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橘绿》今夜吴雨

8、深夜浅谈

　　阿梅突然笑起来，像疯了一样大笑：“是啊，阿竹，是我高看自己了，妖就是妖，修炼了千年，自己总归知道自己是踩着多少同类的尸体爬上来的。怎么舍得就这么灰飞烟灭呢？阿竹……阿竹，我知道自己痴心妄想了，当年迈上这一步，就不该想着回头，哈哈哈，”她突然振奋起来，“阿竹，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救我的，求求你救救我吧，张砚给你，孟汝梅给你！阿竹，你知道吗？其实，我嫁来孟家后，从来也没有快活过，从来都是提心吊胆，你知道吗？我想过一万次，我在梦里想过一万次要回林子里去，可是林子里太寂寞了啊，也许太快活就会觉得寂寞吧，无论人还是妖，总是要给自己找点禁锢才舒服，快乐少了才知道什么是快乐……爱，是缺的，可是我到底爱不爱张砚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就是嫉妒，也许就是不甘心，可能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他快要全部想起来了，自从揭开封魄令，他就一点点想起来了，只交待下人照顾我，自己却不来了，从前的事……”她眼神突然一凝，苦笑道：“哦，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我这才发觉，孟汝梅，哦不，是张砚，走了进来，像一个半死的鬼。
　　“有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你，既然我已经忘了，又何必让我想起来？”他没有看我，只侧身握住阿梅的手，“可是我又想，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梅花林里，美的那样不可方物，后来我知道了你本来就是梅花，我想，对了，这才对，凡人哪有那样的仙姿？我是打算和你过一生一世的，你不生孩子也可以，虽然会有缺憾，可是你不说，你瞒着我偷了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孩子，我怎么敢要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能体会那个母亲的心情。阿梅，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梅花几乎是躺在泪里了，她好像是苦累了，对我说：“不要了好，不要了好。”
　　我沉默着把药碗递过去，绿汪汪的汤药她一饮而尽。
　　然后，埋在被子里，像个孩子一样，说：“你们走吧。”

　　外面居然已经是沉沉黑夜，孟汝梅送到门口，一直沉默着。我几乎要怀疑他想起来没想起来。
　　终于，他说：“竹姑娘，我想和你谈谈。”竹姑娘，他没叫居安。
　　我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有了千年前的风采，我笑着说：“好哇。”

　　安居楼里永远果香阵阵，清气扑鼻。
　　老吴见到我们，并不惊讶。只默默去沏茶。
　　张砚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确定是看到那只玉竹鼠时。”
　　他苦笑：“我本是衔玉而生，奈何衔了一只老鼠，家母怕名声不好听，因此没有传出去，只当宝贝藏起来。遇见阿梅后，新婚之夜，我送给了她。”
　　我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只觉得千年不见，千年的急切都凝固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我知道他对梅花有了感情，我本来有无数的话，无数的重逢的心情准备在肚子里要和他分享，可是说实话，当他为梅花跪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就已经化烟化雨了。
　　我粲然一笑：“孟老板，一千年山都变成了海，海都化成了天，人事早就翻了个身。一千年以前的感情我很珍惜，你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会一直放在心里。一千年以后，我们遇见也是因为缘分。你放心，以后，以后……”
　　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居安，从前你也是这样，一紧张就会浑身抖。”原来我自己也没发现，我的手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居安，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如果阿梅需要，我还是会照顾她一辈子。如果你需要，我也愿意倾我一生。”
　　倾你一生？张砚，你知不知道，这一千年，我都在找你啊。
　　我的一生，原本就是你的。

　　我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