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殿下和他的情人敌人们》一年半

6、旅伴 东方才蒙蒙

　　东方才蒙蒙亮，通向南方的道路上已经出现赶路的人。他穿着陈旧的粗布衣服，戴着骷髅面具和大大的风帽，□□是王国最良种的骏马。
　　几天前，这位旅客还是风尘仆仆孤身一人。此刻，他已经多了一个同行的旅伴，一个骑白马的清秀少年。
　　这名年轻的骑手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披着灰色斗篷，穿深蓝色的收腰外衣，领口露出白色的织花衬衫。灰色的马裤收在长筒软靴里，黑色的皮面质地精良。
　　少年骑手仪态端庄稳重，举止文雅，一看便知是富有乡绅家的小少爷或者贵族后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如果不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打扮太过古怪叫人摸不着头绪，他们一定会被当成是趁着秋季气候宜人出来游玩的小主人和仆人。
　　然而，只有当事人清楚，他们完全不是在惬意的游览观光，而是在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死亡征程上挣扎前行。
　　至少，罗希妮这样想。
　　两天前离开故乡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和父亲道别。夜里，她最后一次去了母亲的墓地，返回庄园后留下信笺，天不亮就悄无声息地和戴着骷髅假面的魔法师出发。当心爱的名驹奔出鹫朵边界的刹那，她都没有回头张望。
　　传说十几年前，红禾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后来威名远播妇孺皆知的银色战神，也是在她这个年纪就偷偷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和兄长一同前往王国的最南方。
　　罗希妮沉重地叹了口气。
　　比起年少离家，她和他最相似的地方应该是年纪轻轻就含恨陨命吧！
　　抬起头，女孩儿瞟了一眼前方的面具人。
　　在她十四年又三个月的生命里，罗希妮从来没有接触过假面魔法师这样的人物。
　　她看不到他的相貌，认不出他的年龄。事实上，就连他的性别罗希妮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她没有见过他的裸体。而单就外型来说，她在家乡的一位弓箭课女老师看起来就比他强壮。
　　罗希妮读过许多希奇古怪的书。其中很多本都有提到，从古至今，红禾最伟大的十位皇家魔法师中，六位是女性。更多本书介绍过，伟大的女性魔法师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的胸部变得高高耸起或是一马平川。
　　所以，他还是有可能是女人的。
　　罗希妮禁不住有些恶毒地想。
　　也许正因为是女人，他才要如此伪装：骷髅假面是为了遮盖她丑陋的外表，低哑的声线是为了掩饰她粗鄙的喉咙，至于完全男性化的动作和行为……总之不会因为他是一个出色的演员！
　　“前面的岔道我们向左拐。”
　　就在罗希妮胡思乱想，企图暂时忘却死亡的阴影的时候，那个被腹诽成世界上最难看的女人的面具人回头说。
　　和在鹫朵时不同，自从面具人亲口承诺了不会带走她的父亲，罗希妮就觉得事情也没有多么糟糕了。就算不久之后，她可能会死去，甚至在极端的痛苦和恐怖中死去，她也觉得值得。
　　至少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讲，她已经没有了顾虑，受威胁的反而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魔法师。在聚齐五把钥匙，开启咒石之前，他必须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但是，只有一件事，明知是事实，罗希妮也不想承认——她相信那个假面魔法师。尽管心中对他有着深刻的仇恨，她并不怀疑他的承诺。她几乎是没有根据地相信着，只要自己不违反约定，他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总而言之，怀着必死的信念，没有了顾虑的罗希妮在过去的几天里，对身份尊贵的皇家魔法师的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
　　下马的时候，她会等面具人为她提行李。赶路的时候，她自然地跟在他马后，看他把荆棘和树枝拨开，把横在空中的蛛网除掉。若是突然下雨，她会在他的帮助下先披上雨衣。如果感到疲劳，她就会勒马，而前方的面具人必然毫无怨言地停下等她。
　　很久之后的一天，这个倔强的女孩才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依赖这个一度被自己认为冷酷无情的人，并且心情坦然地接受他的照顾。
　　当然，此时的罗希妮还没有发现自己态度上的变化。绝大多数时间里，她依然想念自己的故乡，并为自己充满苦难的未来感到深重的忧愁。
　　临行前夜，面具人描述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诅咒经常在罗希妮的梦境里出现。噩梦会把她从睡眠中惊醒，吓得她久久不敢再闭上眼睛。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怨恨地想起面具人，想起那个雨夜他没有感情的阴森声音。
　　或许正是因为面具人对她描绘的死亡太过令她印象深刻，罗希妮很少考虑面具人收集五把开启咒石的钥匙的原因。
　　就在面具人出现在鹫朵之前，边境有谣传说去诸神的废墟探险的白魔法师，带回了瘟疫和魔王即将复活的消息，她还以为那是无稽之谈。现在，她已经随王国的皇家魔法师，走在了收集选侯后代钥匙的征途上。
　　人生无常。
　　一个模糊的概念逐渐在罗希妮的心中成形：家族世代传承下来的那张羊皮手卷上的古老文字正在演化为现实，魔王真的要复活了！
　　这个认识是她令不安的。可是，对于只是在书本古籍上看到过魔王的传说的孩子，这种不安是虚幻的，远远不如身边发生的喜怒哀乐现实。而且，令罗希妮奇怪的是，这种认识带来的不安竟然稍微抵消着那个诅咒带给她的恐惧。
　　一种“其实每个人都在遭遇不可避免的不幸”的想法既令罗希妮产生负罪感，也却无可否认地令她感到宽慰。
　　那么这个假面魔法师呢？他有没有不得不承担的痛苦？
　　抬手拂过头发，罗希妮好奇地看着面具人清瘦的背影。
　　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淡漠，态度永远那么冷静，身姿永远那么挺拔。他似乎从不快乐，不会愤怒，也不觉疲劳。沉默不动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石头人，不曾年幼，也不会衰老。
　　这样的人是没有痛苦的吧！
　　罗希妮在心中猜测。然后忍不住想象骷髅假面下隐藏的面孔和表情。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他的面具摘下来！
　　她暗自在心中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