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城以北》抑欢

3、小妖（三）

　　夜已深，林儒生早早歇下了，小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打开门，她要在最后时刻向腊梅树问个清楚。
　　“死腊梅，你给我醒醒。”小妖尽量压低声音，拍打着腊梅树。
　　“哎呦，我都快谢了，姑奶奶可让我安度晚年吧。”腊梅树被吵醒后很是气恼。
　　“我有正经事问你，你说，我的血真能治好人病么？”
　　“你活了五千年早已变成了妖，还拥有法力，你就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不老不死么？”
　　小妖还真没想过，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么笨，解释了也听不懂，只能这么说吧，你的血液天下独有，让死人起死回生都是有可能的。”
　　腊梅树哈切连天，只想快快睡去。
　　小妖拳头都挥起来了，以前是除了将军，现在是除了对林儒生，她似乎再也学不会什么是温柔二字了。
　　可还是放下了，她怕吵醒林儒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好。至少，她的血能救人，娘亲病好后，林儒生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小妖面对着药罐子，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娘亲的病不能再拖了，否则必死无疑。
　　药汤差不多熬好了，小妖抬起手来细心地向瓷碗里盛。
　　随后她颤巍着从桌子板底下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子来，对准了自己的臂弯处用劲划了过去。她微微闭上眼的时候能看到，甚至连眼睫毛也跟着颤抖。
　　小妖素来怕疼，更何况说这般对自己。
　　鲜艳的红血在一碗褐色的药汤中潋滟开来，渐渐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啪嗒，啪嗒，豆大的水滴急速滚落在桌上，数滴之后，竟化成小小的一摊水渍。
　　寻寻觅觅，才发觉是小妖的额头早已沁出冷汗，面上毫无血色。
　　小妖瞒着林儒生为这个家做这一切，从不求任何回报，她只想全家幸福安康，林儒生待她从一而终，足矣。
　　翌日清晨，小妖早早起了。
　　床边，她温柔地摩挲着林儒生清秀俊俏的面庞，满眼的爱惜似是要溢出来般。
　　儒生，前世的他不是你，今生我爱的是你。
　　小妖出了门，如昨日一般以血为药引子，以至于身子虚得快无法动弹。
　　五千年仅靠身体内的鲜血得以存活，若是就流失出去一点一滴，都要经过长久的时间去恢复。
　　“小妖，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渺茫的声音气若游丝，腊梅树精即将凋谢完毕，说出这些话也费了不少力。
　　小妖苍白无力地淡笑了下，心知腊梅树精即使曾经与她相看两厌，如今也是真心为她着想。
　　小妖捧着盛了药汤的碗，步履疲乏地挪到林母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了。
　　“母亲，喝药了。”
　　“小妖，你神色怎么那样疲惫，是儒生这个坏小子欺负你了？”林母一眼注意到了小妖的不对劲。
　　昨日小妖放血后，施展法力勉强维持住了不让内力散失太快，才得以瞒过林儒生。可今日再次施展怕是会要了自己的命。
　　“没有的，母亲，您放心吧，儒生对我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欣慰地点了点头。
　　“来，母亲喝药。”
　　小妖正要向林母喂药，却听到了外边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母亲我去看看，您好生躺着歇息。”
　　小妖的内心涌出一阵不安感，是恐惧还是忐忑？她不得而知。
　　“哎，又是那伙强盗呀，不定时地来收什么保护费，真是，真是气死人啊！”
　　小妖正艰难地朝外挪动，听到母亲的话，突然一愣，后又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心慌的要跳出来般，脚下的动作也不自觉快了些。
　　儒生，儒生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姓林的，这钱你要是交不出来，这屋子我就给你砸咯！”
　　为首的男人满脸扎里扎煞的络腮胡子，带着一帮心底黑暗的小弟在宁镇各处为非作歹。
　　“谁敢！”小妖猛吸了口气，脆生生地吼了出来。
　　顾不得伤痛，顾不得自己，她只顾得文文弱弱的林儒生。
　　“呦，这美娘子不错，来人啊，给我抓起来！”胡子男人色咪咪地盯着小妖，哈喇子差点没流出来。
　　林儒生见小妖即将被那伙人肮脏的手给碰到，用尽全身力气挡到了小妖面前，“啪”地打开那鸡爪子。
　　“你这小子，给脸不要脸了，打不死你我！”
　　小妖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许多人叫嚣着冲上来要打林儒生，凶恶的嘴脸，粗鲁的行为，血腥味，出来了。
　　分明外面站着许多围观的村民，可他们一个个看好戏似的一动不动，甚至有人在鼓舞加油。人性啊，他们有多愚昧就有多残忍，有多兴奋就有多无耻！
　　小妖绝望了，黑红的血蜿蜒着从嘴角流出。她跪坐在地，仰天长啸，眼瞳如染了红般，吓坏了一众人等。
　　“啊啊啊！！！”小妖彻底爆发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儒生死在自己眼前，不，她做不到。
　　天空瞬时暗沉沉的，狂风乍起，卷乱一地的尘土飞扬，鸟啼声尖利刺耳，似是要划破天际却又无可奈何，这天实在是太压抑了。
　　小妖在狂风内掌控这一切，望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林儒生，她泣不成声。
　　她愿意用五千年的修为换他一世的安乐。
　　可她似乎忘记了，那个叫林儒生的人有多爱她，若是世界上没了小妖，林儒生的生活中便再也不会有乐可言。
