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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晓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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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字,你都认识?”
一条胳膊冷不丁从身后穿过,点了点书上的文字,季铭恩抬起头,笑的有些腼腆,“娘亲有教过我认识这些字。她说了,只有认识这个,将来才能和外祖母相认。”
段楼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这个被他动作半圈在怀里的小孩儿。
上一世,明明没有这些东西。
上一世的季铭恩嫁给他时已经十五岁了,本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始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说话不会笑,给什么就吃什么,饿了不会说,冷了也不懂添衣,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季铭恩学会了人情世故,出征前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余伯要好好照顾他。
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没能留住他。
大夫告诉他,小孩儿是因为吃了太多苦,熬坏了身体底子,积劳成疾才去世的。
那十五年里,小孩儿在季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他提前了三年年把小孩儿接出来,还来得及改变小孩儿早亡的命运么?
“段……”季铭恩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什么不对的么?”
“没。没有。”段楼回过神,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孩儿,摸了摸他的头,“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不饿。早上吃了很多。”季铭恩合上书,仰头看着他,“你饿了么?要吃饭么?我可以去厨房帮忙烧火添柴……”
“你是段家的媳妇儿,不需要做这些。”段楼面色铁青地打断他的话,“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好了,其他的会有人打理,知道了么?”
“知,知道了。”
季铭恩被他的脸色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人突然就凶了起来。
还是吓到他了……
段楼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孩儿,语气不自觉柔和着,“你嫁入了段家,就是段家的半个主子,那些活儿会有人去做,你还小,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三餐要按时吃。现在已经午时了,你先随我去吃饭,吃过饭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好不好?”
季铭恩抿了抿嘴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三分怀疑,剩下七分,满满当当都是期待,若非是段楼强迫着他一定要吃完两碗饭,恐怕早就坐不住凳子了。
此时刚入冬,阳光尚且暖和,可小孩儿带来的衣服委实都太过单薄了一些,看着段楼阴沉沉的脸色,季铭恩不敢说话,只能乖乖站在一边,小声嗫嚅道,“我……我的衣服都带过来了……多穿一些就不冷了……”可以带我出去玩么?
段楼冷漠地看着衣箱里新旧不一,参差不齐的陪嫁衣服,脸色越来越差。
季家什么时候这么缺钱?连几件合身新衣服都买不起了么?季贤这种小家子做派,季老爷子真的知道么?
皱着眉头喊来了仆人,收拾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衣服,段楼挑挑拣拣,把小孩儿裹的严严实实后,才牵着小孩儿的手上了街。
街上的小摊贩还未散去,板栗、小笼包、糖葫芦、桂花糖……每见到一份小吃,不用季铭恩开口,段楼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究竟想不想吃,索性每份都买下来一点,看着小孩儿吃的脸颊鼓鼓的,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没走多久,季铭恩就有些跟不上段楼的步子了。他虽然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缺乏营养,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看上去也才只有八九岁的模样,段楼身高腿长,迈开几步,他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感觉到了小孩儿的吃力跟着他的样子,段楼只觉得又心疼又有些好笑,回过头,长臂一揽,牢牢把小孩儿摁在怀里抱了起来。
季铭恩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抱着双脚离地,惊吓之余连忙搂住了段楼的脖子,还没吃完的糖葫芦被他握在手里,碎糖渣还沾到了段楼头发上。
季铭恩:“……”
趁着段楼不注意,做贼心虚的小孩儿偷偷摸摸扔掉了只剩下一个山楂的糖葫芦。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段楼抱着意犹未尽的小孩儿往回走,季铭恩在此之前从来没出过大门,兴奋过后,倦意开始上涌,上下眼皮不停的打架,脑袋靠在段楼的胸前,一磕一磕的,段楼抬起手在他脑袋上安抚似的摸了摸,季铭恩这才不再挣扎,窝在段楼怀里睡了过去。
到底也还是个小孩子。
段楼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媳妇儿,步履平缓地回了段家。
“季少睡了,还用晚食么?”余伯上前,小声询问道。
“不用了。”段楼压低声音,“吩咐人轮流候着,省的他半夜醒来饿。”
“是。”
“另外,明天找几个裁缝来,给他做几件衣服,今天收拾出去那些,扔去厨房烧了。”
“是。”
“没什么事了。余叔,你回去休息吧。”
余伯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把小孩儿轻手轻脚放到床上,掖好被子,段楼又推开门,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段楼翻阅着近来的边关情报,不知不觉也有了些许倦意,拄着头合眼休憩。
“放开我!把我娘的东西还给我!”
愤怒的咆哮声从门外响起,段楼乍然惊醒,起身推门而出。
破旧漏风的柴房里,单薄瘦削的少年被奴仆反剪双臂摁压跪地,却仍旧拼尽全力挣扎着,而衣着艳华的季家长夫人就站在火盆旁,神色轻蔑地用两根指头从木箱中夹起下本本书卷,扔进了脚边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你娘那个贱人留下这种不详的东西,早就该烧掉了,只是今日才被我找到。你后天就要嫁入段家,这种东西,赶紧烧了为好,别再打什么注意!你娘那个贱蹄子!就是因为心术不正!才活该被毒死!”
“你胡说!”少年愤怒起身,再次被压下,“我娘是好人!是你害死的她!”
“对,没错,是我害死的她。”长夫人嘲讽似地笑着,伸出涂了丹蔻的手,狠狠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就算如此,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那贱人留下这东西,无非就是想让你也学会唐门的本事,将来能够自保而已,可是你看,我把它们都毁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少年的目光中满是怨恨,仿佛要把女人身上的肉都咬下来,他越发用力的挣扎起来,可是这点力气,在两个身形彪悍的奴仆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书卷渐渐被火苗吞噬,燃烧殆尽,长夫人抬起手,将木箱子打翻在地,扬长而去。
历经沧桑的木箱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少年突然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两个奴仆见状也随之松手离去了。
少年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地上,彻夜未曾合眼,直到第二天清晨,厨娘前来抱柴时,才发现了他。
“麟儿?麟儿!你怎么了?告诉婶婶,你怎么了?”
少年呆滞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好似蒙了一层灰尘,半晌,才低声笑了出来。
他说,“没什么,是我命该如此。”
他挣脱了厨娘的搀扶,亦步亦趋地走出了柴房,回到了自己破旧的小院,继续发呆。
一天一夜不曾休息。
到了出嫁那日,他乖的像个玩偶一样任人摆布,上了花轿,嫁入了段家。
那双眼睛,沉默的,安静的,死水一般,不再有任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