一向安静么，我不是淑女么，我不是最憎恨一个女人毫无美感的吵闹与痛哭么。是，但不是今天，不是此时。
　　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再也听不到他唱歌。再也看不到他笑的样子。再也。你不知道对我而言他意味着什么。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撕扯头发，然后疯狂地失声痛哭。我感觉到未明在向我靠近。他在试图拥抱我，但被我摔开了。
　　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一直像个傻瓜一样。他静静地说。
　　你在乎过么。你会在乎么。我猛然抬头。
　　未明在我身边坐下。灯光很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但我分明看见他的眼泪，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面一直流下来，流下来。我心头忽然一震。
　　告诉我未明。难道你，一直和我一样，在等待他的消息，并且希望，是美好的结局。
　　没有答案。

　　Type A 2
　　我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我会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不是失眠，只是无法再如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般。
　　岚终于睡下了。我在给她的牛奶里放了安定，她应该睡得很熟。在今天之前，原来我还是根本就不了解她的。不知道她究竟需要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我最大的失败么，还是，我本来就是一败涂地的。
　　她的声嘶力竭让我吃惊。我不喜欢一个女人的歇斯底里，但今天不同。如果一个人不是痛到这样的程度，不会有如此接近崩溃的迹象，何况她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甚至，是冷漠。
　　单纯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理解她。虽然远远超乎我的意料与想象。她的话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异常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你不知道对我而言他意味着什么。我是不知道。我一直就是个傻瓜吧。彻底的。
　　可是，可是难道很多事情你就一定知道么。人永远都只是很自我的动物，即使再了解一个人，对他或她的内心，能够知道多少，探求出多少，自己根本无从得知。我们一直都在做同样的事，犯同样的错误，不懂得悔改。我们怎么就会如此固执呢。
　　窗外是冲不破的层层黑暗，我希望湮没在其中，我希望张开双臂的时候就能拥抱天空。我们呆着的地方太逼仄了，呼吸那么困难。
　　岚，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为什么在你向我呼号的时候我会想抱着你与你一样痛哭。那么为什么在你流下眼泪的瞬间我一样会撕心裂肺。那么为什么在你无法自持的时候从来坚强的我会泪流满面。你告诉我。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总有些东西是能够共通的吧。比如我们的情感。
　　我回头再看了她一眼。娶回一个聪颖的女子原是件如此危险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只有当她保持沉默，甚至不拿那种极犀利极锋芒的眼神看我，我才能找回点安全感。所以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比任何男人都要勇敢，果断，她知道她自己要什么。她一直都知道。
　　而我是个怯懦的男人。并且自私，残忍。我太善于伪装了，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家中。连面对自己的妻子，都要戴上面具。这是如何一种生活，无法想象。只有那一瞬间的眼泪，会突然褪去我的外衣，把我赤裸裸暴露在这个世界。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后来发生了点什么，变化从何时开始，我竟然不记得了。还是我自己在刻意地遗忘，都没关系了吧。
　　我举起左手，透过路灯昏黯的光静静地审视。戒指还戴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取下它。哪怕是我们的那场婚礼。它的见证是我唯一的安慰。也是最后的。
　　我张开双手拉住头发，无声地哭泣。

　　Type C 2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未明的踪影，也听不到屋子里有他的任何声音。今天是星期六。
　　昨天的事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我几乎不能想象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明一定是被我吓坏了吧。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哭泣，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未明给我拿来了牛奶。后来大约就睡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应该感谢他的。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如同昨天般睡了一个好觉。
　　已经十一点了。未明在客厅了放了张字条，说是今天有个洽谈会，要晚些回家。和字条放在一起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买回来的一大堆零食。我看着，不知不觉就笑起来。他还当我是小朋友么，要哄，要吃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笑过以后有些歉然。
