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城以北》抑欢

4、惊鸿一瞥

　　黛色的苍穹撒下片片花瓣，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清香。雪悠悠地飘着，将天地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凝雪好比轻烟般，流转，隐秘，来时纤尘不染，落时点尘不惊。
　　苍山作为墨国最隐蔽的灵山，气候变幻无常，时而狂风大作，阴雨连绵;时而芳草萋萋，白云悠悠。此山山峰高耸入云，望不见的深处猛兽时常出没，就好比炼狱般的恐怖。
　　因此苍山人迹罕见，即使有以天地之精华所灌溉的灵芝妙药，也无人敢来此送命。
　　“大人，这苍山凶险万分，我们来这干嘛？”瞳铃扒拉着面前垂下来的枝条，脚下也险些一个不稳摔着，对此她十分不满。
　　“我们自竺南出发，一路向北，这是必经之地，也当做历练了。”
　　良人如同脚下生风般，什么奇石怪林，妖物作怪都阻碍不了他。
　　说好听了是历练，但更加吸引他的还是那个传说拥有长寿无疆之心的人。
　　瞳铃好想一个白眼甩过去，什么历练，真当姑奶奶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但是想归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被良人知道了，可能自己不丧命于苍山的猛兽，也会被良人的眼神杀死吧，无奈应承道：“大人说的是。”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继续赶路了。
　　山上有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无人知其姓氏，人世间称“仙老”。仙老一生神秘莫测，最终隐居在这苍山之上，依着葱绿山，傍着清流水。他仅有两名徒弟相伴，大徒弟左卿酒，二徒弟左姒月。是两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
　　左姒月正在后山小院里练习师父今日教授的武术招式，只听传来一个老顽童不满的嘟囔声：“小月月，你姐姐呢，师父我快饿死了！”
　　来者正是仙老，可他身上并无任何仙气可言，浑身幼稚得如同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左姒月放下了手里的长剑，稍喘了口气，恭敬地答道：“师父，姐姐被您派上山采药去了，还没回来呢。”
　　姐妹俩平时都是轮流上山采药的，今天正轮到了左卿酒。
　　仙老眉头一皱，似打了结般，随后垂下头，嘴中念着：“这……”
　　话音未落，远处一个小人儿使劲挥动她的双手，硬生生打断了仙老的话：“师父，月儿，快来帮忙！”
　　回头望去，左卿酒站立在一只威风凛凛的银狼身边，见师父他们听到了她的呼唤，便焦急地大步走来，待她气喘吁吁地疾步到师父跟头，那二人才反应过来。
　　“师父，救救他，他快没气了。”左卿酒带着哭腔祈求仙老的帮助。
　　定睛一看，银狼背上还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衣衫褴褛之处皆是血迹，触目惊心。
　　仙老难得一次认真起来，眸中的黯然使人捉摸不透。
　　“把他带回去，或许还有救。”仙老不再犹豫，严肃起来的样子前所未见。
　　苍山正院。
　　仙老耗尽真元之气，用上珍藏的灵药，才让那孩子有了一线生机。望着床榻上沉睡的孩子，心中汹涌澎湃：他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人。抚摸着他已擦拭干净的面容，仙老深深地叹了口气。
　　打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只见两个小姑娘担忧地坐在房前的石阶上，仙老柔声道：“酒儿你过来。”左卿酒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仙老正带她去摆放书籍的竹子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小月月你去照看下里面的那个人。”
　　左卿酒看着师父不安地在竹子间里踱步来踱步去，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怎么了么？”
　　仙老停下了脚步，他直直地盯着左卿酒，也不说话，这不禁让坐在椅子上的小人儿害怕起来，甚至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师父，您……”
　　“酒儿，师傅问你，你从哪里救的他？”仙老突然一个健步上前，急冲冲地问道。
　　左卿酒深知师父说的是那个显着丢了性命的少年，便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出来，师父是她最信任的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谎话。
　　今日左卿酒奉命上山采药，正采摘时，听见不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左卿酒搂着放药的框子，抱着好奇心躲在大石块后偷看，这一看，可谓让她开了眼界。
