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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客 面具人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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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所在的客房华丽而宽敞,位于二楼最东方,下面是深远的树林。如果是祥和的夜晚,这里安静得可以听到住客的呼吸声。
刺客并不愚蠢。他挑选了最恰当的时机,在雷电和狂风的掩护下推开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来,送出致命的一击。
但是,他还是失败了。
就在剑锋即将碰触到面具人陈旧的风衣的时候,刺客诧异无比地发现自己的眼前竟然空无一物!那个原本应该惨叫着向前扑倒,趴俯在血泊之中,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父亲的性命的人竟然消失了。
一瞬间,恐惧如无形的利爪,强劲有力,紧紧攫住他的咽喉,使他呼吸困难,又发不出声音。
是的,他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恐惧。
被刺杀的对象据说是王国的魔法师里地位最高贵的皇家魔法师。如果不能对其一击毙命,那么死亡的人就是魔法师的敌人。
窗户外面,暴虐的雨线死命抽打着玻璃。一道亮闪骤然霹过,银色的光芒刺痛刺客的眼。闪电隐没在夜空之后,他惊恐地看向来自室内的那处光源。
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骷髅假面。戴着它的人背对着东方的窗户,伫立在刺客面前,一动不动。他的衣服暗淡而陈旧,几乎全部溶入黑暗的背景,结果更突显出那张银白色面具的明亮。它愈发像一颗真正的骷髅头,脱离了腐败的躯干,时而悬浮着游走,时而静止在半空。
“呀!”刺客尖叫出声。
又一道闪电划过,刺客的影子投向地面。她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身体灵巧而轻盈,有着小鹿一般修长的双腿。她容颜秀丽,娇嫩得像一朵被露水沾湿的雏菊。
“你是谁?”她听到一个低哑的声音,优雅而阴沉,仿佛跋涉了遥远的距离,令人无法回拒。
“我是罗希妮!罗希妮·范·迪贝!父亲把我像男孩一样养大,我会成为鹫朵未来的主人!”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声回答。
很多人会为罗希妮的勇敢喝彩,但是在她面前,低哑的声音只是不为所动地继续:“鹫朵未来的主人,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是敌人!你会带走我的父亲!”罗希妮漂亮的眼睛里忽然盈满泪水:“我知道那个诅咒:‘无上的荣耀伴随鲜血,王者的后裔偿还代价’。父亲继承了奥威尔选侯的血,咒石被召唤的时候,他的生命就是代价!你是国王的魔法师吧?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向父亲索要代价!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罗希妮重新举起手中的剑,指向面具人的剑锋没有半点迟疑。
这就是孩子。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无知,因而无畏。
好一会儿,面具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内,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加狂暴,天空不断电闪雷鸣。
“你杀不了我。”就在罗希妮动手之前,那个优雅得冷酷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最有效的咒语,将女孩儿牢牢钉在原地。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已经失去了先机。她再不可能杀死他。
罗希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翻阅过古老的书籍,那些霉渍斑斑的羊皮手卷用大量篇幅介绍皇家魔法师,介绍他们强大到令腐尸都畏惧的法力。只要他愿意,他或许可以在下一秒就使她粉身碎骨,连灵魂也不剩半片。
这样的对手,会在她眼前从她身边带走她的父亲,把他推向死亡,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阻止?
罗希妮深棕色的眼睛里透出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不能带走我的父亲,”孩子放下剑,强忍着眼泪,慢慢地说。
这是一个倔强的孩子。看着这样的孩子为一个情理上无法反驳的理由屈服,令人觉得格外残忍。然而,如何残忍的情景似乎都不能打动面具人。他依然沉默着,深绿色的眼睛透过面具冷漠地注视。
“你不能带走他!”罗希妮重复道,身体挺得笔直。
她是一个正在担惊受怕的孩子,但是确实十分坚强。为自己血统的自豪令她不愿恳求。她企图维持最后的骄傲。
雷电在低空肆虐,窗户玻璃都为之战栗。
面具人终于开口,像引诱贪婪懦弱的人类做交易的恶魔。
“如果我不带他走,”他说,“你能为此付出什么?”
这次,轮到女孩儿沉默。
许久,罗希妮回答:“我。”
她昂起头,脸色煞白,但是不再有惧色:“你可以带我走,我是父亲的女儿,鹫朵未来的领主,我的身上也流着奥威尔选侯的血。”
“你真的清楚有关选侯的诅咒?”
“我很清楚。”罗希妮吐字清晰:“红禾王国正式建国前,有五族王族追随冥辰之神与魔王的代理人戍登战斗。他们是热纳第萨的黎欧,黎欧的兄弟安比斯丁,昆腾的奥威尔,东犸平原的伦萨,西犸平原的勘尔图坦。法尚一战用咒石封印戍登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血立下诅咒,发誓魔王会回来,那时五族王族的后代会为寻找和重新启动咒石失去生命,没有人再能阻止魔王。”
“你不害怕吗?”
“为了父亲,我不畏惧死亡!”罗希妮大声回答。
面具人负手而立,声音冷静得骇人:“那么如果是痛苦的死亡呢?”
“戍登曾经对五位选侯后代的死状作出过细致的描述,”在骷髅假面的衬托下,面具人的话显得异常真实和阴森,“他说奥威尔家的子孙会断臂落马,跌入毒虫的洞穴,成为它们的虫卵的活祭。”
面具人总结道:“如果你代替你父亲跟我走,你会活活被毒虫啃嗜,亲眼看到它们钻入你的身体产卵,腐蚀你的内脏,你会死得很痛苦。”
他冷冷地问:“这样你也愿意替他去吗?”
窗外,一道霹雳撕裂夜空,巨响令人心惊胆寒。一时间,除了雨声,四周一片死寂。
他给了她充足的信息。他给了她选择的余地。然而,这一切只是把这个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孩子推向更悲惨的深渊。
“你愿意吗?”面具人残酷地仅追不舍。
“是的,我愿意。”
终于,黑暗中传来啜泣声和细弱但坚定的回答:“即使是这样,我也愿意。”
“那么好吧,”回应孩子的声音的,是语气郑重的承诺,“我不会带走你的父亲。”
看着罗希妮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双开雕花大门外,面具人转身迈步走近西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油画。画面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在风和日丽的天气中美轮美奂。
面具人像疲倦了似的垂下长睫,然后缓缓掀起。
“戈万,七点的时候不必请男爵先生了。”他若无其事地命令。
墙壁的另一边,一个男人早已面如死灰,瑟瑟发抖。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很大的古铜戒指,上面雕刻着范·迪贝家族的纹章。
墙壁这边,面具人挽起右手的袖子,撸起因罗希妮的离去而逐渐冷却的鹿皮手环。
这时,闪电发出的强光照上他苍白的手腕。
那里,赫然有一圈浅红的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