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海 ...

  •   松冈江问我去不去游泳部的无人岛集训,我不知如何拒绝,答应了。

      晴天的海滩哪怕空无一人都是热闹的,碧蓝的穹顶也仿佛往上浮了半截明朗起来。穿过一片芜杂的筛草就是晒得暖烘烘的沙滩,迎着海风、潮声和鸥鸣径直往前踏进冰冷的海水。海水从四面八方来,天空和地平线都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这时才会感到无人的寂寥。我立在海与沙漾动的交界线上,潮润的暗色的沙没过脚背,海水便打脚底顺着胞衣攀上脖颈,蜿蜒留下一片刺痛——也许很像忏悔者伏在圣像脚边,透过琉璃窗的五色光芒剥离了一切暖意轻飘飘落在他的身前,那时候仰头,光晕笼罩下十字架上圣子的面容瘦削又平和,他在恩典降临的瞬间感到痛苦与快意并存的通透。我因这莫名冒出的联想一愣,随后又感到理所当然:

      良心的谴责是远不足够的,□□的痛楚才能予我以须臾的解脱。如果造物者确实存在,这无疑是最慈悲的一则神谕,是足以叫我皈依入教的奇迹恩典。我想起初来海村如同涸辙之鱼皮开肉绽的折磨,沉迷于混沌于是隔绝了过往,瞧不见过往因而受赦于未来,灼烧的剧痛包裹全身,倒不失一座世外桃源。疼痛明明是万千体感中随机而单薄的一个,凭什么偏偏就惹得众生避而远之?疼痛不是苦难,它分明和强烈的快感、愤怒、喜悦、渴望的诸多情绪一样叫人免于苦难的纠缠,也与一切尼古丁、酒精、海/洛/因、吗啡的毒品一样叫人无法自拔。我在心中大笑不止,将螺贝的碎壳碾入手掌和脚心,烟似的血晕开来,冰凉而酥麻而尖锐的便顺着四肢的神经窜上去。将腐肉刮尽,将薄皮搓净,将污血洗清,剜下的血肉终有一日将深渊填满,我亦能踏上彼方之岸。

      “啊呀,晴海?”

      我像是大梦初醒愣怔了片刻,转过头,对上一双恐惧的眼睛。

      “晴海心情不好吗?”松冈江问,双颊上扬嘴角却下撇,仿佛在求证。

      我站起身,将双手背到身后,摇摇头:“可能是太阳太大了。”这果然还是行不通的,如果自谴是病人,那自惩便成了疯子:病人尚能博几分同情和照料,疯子除了鄙夷的畏避却一无所有;人们团结一心提一口气只为将病人拽上来,却心安理得地俯视疯子溃烂在真空的深渊;我既已承担千钧重的死别之痛直不起身,凭什么我的痛苦就浮在别人眼后一吹即散?因此不行,我绝不能将我的痛苦外露。主动之后便有预期,心怀希望易被辜负,破灭之苦无从归咎,他就此被禁锢成一道挣脱不出而消解不开的圆,头尾都是错,人生也没了出路。

      “别的人都去练习了,只剩我们俩,你来阳伞下坐一会儿吧。”之后她搂着膝盖侧头看我:“晴海认识一年了还这么闷呀,说说话吧?快要暑假了,有没有打算,我想着,我们一起去镇子外面旅游怎么样?”

