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城以北》抑欢

5、如玉少年

　　暖阳从木窗的花纹中斜射进房内，映照在少年白皙的面上，金色的小尘埃看不大真切。
　　墨亦箫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榻上之人下意识地睁开双眼，不料面前的庞然大物竟是只稀罕的灵兽。
　　“这是什么怪物？”墨亦箫费力地从床上坐起，不解至极。
　　左卿酒正端着装满水的木盆走进房间，听到墨亦箫的喃喃自语，不禁出声反驳道：“银子才不是怪物，它是我的伙伴，不准你这么诋毁它。”
　　左卿酒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尽管不满墨亦箫的话，还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起来。
　　随后转向银狼：“银子，去叫师父过来。”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呢？笑眼弯弯，洁净的面庞映衬着暖阳，整个人笼罩着淡明的光辉，好比落尘的白羽，又似是斩头露角的小花苞，娇嫩中带有惊艳。
　　“银子？哪有人给自己的宠物取这鬼名字？”墨亦箫觉得好笑，忍不住逗逗面前的小姑娘，“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吧。”
　　左卿酒气鼓鼓地绷着张小脸，伸手推搡了下毒舌的病少年：“才不是呢，银子可通人性了，不是宠物，我也不喜欢银两。”
　　“哎呦呦。”话还没说完，床榻上的人却装模作样起来，捂着胸口一阵哀嚎，“痛死我了。”
　　左卿酒淡定地看着他滚来滚去，也不上前瞧看，墨亦箫深觉无趣，尴尬地停下了自己的表演。
　　仙老前脚刚踏入门槛，墨亦箫便叫道：“师父好，受徒儿一拜。”说着就要下跪磕头。
　　老头儿神色大惊，快脚上前拦住他：“谁是你师父，别乱叫。”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堂堂仙老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徒弟？
　　“是师父您救了我的命，我自然要拜您为师。”墨亦箫脸不红心不跳，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全然不像粗俗之人。
　　仙老甩甩花白的胡子，双手一捻，不自然道：“还是酒儿把你带回来的，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叫酒儿一声师父了？”
　　跟在后头的左姒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父这个老顽童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呀。
　　墨亦箫也不觉得窘迫，大大方方圆说道：“这可不好，我还比她大了几岁，叫她师父有违常理。”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瞟了左卿酒几眼。
　　“你的穿着打扮均不像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快回去吧，别在这烦人了。”仙老丝毫不肯让步，他还不确认这个孩子的身份，不想惹上麻烦。
　　墨亦箫闻此，眸色黯淡了几分，鼻尖酸酸的，刺痛感铺天盖地袭来，转过头，一滴滚烫的泪珠流落下来。
　　“我本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可我的父母在上山途中双双死亡，我又遇袭，如今无依无靠，只能……”墨亦箫说到动容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抬手擦拭了泪水，此时无言更胜有言。
　　左姒月完全信任眼前人的遭遇，恳求道：“师父，您就留下箫哥哥吧。”
　　仙老当做没听到，自顾自沉思者什么，又看了看正回忆伤心事的病弱少年，不满地跺了跺脚：“罢了罢了，就留下吧。”
　　左姒月兴奋地站在姐姐身边，这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仙老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你得干活，干活！”
　　墨亦箫以为露出了马脚，听闻仙老的话，安下了心：“是，师父。”