　　“妖啊，是妖啊！”为首的男人此刻屎尿失禁，吓得腿都软了。原本看戏的众人也逃得一干二净，怕被牵连其中。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看那些原本首当其冲的人，现在却变成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便知道妖残忍起来，可不比人仁慈。
　　小妖原本就体弱，刚刚又施展了反噬力极强的妖术，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只觉得七魂六魄正渐渐抽离身体，难受得想自行了结。
　　一切都变回了原样，没有烦人的喧闹声，没有狂风大作的恐惧感，没有人们的面面相觑。只是院内打翻的花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证实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躺在地上的男子指尖不易察觉的动了动，随后咳嗽出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浑身酸痛难忍。林儒生命大，还活着。
　　他看着四周，吓得不知所措，恍然看到小妖躺在泥土地上一动不动，他慌的手脚并用去到小妖身旁，急急呼唤她的名字。
　　“妖儿，妖儿……”一声又一声，扣人心弦。
　　“儒生……”小妖说几个字都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在……”
　　“太好了，你没事，我能安心去了……”
　　“说什么傻话，我会治好你的，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们还没一起好好过过日子呢，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我何尝不想，可是，我是妖啊……”
　　“我知道，我一早便知道了。”
　　“……”
　　“我听到了你和腊梅树对话，但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
　　“其实无论你是妖是人，我都爱你，我爱你啊妖儿……”
　　林儒生紧紧地怀住小妖，他怕一放手小妖就消失不见了。他心里也明白的，小妖回不来了，可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小妖心满意足地靠在林儒生的怀里，她的嘴角始终挂着笑，这一世，能亲耳听到林儒生的告白，她已经得到了莫大的幸福。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软化，成了不起眼的一滩泥土，与泥地混合在一起。
　　“小妖，小妖……”林儒生口中喃喃念叨，但说来说去也只有“小妖”二字，再无其他。
　　他抱着小妖穿过的衣裳，就是那件给媳妇儿穿的衣裳。他感受着最后的余温，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小妖，世人都说这苦的眼泪是为黄泉之下的人流的，可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容易去的，你那么要强那么倔强，怎会撇下我一人去了呢？我不会哭，我要，等你回来。
　　往后余生，林家依旧是那副模样，花草开遍了院子，远近闻香，可除了林儒生没一个人敢靠近。
　　人人都道他家中藏妖，他也定是被妖魔给入了心，接近不得。
　　林儒生只觉得好笑，不过样也好，图个清净，他要留着这满院的花草等小妖回来看呢。
　　日落夕阳，暖暖的赤橙阳光挥洒遍地，只见那一桌一椅一纸，静静地安生在这底下，还有一人呆呆地倚靠，嘴角的笑不假，眼中的宠更是无处藏匿。
　　原来，他望着那树下。
　　若干年后。
　　湖水碧绿晶透，船家的呦呵声不绝于耳，再望去，一叶小舟轻飘飘地停靠在岸边。
　　“小姐，您慢些，当心摔了。”粉衣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主子下船。
　　“好了，我哪有那么笨。”说话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
　　那姑娘双脚着陆后，迫不及耐地掀去了白色罩纱，她木兰花般的肌肤纯净极了，笑起来时的虎牙增添了一份俏皮劲儿。
　　“这就是宁镇呀。”姑娘的眼中透露着兴奋的光，“爹爹好容易才送我出来游玩，这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姑娘说着就往前蹦哒，全然看不出一个大家闺秀的样，除去这一身华服，反倒更像是横行江湖的野女子。
　　“小姐，您慢些走。”丫鬟也是命苦啊，摊上这么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姐，无奈又马不停蹄地赶了上去。
　　哎，一看到如犬一般嗅气味的小姐，晴儿头都大了。
　　“晴儿，你闻到什么没，好香啊。”姑娘才不管丫鬟的满脸嫌弃，使劲寻找香气的来源。
　　“姑娘寻的应该是镇上有名的白公子家的花香，他家的花啊，开得可是全镇最好的呢！”一旁卖菜的老婆婆听到了姑娘的疑惑，热心地帮忙解答道。
　　“这样啊，多谢老婆婆了，他家在哪呀？”
　　“喏，前边右转，笔直走就是了。”
　　姑娘回以一个诚心的微笑，继而向那处跑去。
　　白家的院子果然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朵朵花儿娇艳极了。
　　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白公子的视线恰好对上了姑娘的，那一眼，便是万年。
　　真是应了何谓花映人面红啊。
　　“大人，您真是好人啊，让他们今生仍旧能相见。”
　　瞳铃最见不得相爱之人的分离，如今前世的林儒生与小妖再聚，她也不由得开心。
　　“并非我的缘故，是他们前世、前前世的缘分还未尽，今世再续罢了。”
　　瞳铃看了眼不苟言笑，语气却温柔到家的良人，弯了眼眸。
　　微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我终是，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