      “唔,之后再说吧。”

      “晴海以前去过什么地方?来这里之前也住在海边吗?我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

      “差不多。”

      “我好想出国看看,我哥哥去澳洲生活过,我……其实有点羡慕。”

      我忍不住厌烦起松冈江无知下浅薄轻浮的乐观,却找不到说辞责怪她好心且真心地同我谈天,不免憧憬起只有虚假寒暄的世界来。我变着法子在心里嘲讽她:心地善良和纯真烂漫是要么是与生俱来的,要么是父辈栽培的,凭什么就能被她使作一切伤害的挡箭牌?偏偏世人都吃这么一套。没有天生的好人坏人善良邪恶,却有天生的好人和烂人;想要为多数所接纳需付出的努力本就不同,人们既承认且包容了无可避免的智商的差异,为何就对情商高低报以如此笃定而理所当然的偏见?我想问“为什么?你怎么没和你哥哥一起去?”,以无辜的好奇返还她残忍的天真,我想叫她一尝面具示人无路可退的窒息滋味,问句的尾音扎进皮肉鲜血淋漓,渗出不堪回首的肮脏往事。但我留意到松冈江谈及兄长时落寞的神色:我们很早就互相是对方的刽子手了,我没有资格申冤,也无理由报复。

      “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我只是重复一遍,激情退去后的疲累又回来了。

      不久的“以后”事情便有了转机。——那么一命赎一命呢?我浸在漫天的水里,风雨肆虐的岸滩和气泡翻涌的海洋已全无差别,混沌之中混沌地想着。我已经说不上自己追寻的究竟为何物,也许融化在集体里庸碌几年连我这样的家伙也有了欲望,也许我只是想扑灭心底孕育的熔岩般的愤怒,也许我想挽回本应最爱我的两个人一闪而过的冰蓝目光,也许我早已受够做那只徘徊在墙角和彼岸的丧家狗,我只是想和大家一样,我想逃离,想回家,想被爱,有一个我能诉说所有的人——我想我没有的曾经有的永无可能有的,于是视野里所见的一切都成了可能性,反复着反复着渴求无限趋近于零又永不为零的它的降临——

      实际上捕捉到呼救声的刹那我什么也没想就纵深入了海。我不怕溺水,因此算不上善人,可是你看,我显然也不是个恶人,甚至可能是个好人,我总归是应得些什么的。

      急风骤雨的嘶啼被隔绝在海面之上,我漂浮在厚重的深蓝和寂静中,拥抱肌肤和眼球上水流的冰冷,胸腔里腥咸的气味。细腻的泡沫亲吻我的脸颊、下颚和耳后,头发落在背脊像新生的软毛;四肢拨动水流,水流也试图钻入并拢的指缝,如同精灵戏耍误入仙境的樵夫。我是为海而生的,我是海的生物,是她的子嗣,主宰,和臣民——陆地上的一切都让我窒息,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最后一丝无瑕的痕迹。这是我应得的,这安宁的海蓝魅影属于犯下罪孽前的我,没有人有权拿走。眼眶里的温热撞上刺骨的潮流,我突然是这样想念我远去的家乡。

      我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柔软的情感,不由得感到十分新奇,因新奇而又有了希望。我想象它化作绵密的泡沫覆盖生锈的锁链,沁入断裂的心肌和血管,就像治愈一切的特效画面。我刺破汩汩的洋流捉住少年被巨浪吞噬的手臂,也像抓住了我自己;我跪在沙滩上在闪电的冷光里看见他起伏的胸膛,感到遥远的光芒终于抵达了深渊的崖底,安静照亮祈祷之人仰望的面庞。

      骚动同样惊起了宿营的游泳部少年,四个大难不死的男孩好容易有机会促膝而谈,我不便参合,安顿好后倚在未刷漆的水泥墙角假寐。雨砸上空屋和作窗的方口,溅起的水花飘向我的面颊,我合着眼睛,想象熔融的月光穿透我的皮囊,落进血迹干涸的心脏。我几乎真的要睡着了,但正如我几乎真的以为我能在渴望和无奈的橡皮糖里无声无息走完这一生那段时候一样,我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听见一两句话——你瞧我的人生多悲剧,竟容不得一丝不合时宜,幽默不成,唯有自嘲。我听那茶色头发的少年讲他怕海的缘由:

      “可是那年夏末刮了一趟很大的台风,老爷爷的船沉了。”