　　良人二人一路跋涉，才看到高高耸立于云雾之中的空中之屋。
　　可算有个地方好好歇息了。瞳铃心中暗喜，眉梢几乎都要跳跃起来。
　　“大人，咱们走吧。”瞳铃的脚步已经按耐不住要向前迈进了，可碍于主仆身份的缘故，她只能出声提醒愣住的良人。
　　“嗯，走吧。”良人不轻不重的抚着玉珠，心中有些虚。
　　不愧是稀世灵药满满的空山庄园，就此望去机关重重，迷烟阵阵，即便是有幸上了苍山的人，也不一定能够进去这庄园之内。刚刚良人也被这阵势吓退几分，不过注意些还是能够安全通过的。
　　“大人，这地方可真美啊。”瞳铃的身子埋没于花海中，她沉醉地嗅着花香，仿佛忘记自己身处的是苍山上的庄园。
　　苍山何其厉害，更不用说这庄园的危险了。
　　良人站在田埂上，玉珠在手中微微发着淡光，田园佳景，何等美好，他一时也被吸引了。
　　花海中的人儿已经忘乎所以了，她肆意地开怀大笑，双手软若无骨般在空中挥舞，脚下的磕磕绊绊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细细看去，与其说是兴奋，更不如说是……完全失去神智的行尸走肉！
　　良人的身体越发地匮乏，四肢虚弱无力，他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凭着最后的气力口中念念有词。
　　原本好好待在手中的玉珠突然间有了生命力般腾空而起，在半空挥洒月白光芒，驱散了良人四周的隐晦气息。
　　良人趁机从袖口中摸出丹红的药丸，嗖的一下吞咽了下去，内力逐渐充盈了体内。
　　“该死。”良人注意到瞳铃仍旧不明情况地往前奔跑，再这么下去，她定然会丧命花海，白白给这些毒花做肥料！
　　“玉珠，跟紧我。”良人一声令下，在玉珠的光辉笼罩中飞身向前。
　　瞳铃，再坚持会儿，我来了。
　　良人表面虽波澜不惊，心底却是汹涌澎湃，不自觉的，那股子惊慌从眼眸中露出。原来良人也会害怕失去。
　　“瞳铃，站住！”良人企图唤回瞳铃的魂，可前方的人早已花毒侵入体内，瞳孔被眼白占了大半，神智不清，所以没能奏效。
　　“那只能……”良人施展轻功，尽量不碰到那些毒花，一个大鹏展翅超越了瞳铃，他伸手怀住了瞳铃的腰肢，脚下轻盈一点，终于是返回到了田埂上。
　　幸好花毒并未侵入瞳铃的五脏六腑，还能在短时间内救治回来。
　　良人取了丹红色的药丸，捏住瞳铃的两腮，使其张开小口。药丸顺溜地滑下了喉咙，瞳铃呛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大人……”瞳铃内力一时恢复不到之前，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
　　良人连忙制止：“你先别说话了，这些花有毒，有些散发到了空气中。”
　　瞳铃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安安稳稳地待在良人怀中，笑弯了嘴角。
　　良人瞥了眼偷偷欣喜的瞳铃，真是纠结等她醒来后要不要告诉她在花海里干的傻事呢？
　　估计她知道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在大人面前颜面尽失，会羞得咬舌自尽吧。所以再三思量下，良人决定隐瞒为好。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那庄主。”也不知良人在同谁说话，亦或在自言自语，只是那逼人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苍山现在正值秋季，后院的台阶上秋叶落满了一地，打扫起来也是个麻烦的苦活。
　　但偏偏有人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却拖拖拉拉，这也就算了吧，还大肆妄为地捣乱。
　　左卿酒第九次捏了捏掌心，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将扫把往地上一掷，双手叉着腰就开骂：“墨亦箫，你干嘛呢你，师父让你这样干活的吗！”
　　被吼住的人稍微呆愣了下，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转头不害臊地露出大白牙来：“酒儿，别生气嘛，瞧，我给你摘果子去了。”还怕左卿酒不相信似的，兜了一兜子红绿相间的小果子给她看，“喏，就是这个，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左卿酒望了望地上被打翻的竹笼，一上午过去树叶反而越来越多的后院，心里还是气不过，瞪着眼“哼”了一声，不再理那个坏小子。
　　墨亦箫心知肚明那个撅嘴的小丫头还在生自己的闷气，于是噌噌跑上前去，好声好气地求饶：“好酒儿，我知道错啦，你原谅我吧，我保证接下来好好干活！”
　　左卿酒仍旧没反应。
　　墨亦箫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着面前人儿的小脑袋。
　　这下左卿酒可炸毛了，她最讨厌别人摸自己脑袋了。
　　“别碰我脑袋。”左卿酒冷着脸挥开了墨亦箫的手，可内心已经有丝丝动摇了。
　　墨亦箫似乎知道了自己有戏，继续死皮赖脸地腻在左卿酒身边，无论她怎么赶人都不离开一米之外。
　　“行啦，行啦，我原谅你了。”左卿酒已经对他无可奈何了，心中默默诽谤：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墨亦箫可能对自己的大白牙得意极了吧，在阳光下都要闪闪发光了：“酒儿，来吃点果子吧，休息下。”
　　左卿酒并没有很快就接过来，眼中有些意味不明的忧虑。
　　“怕它脏？那我擦擦。”墨亦箫缩回手细细擦拭果子的每一处。
　　左卿酒情不自禁地被那个俊俏的少年给逗笑了：“哎呀不是，现在吃果子了，没人扫地会被师父惩罚的。”
　　“那我来扫，你歇着。”墨亦箫小心翼翼放下了兜中的果子，主动拾起扫把来开始劳动。
　　左姒月刚练好功，本也想来帮忙，却看见姐姐和墨亦箫亲昵的模样，心里有些不痛快，大步流星上了台阶，拿了果子就开始吃，也不管干净与否。
　　“你吃什么呀，这是我特地摘给酒儿的。”墨亦箫上前阻拦，很是不乐意。
　　左卿酒眼看着左姒月的面色渐渐黑下来，由原来的闷闷不乐变为伤心难奈，定时墨亦箫惹到这位小祖宗了。
　　“墨亦箫，果子大家一起吃。”左卿酒想要从中调解。
　　“算了，既然酒儿都这么说了，你就吃吧，便宜你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人了。”
　　“那我还不要了！”左姒月将嘴中未吞咽下去的果肉尽数吐出，手里的果核也扔得远远的，转身就跑，两行浊泪汹涌而出。
　　“你！”左卿酒不知墨亦箫竟然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狠狠咬了下下唇，朝左姒月的方向奔去。
　　墨亦箫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来，青丝被凉风吹起，天是这般的冷，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呢？
　　酒儿，对不起，可我，也是无计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