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城以北》抑欢

2、小妖（二）

　　浮云片片，秋水涟涟。
　　小妖不敢置信地在庄园附近转了几转，红枫来得正红热，不时有秋叶飘忽着落在她的发间。
　　这不是将军前世最珍爱的庄园么？自己怎么会来到这？
　　“小妖，你还病着呢，怎么又到处乱跑了，一点不听话。”似是责怪实际心疼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小妖耳中。
　　是将军的声音。
　　小妖回头，带起了习习微风，发丝也乱了。
　　“瞧你，树叶跑头发上了都不知道。”
　　朦胧光辉中，伴随着咯吱的踏碎落叶的声音，小妖面前渐渐出现了一张眉宇宽阔的俊脸，剑眉斜飞，眸如星斗，嘴角浅浅的笑使他少了一分凶煞，多了一分柔情。
　　小妖的眼眶不知何时湿润了，她颤抖着抬起手来，似是想要触摸眼前人的面庞。她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每一步都带着欣喜与哀愁。
　　欣喜的是再见将军，哀愁的是怕再次离开。
　　“怎的还哭了，我在这呢。”将军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似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小妖注意到了这点，于是想尽快抱住眼前人，不料一扑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将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自己狠狠摔倒在了地上，手上的皮也给蹭掉一大块。
　　“将军，将军……”小妖慌了神。
　　倏的，画面一转，已是在战火纷飞的沙场上。
　　“杀啊！”
　　士兵的呐喊声震天动地，为首驾马疾驰的男子更是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即使将军的脸上染了再多灰，她还是能够一眼认出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战场的厮杀向来无情，刀剑不认人，马匹重重地倒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这时，眼前的画面似乎都变慢了，是将军啊，是将军的马匹。他被长剑刺中了心脏，一击致命，头上的头盔也飞出去了，他跪倒在滚烫的沙地，鲜血染红那一方黄土。
　　越来越多的刀剑刺向他一人，盔甲全破，血流不止，他始终不哼一声，到死眼中还带着必胜的光芒。
　　“不！”目睹了一切的小妖心痛到无以复加，她眼睁睁看着将军的死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让人生不如死。
　　“小妖，醒醒，醒醒……”
　　林儒生来叫小妖起床时，却发现她冷汗直流，面色苍白，很是不对劲。
　　小妖迷糊中听到了林儒生的呼唤，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才知道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境。可那痛苦又是如此真切。
　　小妖紧紧抱住了林儒生的腰身不让他离开。
　　无论你是将军也好，林儒生也好，将后我都会护你余生。
　　但现在，请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小妖，你……”林儒生从未被女子这般对待，心中的不自然越放越大，可又有些留恋感。
　　“林儒生，别让我走好不好，我想留下来，我想陪着你。”
　　小妖突然软下来的语气让林儒生一滞，着了心魔般，呆呆道：“好……”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这个女子的感情是有多么的不同。
　　小妖眼眶红红的，有些痛，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泪般，可是她抑制住了，她不想让林儒生再担心。
　　“先起床吃饭吧。”林儒生软绵绵地唤着，就好像是哄小媳妇的好丈夫。
　　“好。”小妖抬头爽朗一笑，那股劲儿任谁也拒绝不了。
　　前世今生的缘分似乎就是这般妙不可言，我寻你等你五千年，你给我一个家一份暖，两人便得以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日子一晃也过去了大半，小妖得了林儒生的照料，顺理成章地在林家住了下来。
　　不比千年前与将军在战场杀敌的惊心动魄，现在全然是平平淡淡的茶米油盐生活。
　　林儒生写字作画时，她待在一旁静静看，偶尔心躁了，恶作剧似的捉弄起林儒生来，不是打翻了他的墨，就是藏起他的字帖无处可寻，起初林儒生还会怒不可遏地让她交出来，后来也摸透了小妖的手法，每次都会留个心眼多准备一份，气得小妖一个人待树下生闷气，林儒生每每趁其不注意时望一眼，无奈而又宠溺。
　　娘亲的病数日了也不见好转，林儒生又要熬药汤又要写文章赚钱养家，小妖见不得他的辛苦，自发要分担林儒生的责任。林儒生虽不相信调皮鬼小妖能做好，但终究让她一试，没想到小妖熬的汤药出乎意料的好，后来，为母亲熬汤药的任务就交给小妖了。
　　清晨一大早，天空才泛泛几片云，林儒生便出门了，一来卖画，二来为母亲取新的药。
　　在这住的时日也不短了，可小妖心里头一直有个结在，搅得心里头痒痒的，很是不舒适。
　　那日初来乍到林家，听到的话到底是谁说的？为何会对她有此了解？
　　小妖在前院踱步来踱步去，思来想去也没任何头绪，不甘心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腊梅树上，几片花瓣簌簌落下。
　　“哎呦呦，疼诶！”
　　这一次，绝对没听错，真真切切的有人在说话，小妖四处寻望，却没瞧见任何人影。
　　“我就是被你打的那棵腊梅树！”语气对小妖的行为不满极了。
　　小妖回头一看，腊梅树在寒冬中挺拔傲立，没想到，还成精了呢。
　　“这倒是让人惊讶的，说，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小妖竖立着细眉，逼问道。
　　腊梅树也如同在与小妖赌气，不声不响的，任凭小妖逼问就不作答。
　　“不说是吧，哼哼。”
　　小妖鬼点子多得是，曾经除了将军，她从不屈服于任何人，就一棵还未成人形的腊梅也胆敢与她斗？
　　小妖从屋内寻了把锄头，二话不说就要砍向腊梅树。