      我仍记得邻座说“这座海港很早之前发生过海难,死了很多人”的语气,但叫人惊奇的是,前辈的这句话就如同文字映现在视网膜上一样,需我揣测他说这话时的抑扬顿挫,眉眼夹着怀念、悲恸还是哀伤,嘴角是上牵还是紧抿,眼里是否含光,齿间是否滑出叹息。我思考不能,言语不能,因此无法复述那个刹那我生理及心理上发生的种种。或许我已经开始期待自己被绑上十字架,世人将燃油泼上我的裙摆,向我破口大骂、扔碎石子,以便我对他们大笑:“是的,是的,我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女,我的手上鲜血淋漓但我不后悔,要杀要剐我不介意!”

      为什么一切都要向现在这么复杂?这本该是我被从地牢押出重见天日后立马上演的桥段,提出放我一命的人才是最残忍者。之后就像赶趟一样,希望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整齐有序,像是专为排一场起承转合的舞台剧。我想要一只熊,好把我逐下舞台,将我的头骨衔在口中,一幕戏总算能够了结。

      次日清晨天已放晴,千咲姐姐忽然专来到海边寻我,无论是衣角还是发梢撩起的气流都透着前日里风雨欲来时肿胀的寂静。她拉我到棕榈树荫下,浓绿的影子里她张口,闭口,戚戚地笑。我忍不了这样的煎熬:打夜里我已经软了膝盖,眼泪和啜泣吊在舌根,心脏的创伤再度裂开,淋漓模糊一片;五脏六腑如同系上了气球,我唯一能想的只有拼命呼气,也不知道不得不压回去的是呕吐物还是内脏、眼泪还是崩溃的呼号。我想把她的脑袋按进棕榈树皮,又想自己的脑袋一并躲进去,但我什么都没有做:这就是我倚仗着与生俱来的罪却始终可怜又可笑的源头,我从来不敢做什么的。

      最后千咲姐姐开口了:“昨夜里、你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吗?”

      我便只将溺水救人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她听完愈发为难了。“是这样的,”她的眼睛已事先在请求我的原谅,为那一旦说出口便无可挽回的信息,“昨天的风暴,是因为你……是因为魔女那扇子跑出来了。下面闹得人心惶惶,就要举办祭祀,你……你妹妹被送上了祭坛。”

      我眨了眨眼,心里感到惊异,也不知是在惊异对方话里的内容,还是此时此刻我生理上的从容:“哦,是这样啊。”

      正如陆地上的居住者信奉天上的神灵,浪涛之下的住民也大多侍奉于沉眠洋底的海神。人在与世隔绝远离纷扰的地方兴许便更容易思考,便更需要道德和善恶的寄托。多年以前和许多文明同样以纯洁的少女祭祀,直到大陆上推崇平等与人权的浪潮顺着溪流江河涌入海底方才废止了这样习俗。魔女的存在如今得到了证实,其效果堪比两次大觉醒,洋面之下的山村一夕之间回到了人人自危的年代。魔女是真实的,因此大约神也是,也许消灭魔女的英雄也是,但我始终求而不得一场轰轰烈烈的正义讨伐。信仰断裂的时空过于浩瀚,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神,不适合英雄,也不适合与英雄无异的魔女了。没什么蜡炬成灰泪始干,没什么一己之力挽狂澜,古时的奔放和浪漫被消费殆尽,这就是个恶臭、熙攘、俗气的车库,里头的人却以坦诚爱财为荣,因诸事为己而傲。哪怕是天生的魔女,也找不到什么反派的好台本。

      “——你——”

      “这样的话,我去看看她吧?她有个魔女的姐姐,不知道会不会受欺负?”

      “——”

      “瞧我在说什么呀?我早就回不去了。”

      可那小巷那风车那拱桥早已成了这漫长的夜晚里我脑海中唯一美好的事物,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去看看。至于那之后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功夫再想。铁链终于将心脏彻底截断,如此也算是逃脱的一种。我因而无需痛意和疯傻,只当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自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