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殿下和他的情人敌人们》一年半

7、在胡树林 遗憾的是，

　　遗憾的是，连续几日的行进，罗希妮一直没有找到摘下魔法师的面具的机会。
　　他们的生活简单而枯燥，每日除了赶路就是在王国的驿站或者乡村的民宅休息。碰上少数荒芜人烟的地方，他们干脆露宿野外。最凄惨的情况发生时，他们连个帐篷都没有，仅仅点燃篝火驱赶湿凉和野兽，然后就在火边和衣而卧。
　　像现在。
　　罗希妮恼火地坐在火堆旁，不时用面具人给她找来的木棍恶狠狠地戳着无辜的泥土，看金红的火舌无忧无虑轻松快活地窜跃跳动。
　　今天有些不同往日，是非常漫长的一天。他们天不亮就起程，一直走到星斗点亮夜空才停下。落脚地也不像往常是简单干净的驿站，或者是朴实农户的茅屋，而是一片遮云闭月的胡树林。
　　罗希妮早就听说很多魔法师的天性有些像吟游诗人，崇尚自由，享受悠闲而随意的生活方式。然而，她却很难接受皇家魔法师也是如此。
　　在她的想法里，为国王和皇室服务的大魔法师应当满头银发，面目慈祥，学识渊博，态度温和可亲。他们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珍藏着无数典籍善本的图书馆，或是树林深处的小木屋，炼制神奇美丽的法术。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该像现在这样整日奔波，风餐露宿，狼狈得连口红茶都喝不上。
　　好吧，虽然喝不上红茶，谢天谢地，她还没有挨饿。
　　罗希妮悻悻地想，同时对着眼前油亮的烤胡鸡吞了口口水。
　　这是一种只生长在胡树林里的野禽。它们个头不很大，以吃蚯蚓和蚱蜢为生。它们喜欢群居，长着有力的翅膀，身体非常灵活敏捷。
　　秋天是捕食胡鸡的最佳季节。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些胖嘟嘟的家伙们都肥嫩得流油。因此，大批猎人会进入深山，花上几日的工夫设下很多陷阱，以求多捉几只未来的美味佳肴。
　　他们下山后，只要把猎物摆出来，即使赶不上集市，也都能卖出极好的价钱。因为大家都知道，尽管胡鸡味道好到绝顶，可生性机警，就是山狼和老鹰都很难逮到它们踪迹。大量猎人们进山半月，很可能连它们的影子都看不到。
　　至少，跟着这个人可以吃到堪称极品的鲜嫩胡鸡。
　　罗希妮回想着连日来自己的餐谱。伙食真是非常不错。在野外，只要是她看得到想得出名字的东西，面具人总有办法弄来给她。最令罗希妮感到惊奇的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魔法师竟然是个异常出色的厨师。每当她为自己那可预见的命运终结悲伤到茶饭不思的时候，面具人都会变出她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令她胃口大开。
　　或许等不到被马摔死，被虫子咬死，她就已经被这人的厨艺胖死了。
　　罗希妮自我解嘲。
　　她旁边，面具人把胡鸡转动了一下。
　　几滴晶亮的油滴掉落在火焰边缘，发出“呲呲”的响声。夜风拂起，烤胡鸡无比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几乎勾走罗希妮的魂魄。
　　这就算是露宿野外的补偿吧！
　　大大地咬了一口香嫩无比的胡鸡腿，已经完全顾不得用餐礼仪的女孩想。
　　“你不吃吗？”狼吞虎咽了一阵，罗希妮扭头问自己的专属厨师。
　　这其实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从第一次见到面具人开始，罗希妮就没有看到过他进食。事实上，不要说食物，就是水她都没见他喝过半滴。
　　罗希妮曾经听说过一些传说。有些魔法师可以比普通人更能忍受饥渴，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对周围自然元素的控制，随时补充和调整身体对养分的需要。
　　但是，这是非常高明的法术。绝大多数魔法师不能长时间保持这种不进食的状态。不管怎样强大，他们的身体依旧属于人类。而人类终究是要依靠食物存活的。
　　唯一的例外是恶魔。
　　恶魔是不该存在于人类世界的事物。在古老的传说中，魔王是他们的造物主，差使他们借用人类的形体在世间中活动。
　　恶魔不需要进食，他们只会杀戮。他们像啮齿动物，只不过蛀蚀磨牙的对象不是木材，而是人类的灵魂和血肉。
　　“我从来没看过你吃东西。”罗希妮明亮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面具人。
　　她很少这么打量他。更多时候，罗希妮再好奇，也只是用眼角余光迅速地瞄上面具人几眼。
　　她观察他，但是并不想被他发觉。
　　不过，今夜是个例外。
　　或许是那只胡鸡的作用。肥嫩焦香的胡鸡肉极大地满足了罗希妮的食欲，整日骑马赶路的枯燥和缱绻的疲乏令她放松了神经。她决定停止有关死亡诅咒的忧虑，在温暖跳动的篝火前，把全部的好奇心和注意力都倾注到那个迷一样的面具人的身上。
　　“我听说，”抛却一切烦恼，罗希妮像一个真正的，被当作男孩养大的女孩那样说，“不需要吃东西的人其实是魔鬼。”
　　“我吃东西。”面具人注视着火焰，语气平淡地说。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漂亮的黑色长发高高挽成一束马尾，直直垂落在脑后。几根发丝因长途跋涉而零散出来，柔软轻盈，随着晚风悠悠荡漾，为它们沉默寡言的主人增添了一点点温和的气质。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
　　“因为你在睡觉。”
　　“我只有晚上才睡觉！”
　　“我在夜里吃东西。”
　　“没有人半夜吃东西！”
　　“我会。”
　　“我没见过人半夜吃东西！”
　　“因为你在睡觉。”
　　“那你都吃什么？”
　　“喝水。”
　　“主食呢？”
　　“水果。”
　　“可是我没看到你的包裹里有水果，水果在我的袋子里！”
　　“因为我把它们都吃了。”
　　罗希妮简直气结。
　　这是离开鹫朵之后，她和面具人之间最长最连贯的一段对话，也是最莫名其妙的一段对话。面具人的语气一直十分平淡，平淡到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但是，正是这种平淡令罗希妮抓狂。
　　她挑不出面具人的回答有什么毛病，却忍不住觉得心有不甘。于是，她决定冒冒险。
　　女孩大声问：“你为什么不摘掉面具？”
　　结果，对话不再继续了。回答罗希妮的问题的，是令人尴尬的沉寂。
　　篝火中的枯木和石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碎响。树林深处恍惚传来野兽的鸣叫。只是没有人声。
　　罗希妮伸长脖子，固执地盯着面具人。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绿钻一般的眼中跳动的火光，却看不出除了漠然之外的任何情绪。
　　尔后，忽然，面具人把目光投向漆黑的胡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