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殿下和他的情人敌人们》一年半

4、手环

　　奴隶的存不再被各国皇室支持之后，大型城堡的修建亦随之逐渐没落。有资格拥有、修缮和维持古老的城堡，并且继续在其中生活的贵族越来越少。
　　艾萨克·范·迪贝男爵的曾外祖母一系曾经是红禾王国战功赫赫的选侯后代，后来因为无有嫡系子嗣继承而失去了爵位。到了艾萨克·范·迪贝一代，地位、城堡和封地已经被剥夺得所剩无几。边城鹫朵是他仅剩的封地，宅邸也只是一座略大于普通乡绅家的小型庄园。
　　今天傍晚时刻，这座庄园内的三层式建筑的二楼东侧客居，住进了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他戴着逼真骇人的骷髅假面，行事神秘，却享受着男爵的极度尊敬和畏惧。
　　红禾王国国都步兵团前二等兵，男爵府今日的守门人，戈万，有幸成为这个假面访客的接待者，但他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客人。
　　现在，遵照假面访客慈悲的吩咐，用饿狼一样的速度用餐完毕的戈万回到客居。他抬手敲门，在心中祷告假面访客满意这顿晚餐。
　　推门而入，有那么十几秒钟，戈万很不习惯眼前的黑暗。当他刚刚开始能够看清房间内的陈设，一个熟悉的低哑的声线响起在戈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因为我的关系，你似乎做了额外的工作。”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戈万连忙说：“尊贵的先生！不需要灯吗？”
　　“不！”那个低哑的声音立刻打断他：“今晚都不需要！”
　　戈万呼吸顿了一下，循声望去，看到面具人坐在窗下的长沙发上。
　　他依旧戴着那张骷髅面具，侧身对着双开的实木雕花大门。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巨大的银制托盘，盘内有各种精美的银制餐具，餐具内盛放着一刻钟以前送进来的晚餐。
　　绝对精致的晚餐。
　　忽然，戈万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什么不对。而后，他感到自己的心一翻：这位客人没有用餐！看物品摆放的形状和位置，他很可能根本碰都没碰过那些碗碟和餐点。
　　“您，”戈万忍不住道，“不习惯这里的饭菜吗？”
　　“不，”假面访客摇头，“只是忽然没有了胃口。”
　　“那么我去叫厨师为您准备其它东西？我们这里还有非常棒的甜点师傅……”戈万殷勤地说。
　　“不用了。”假面访客回答。
　　戈万谦恭地低头：“我马上把东西撤下。您还有其它吩咐吗？”
　　“七点钟请男爵过来，我们有事需要详谈。在那之前，”假面访客站起身，“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是。”
　　戈万推着餐车退出假面访客的房间。在紧合的木门外，他无声无息地伫立片刻，随后大步离去。
　　大门内侧，戴着骷髅假面的男人绕过沙发，踱到窗前。
　　太阳完全落下，夜幕便降临。厚云由西方升起，成团向鹫朵城内聚拢，很快就蚕食掉大半天空。幽静的园林外隐隐约约有光源不断移动。那是按照命令加强巡逻的士兵。
　　面具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左手抬起，碰上自己的假面。
　　即使长时间接触着人类的肌肤，银白色的金属面具依旧是一片冰凉，像真正的裸露出人体的骨骼，表现着死亡的模样。
　　活人外表上的区别可以很容易被同类分辨。可一旦血肉腐败只剩下白骨，无论这具白骨的主人生前是多么美丽动人或者丑陋不堪，也极少有活人能够准确说出他们的名字。
　　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
　　正如有人所说：绝大多数活人只乐意跟活人打交道。
　　面具人收回左手，从右手腕上再次取下那个曾经出示给男爵的鹿皮手环。
　　暗淡的光线下，深栗色的皮制工艺品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可是，当面具人完全展开手掌，把它托在手中，它却开始发光。
　　起初，这光极微弱，是凉丝丝的银白色，颤抖着，好像害羞的萤火虫。渐渐地，光明亮起来，颜色也变成艳丽夺目的粉红色，闪耀着，焰火般迸发着，仿佛急于向人传达什么消息。再一转眼，这美丽的光芒突然消失不见，宛如绚丽的交响乐毫无预警地戛然而止。鹿皮手环回复到平凡的状态。
　　这只手环是灌注了魔力的器皿，是向导。它能够在合适的人的手里发光或者发热，指引他寻找目标的方向。
　　银白色显示持有者的信念，粉红色交给持有者他所需要的答案。
　　孱弱的银色代表被测试的人的犹豫，强烈的粉色则肯定前进方向的正确。
　　而任何光芒的突然消失都只昭示着同一种讯息：危险的靠近，失败的可能！
　　透过骷髅面具眼睛位置的黑洞，男人深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七天前，他在红禾与弹隆弹的边境亲眼见到那个染上疫病和传播坏消息的白魔法师。为了调查真相，弹隆弹的魔法师们没有对尸体进行过多处理。所以，虽然才断气不久，那具可怜的尸体已经腐烂大半，灰败的皮肤下可以看到毒虫蠕动的虫卵。
　　到场的顶极魔法师为数不少，但是没有人能够确定疫病之外的传言的真实性。所以，他必须继续他的任务。
　　他要集齐收藏在红禾五位贵族后裔手中的钥匙，用它们打开保存咒石的地宫，取出咒石，前往法尚，探询沉睡的秘密，判断死去的红禾魔法师带来的消息是否真实。
　　于是他来到鹫朵。在这里，他将从艾萨克·范·迪贝男爵手中拿到第二把开启地宫的钥匙。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失败，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
　　面具人继续观察了一会儿鹿皮手环，等不到任何变化。他把它重新套在右手腕上，放下陈旧的衣袖。
　　窗外，夜风开始变得潮湿而暴躁。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夏天好像战胜了凉爽的秋季，又返回人间，在他的领地上耀武扬威。
　　很快，雨的气息越来越重。空气沉闷，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面具人脸上的骷髅面具轻而易举成为阻碍他呼吸的罪魁祸首。可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把它除下。
　　终于，一道刺目无比的闪电照亮空荡荡的房间，巨大的雷声紧跟着翻滚而至，整个迪贝庄园都随之震动。
　　就是这个时候，面具人背后，一把亮晃晃的剑狠狠向他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