　　那场大哭之后心里毕竟是痛快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希望，我还能和当初一样好好对他。
　　突然，有很清晰的一幕泛上来。未明坐在我身边，眼泪流下来。虽然表面上看他白净而斯文，但我一向知道他的坚强是超过一般男子的。认识那么多年，没有见过他掉一滴眼泪，说过任何一句伤心绝望的话。可是，昨天，那个情景却还是那么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自觉就成为了本能而想起。
　　不会的。他明明拒绝过。他还是和我不一样，我们各自的感情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
　　我开了音响。未明有时还是很茫然，那张Mordern English从车上拿到家之后就忘了再带过去。他说很喜欢那种轻松惬意的旋律，不用思考。我们现在都不能够思考。
　　随便做了点东西，在音乐里坐下来慢慢吃。终于有了点饥饿感，或许代表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不久的以后。
　　手指突然一抖，半匙汤泼在桌上。拿布擦拭时我第一次观察了自己的手指。很多人说我的手很好看，适合戴戒指。他们大概始终觉得生活一辈子的誓言还是应该由结婚时戴上的那对戒指来牢牢扣住吧。可我并没有戴。婚礼的时候虽然亲朋要我们准备对戒，可未明没有答应。
　　我记得他戴着一枚戒指。应该是很久以前就一直戴着的吧。从未褪下过。他戴在左手的中指，应该是有所含义的，只是我没关心过，也没问过。那里面一定有很长一段往事，他不开口，就是和我无关。
　　吃完后开始收拾碗筷。手突然停住。恍惚间，我怎么竟然会觉得，这枚戒指，从前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Type A 3
　　凌晨三点半，手机响起来。是短信的铃声。林说，希望今天无论如何要见我一面。他定了时间和地点。
　　一星期多以来他第一次和我联系。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在半夜给我发这样的信息，而这期间他居然可以做到音讯全无。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全然自我，不管不顾其他任何人的想法与感受。
　　早上八点，岚还在睡梦中。我低下头审视了她一会儿，转身。她也是太长时间没有这样休息过了吧。我必须要还给她，把我欠她的。我们欠她的。这是在她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对我的哭诉中我确信的。
　　八点半，停车在附近的超市。本来想为她准备点吃的，突然发现原来我真的是一无所长。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抱了一堆我认为她或许会喜欢的零食。等她看到的时候，会笑吧。
　　九点半，我留下字条，出门。这又是一个谎言。我知道林所说的要见我一面意味着什么，只是有些事不必要让她知道。如果只会平添她的痛苦。
　　十点缺三分，到了。我抬头。今天阳光很好，映照着bronze的字样闪闪发亮。这个极度奢华糜烂的地方，在白天，尤其是在天晴气朗的时候，它才会显现出一点平淡和宁谧。
　　我找了地方停车，在店外看到他。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片，表情很倦怠。他拍拍店外的古铜色桌凳，说就这里吧。这和他的脾性与习惯全然不符。当初，我只能在最热闹最喧哗的地方见到他。
　　他点了两杯咖啡。我说怎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淡了。语气里有调侃的味道。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几口，然后看着我。我不知道那里面包含着什么，但那种冷峻与肃穆是我不熟悉，也不能习惯的。
　　他并没有开口。等到咖啡送上，他不加牛奶也不加糖，拿起喝了一口。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然后打开包，仿佛是极小心地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又或许是本子，放在我面前。
　　它是你的。随时都可以打开来看。他的日记。指明留给你的。
　　我不能呼吸了。连呻吟都极度奢侈。
　　里面除了日记，还有两样东西。他的一篇手稿，写给你的；以及，他的戒指。
　　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听着林在说话，但什么都装不进去。
　　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还嗑药么。
　　林猛然间直直地瞪视我，要把我看穿般。
　　未明，你不要太过分。你明明知道他如果没有你是生存不下去的。他根本就是在拿□□麻痹神经，他希望有样东西至少可以有一点点的代替你。
　　有一件事，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大概是一年半前，他回来过一次。我原本想阻止他去找你，但没想到他只是偷偷跑去看了你就又走了。他在机场打电话说觉得你很幸福，没有必要打扰你。我才知道，原来他也隐瞒了你。
　　心脏剧烈的抽搐。干枯的金黄色短发。苍白憔悴的脸被墨镜遮住一半，胡子拉碴。混合着mild seven以及kenzo的味道。怎么可能。不是的。幸福。难道你所谓的幸福就应该如此。甚至不用站在我面前，亲口问我一声，就代我作出了回答。然后，用这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冷冰冰的东西来打发我。
　　林注视着我的表情和握着咖啡杯的手。
　　你对他的真实想法，不管如何，至少当年应该告诉他。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我想，你也不会一直这样把它戴在手上吧。
　　我彻底崩溃了。大哭或者大笑，都已没有任何意义。我甚至看都不看一眼，抓起桌上的那只牛皮纸包就朝林扔过去。
　　我不要。你去还给他。我只要你把人还给我。
　　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