　　“你，你敢！当心林公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腊梅树有些慌了，腊梅花铺满了一地，她动了动腰肢，无奈不能变作人逃跑，现在就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
　　“林儒生对我的好，就你一棵腊梅还敢妄言？”
　　小妖说到此处不觉有些得意洋洋，林儒生对她的好甚至超过了前世的将军，处处忍让，不舍得动她一分一毫。
　　“嘁，你身上有妖气，从上上上辈子算起，我也活了千年有余，你的前世今生我一眼就能看透。”
　　腊梅树终是妥协了，嘟囔着说出真相。
　　小妖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涩，她扔下锄头，呆呆站立。
　　如今，是连一棵最普通的腊梅都知道了她的往事。
　　“话说你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一个再也记不得你的人，值么？还为了他受尽煎熬，千年一次的酷刑，你受了整整五次才得以涅槃重生，还有啊，为何非得用这样的方式来到他身边，万一他没钱买你，不来买你怎么办？”
　　不得不承认，腊梅树话虽多，却句句在理。
　　“我只是法力受损误打误撞被关了进去，没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遇见他。至于不记得了么……也无所谓了，只要现在是他，能在他身边就好。”
　　小妖的肺腑之言听得腊梅树一愣一愣的。
　　小妖抬头凝望天空，似是能穿透那处看见其他的景色。
　　“将军，你喜爱这花草，小妖就寻遍天底下最好的花种给种下，开得姹紫嫣红的，让将军开心。”
　　“小妖，我要上战场了，你在军篷里好生待着，千万别乱跑，等我回来找你。”
　　“将军为朕，为子民打下江山，却牺牲了自我，理应厚葬，特封护国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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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件一桩桩往事在眼前回放，五千年了啊，即使自己不老不死之身被众人所唾弃，即使是遭受千年酷刑，即使……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自从将军离开后，她的心似乎也是死了，可如今遇到了林儒生，才有了跳动的迹象。
　　小妖知道，自己该放下过去了。两行清泪自脸颊滚落，一滴一滴在雪地碎成花，迅速融入其中不见踪影。
　　“小妖，我回来了，给你买了最爱吃的酥饼。”林儒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动听。
　　“还有哦，我今天走街上听说之前贩卖好人家姑娘的两个人显露钱财，被有心之人杀害了，真是活该。”
　　小妖正在熬药，听闻心爱之人的呼唤，忙忙出门迎接。
　　渐渐的，也入春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感情也越发好了，林母见这姑娘也喜爱得不行，林儒生也本打算过些日子便正式大娶小妖。只是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咳出血来，喝了汤药也不见任何起色。
　　“儒生，别总皱着眉头，怪不好看的。”小妖伸手抚平了身边人的皱眉，心里头也心疼得紧。
　　“我自小由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抚养长大，若是母亲这一去，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林儒生说着竟有些哽咽，他紧紧环住了小妖的腰，想从中寻得些安慰。
　　小妖正想说些什么安慰他，这时传来笃笃敲门声。
　　“我去看看。”小妖说。
　　却被林儒生一把拉住：“别了，你吃饭吧，我去。”林儒生走了几步，回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小妖鼻尖一酸，又要掉出眼泪来。似乎与林儒生在一起后，她特别爱哭，不是感到不幸，而是何其幸运，能遇到林儒生。
　　门外，站立着一个念念有词的算命瞎子。
　　“公子，要老身我给你算一卦么？”
　　家里正是紧张用钱的时候，林儒生并不想把钱浪费在无用之处，因此出言婉拒。
　　“不用了，请您去别处看看吧。”说着就要进门。
　　“哎，公子等等，你家中是否有病重母亲，还有一个美娇娘？”
　　瞎子的话让林儒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转过身来，心中惊讶。
　　“是。”
　　“母亲是否身子骨越来越差，全家为这事烦恼呢？”
　　瞎子捋了捋胡子，笑着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
　　“是，不知老先生如何得知的呢？”
　　林儒生越来越好奇。
　　“老身行走江湖，天机不可泄露，但提醒你一句，你家中那位美娇娘可不是人。”瞎子故作停顿，“是妖，她的血能治好你娘亲的病，可以先利用利用她，治好了就赶紧给杀络嘿嘿嘿。”
　　瞎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声尖利刺耳。
　　“一派胡言，赶紧滚吧！”
　　林儒生听到他对小妖的污蔑，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踹一脚。
　　进门后反锁了门闩，小妖不解：“怎么了？外面是谁？”
　　林儒生生怕小妖听到瞎子的话，可如今看来，她是什么都不知道。林儒生这才放下心来。
　　“哦，没什么，江湖骗子罢了，咱们歇息去吧。”
　　小妖看着林儒生不自然的面部表情，知道他在尽力隐瞒，殊不知自己耳力惊人，早已听到了所有。可为了让他不担心，自己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其实，小妖内心很杂很乱，自己真的是妖，不老不死的怪妖，却一直对林儒生相瞒，若是有一日他得知了真相，是否会……
　　小妖不敢细想，胆大包天的小妖也怕了，怕林儒生大发雷霆，怕林儒生不在身边，怕林儒生……杀了自己。
　　小妖从没想过，遇见林儒生后，生活都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