　　苍山正值冰窖般的冬日，寒气逼人。一袭白衣的少年手持长剑，剑身冷寒映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容，眼眸中似是淬了寒冰，看着年纪倒是不大，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可那由身而发的隐隐约约的戾气让人无法忽视。
　　一群黑衣裹身不知来历的健壮男子死死围绕着少年，不让他有任何退路。
　　少年也不着急，嘴角浅浅勾起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单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借助大地的力量，以凡人无法看清的速度腾空而起，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影子。
　　黑衣人面面相觑，之后全然向少年所在之处冲去，他们想以众人之力一招致命。
　　可少年远比他们想象得来得厉害，不仅招式奇特，下手更是快准狠。不过一会儿功夫，黑衣人全部倒地，痛苦的哀叫声不绝于耳。
　　少年正要收手时，意外出现了。
　　更多的黑衣人从竹林深处不断涌入，手中的利刃全都指向少年一个人，高手云云，以少年一个人单薄的力量根本无法致胜，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少年身上血迹斑斑，滴滴滚落在地，渗入皑皑白雪中，血与雪的相映竟然有些骇人。
　　黑衣人见此，顷刻间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你怎么样？”左卿酒丢下框子，飞奔到少年身边，就地取了止血的草药，碾烂后敷到了少年的伤处。
　　白衣染上了世俗的杀戮，少年气若游丝，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眸子不似之前那般冷淡，带着朦胧的水雾，左卿酒内心不知怎的，猛然一揪，下定决心要带他回去，要救他。
　　“酒儿，你是说后来又有人出来了？”仙老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确认。
　　“是啊，那些人比之前的厉害多了。”左卿酒眨着无辜又灵动的双眼。
　　“好，今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小月月，明白了么？”仙老慎重地叮嘱，玩笑之意荡然无存。
　　“嗯。”左卿酒懂事地点点头。
　　“你出去吧，师父要办些事。”仙老挥了挥手，眉间甚是忧愁。
　　左卿酒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马不停蹄地跑去少年所在的房间。
　　“姐姐，他可真好看。”左姒月双手托着下巴，跪坐在床榻边，两只眼看着少年，不离开一分一刻，似是不够表达自己的喜欢，又补了一句，“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左卿酒上前去看少年的容貌：琉璃般精致的脸庞，因长时间的熟睡，透露出淡淡的殷红；眉尖细长，却不带女气；英挺的鼻梁显示着他独特的高贵，唇色微微泛白，整个人的阳刚之气突显。
　　果真是个好看的人，左卿酒的内心认可了小月月的判定。
　　少年浓密的睫毛轻颤，指尖卷曲，吐露出胸腔内的浑气。他，醒了。
　　他睁开双眸，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闭上半刻。听到了两个小姑娘的对话。
　　“他刚刚动了下，是醒了么？”
　　“不知道，可能是回光返照？”
　　“姐姐你别胡说了，明明是师父把他救醒了。”
　　一个女孩很是不满姐姐的说法，小嘴都能撅上天去了。
　　“好啦好啦，我去叫师傅过来。”
　　接着是某人跑着离开的脚步声。听到了全程对话的少年一阵恶寒，心中默念：真是没脑子。
　　他缓慢地睁开眼，视线对上了正津津有味盯着他看的左姒月，少年别开眼，问道：“我这是在哪？”
　　左姒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给惊到了，少年的眸子狭长却不小，有着勾人的意味。
　　只是这平常的一瞥，左姒月的内心已是小鹿乱撞，甚至忘了回答少年刚刚的问话。
　　若是没有这一瞥，多年后，是否还会出现那些想来便令人心酸的事呢？
　　左姒月带着欢愉的笑脸，反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墨亦萧。”少年也不恼，耐心地答道。
　　“墨亦萧，墨亦萧…这可是个好名字！”左姒月单纯地笑着，继而告诉他，“左姒月，是我。我还有个姐姐叫左卿酒。”
　　墨亦萧听闻左卿酒的名字，双眸越发显得深邃。
　　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找到你了。墨亦萧暗喜。
　　左姒月在耳边念念有词，墨亦萧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此刻只想知道，左卿酒到底长着怎样一张脸！
　　墨亦萧的伤势并未痊愈，他只起来了一会儿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眼前一片黑，倒头就又陷入了昏迷。
　　在入睡前，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人儿领着一个老头走到他床跟前，却看不清他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