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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影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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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走了以后,我只觉得天地一片漆黑,冷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空荡荡的安居阁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就好像回到了几千年前我没有神识的时候。混沌,混沌,我头痛得要炸开。明明是已经知道在心里的事,不会感到半分讶异了,可是当张砚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倾尽一生。”
他何必倾尽一生?要倾尽也是我倾尽啊。一直是我在执着,是我,念念不忘,是我装模作样,是我装神弄鬼,说到底,根本就是我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害人又害己。
我捂住耳朵,像是要隔绝现实,隔绝已经发生的,令我意料之中又措手不及的现实。张砚,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面前说话的时候,要用尽多少功力才能控制住我自己不去抱你,不去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不可居无竹?
张砚不在的这么多年,我仿佛是在思念,又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张砚,我有他的习惯,我喜欢上了读书,喜欢干净,喜欢生气、欢喜的时候写字。我好像不需要张砚了,又仿佛我的身边都是张砚。我开了安居阁,经营者我的果子生意,嘴上说着酒香不怕巷子深,实际上呢,我从来没有用心认真地真正想去经营它,我知道,这些都是表面,我行走人间,逗留千年,不过是为了寻找他,继承他的遗志。当年张砚读书之刻苦,我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劝诫,我知道他的志向,一个“居无求饱,食无求安,”一箪食一豆羹就能简单生活下去只为了实现匡扶天下的志向的年轻人,劝他是对他的蔑视。当时天大寒,砚冰坚,他也从不偷懒一刻,只是本该是他的状元,因为没钱行贿,被榜眼,就是县太爷的侄子夺去。张砚对这无理的要求置若罔闻,什么话也没有说,放榜归来,三日未眠,写了三千字御状,字字泣血。只记得最后一句“世道不在,读书何益?河泥污我,宁死不折!”我们哪里晓得人心险恶,县太爷不知哪里得到的消息,撺掇张砚的同窗,名为为其饯行,实则送他下黄泉。一壶毒酒夺了命去。等我和阿梅赶到,人已经只见出来的气,不见进去的气了。嘴里还在说:“宁死不折,休想辱我……”
这样的人,我如何能忘?
张砚死后,我等着他,找着他,也在一世世的轮回,间或改名换姓,或者换地而居,帮助寒门子弟,帮助有志气的、想读书而没有钱读书的孩子、年轻人,希望他们能兼济天下,希望能看见……张砚的遗志留存世间。
张兴常常说我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其实我不过是守着一番执念。这一切的起点,都是张砚。
张砚,就是我的盘古。我说“知遇之恩”,真是锥心之痛啊。
我抹了一把泪,泪流了一千年,也该流干净了吧。
我喊到:“张兴,多点几盏灯来,怎么又暗又冷么,今年春天凉的很啊。”
后来,我再去如意楼的时候,张砚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阿梅就已经不见了。她留下一封信,就几行字,叫张砚,叫阿竹,不要去找她。她什么也没有带走,包括张砚送给她的,新婚之夜的,实际上属于我的那只胖竹鼠。阿梅还说,她没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了。
我抿了抿嘴唇,拍拍张兴的肩膀:“阿梅这回是真的潇洒。”
张兴已经两天没有反驳我,据他自己说,看见我杏子一样的眼睛,他不忍心再雪上加霜,雪中送炭。成语还是那么烂。我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