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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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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滩上无所事事地走,心说太阳一落我便下水,行至沙滩尽头一回身,却瞧见了远处沐浴在暖橘色光芒里的松冈江。岸滩离镇上的屋子还颇有一段距离,扶着两边的斑驳灰墙沿阶需走两刻钟,我不免有些意外。不过我想着事到如今,兴许认识的人都已见一次少一次了,便朝她深一脚浅一句径直走过去,至少打个招呼。她憋到两步路远的地方才转过头,五官眉眼浮在轻飘飘的夕阳里几乎在漾动,只有脚陷得很深,脚趾蜷住永抓不牢的沙。五脏六腑想向上升,两脚沙袋一样将躯体锁在滩地,她如同时间流逝里影子那般逐渐拉长,我于是显得尤其小。
我说不清她的嘴唇是否有嗫嚅两下:“千咲姐姐来找我,和我讲了那件事情,关于你的事情。”总而言之,她是这样开口的。很多时候我对所要发生的种种早已有了深刻的预感,之所以显得笨拙而不近人情,倒还是因为不自信。而此刻我当即明白过来,心里生出一番与前夜急风骤雨里自导自演时无异的沸腾的希冀。
“我很难说我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我不说出来的话会崩溃。我很难过你不得不经受这一切,这不该是世间任何孩童的罪有应得,这不是你的错。”
希望中的戏码并未发生,我一瞬间失落下来,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沙滩上的碎壳。
“但是我爸爸……我知道我不会恨你的,我肯定不愿恨你的,可是我怎么能控制我的思想呢?如果我真正恨你,如果我将过往和特权一样从极微小处报复你,鄙弃你,伤害你,我也会恨我自己。你不知道我的思想里有多少污秽,可是请你原谅我,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多很希望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可我要如何原谅?哪怕我像神一样将你宽恕,你能宽恕得了你自己吗?到这个地步任何的虚假都是恶意,我无法给你答案,但我愿一直做你的朋友。”
我平静地看她,她和她闪着夕阳最末一丝余光的眼睫:“可你为何要说出来呢?松冈江。难道你天真地以为所有的沉默都是在向注定存在却不知其形的咒骂无声的宽恕?以为放下是真心的释然,所谓忘却就能保障永恒的安宁?绝不是的,恶意也好,怨恨也罢,知道就是存在,不知就是不存在,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我用了很长时间企图挽回我无意间失去的一切,可这是没有用的,那些东西总是鬼魅一样缠着我不放。人与人的交流就是构建在无数的选择、克制、隐瞒、收敛上的,交往只是各取所需,为何你还不满足?选择无话不谈才是恶意,绑架一般拉人入伙,你又想让我说什么呢?”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我只是想让你清楚我真实的想法,我不怕得罪你,惹怒你,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诚心吗?我知道你的,撒谎笑着说原谅你反倒会更加伤心。反倒是你,你想让我怎么做呢?这没有道理,无论怎么做我都是错的,这不公平。”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也不是有无道理的问题,有太多进退两难走投无路的情况了,反而道理本身成了一种悖论。说了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是这样想的。”
“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是来……我只是想了解你更多,不仅是千咲姐姐口中的伤痕累累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不仅是海民畏惧厌弃的不详的魔女,不仅是我寡言少语波澜不惊的后座,我已经无法坦然面对这几个外壳了,我无法接受我的无知和无知的残酷——”
可是她说得分明没错,我之所以能理智冷静地活到今日,还真多亏了这三副救命稻草的外壳,余下的不过是垂死挣扎着自相残杀着的一团糟罢了。我偏过头,望向海天交际处裂口一般的光的折线,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着缩短、消弭,直至中心微弱的一小点:“可惜我该走了,我们有机会再讲,好吗?你还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要去海里看看我的家人,她要被祭献给海神了,我总得见她一面,想想有什么法子。”
松冈江顿了半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吗?”
我从她的眼里辨出了绝望的意味。我不是傻子,因而意识到她本可以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尤其是此时此刻明了一切而有了公正交流的可能性的松冈江。我也很喜欢她,我希望自己能体谅她,可是我不想为旁人的牵挂而活,为知恩图报的义务而自铩羽翼画地为牢。于是我坦诚道:“我不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好,也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以前总是执着地思考太多,一板一眼什么事都认真思忖一番,现在看来这也好那也好,无所谓啦。”
“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你这个书呆子,你这个傲慢、无知、自私的讨厌鬼——”松冈江啜泣起来,攥住我的衣角,“你只相信你愿相信的,怎么就看不到这句话?’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唯有放弃寻找意义本身才能生活’……你不感到可惜吗?那么多事没尝试过,那么多地方没去过,这样广阔而美丽的星球,这方圆多少光年才能找到一个的孕育复杂生命体的星球……这是一张有去无回的船票,你狭隘的心胸里容不下我,容不下千咲姐姐,你还容不下你自己吗?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啦。看多看少,反正永远看不完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失望和挫败和伤痛,什么时候有尽头?我这些日子过得很幸福,我感激你的关照,我感恩千咲姐姐的看护,我很庆幸我曾生活过,可我何时终于能感到毫无阻拦的快乐?我总算看明白了,无论怎么等都是没有用的,只不过徒增烦恼而已,所以我不会再等了。
“——不过为什么你这么笃定我会死啊,你这么想我都要感到难过了。”我一转语调,抿唇笑起来。而松冈江大约明白了我的暗号,缓缓松手朝后一退,眼里总算显出几分平日里倚仗着少年意气便风雨不惧的光芒。
“是我太激动了,以后再见啦。”
我想起很久之前星海下许下的愿想,第一次真切地笑了:“再会。”随后我被暗淡无光的海水包围,有些分神地祈祷抵达故乡时能偷一抹海面上和洋流见流转跳跃的月光。
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了,甚至有人高呼“看她的黑眼睛!”时,大多围观祭祀仪式的海民都无太多反应。我等待骚动由细小的角落扩散到整片人群,再到与事实同时降临到静默从洋面垂挂而下,罩住一动不动紧盯着我的人们。我从人堆的边缘径直朝中心的祭台走去,像瘟疫也似摩西劈开红海,唯有祭司笃定负手立在高台之上,如同安详接受万千信徒朝见的神明。他随后为我让开一个位置,好叫我看清祭台上沉眠的女孩。她有柔软的皮肤和浓黑的长发,长睫毛下定藏着一双海与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我的深渊至多是墙上一道裂缝,幼时将眼睛贴上去总觉得深不见底,仿佛藏着百般鬼怪;又或者是海村至南端没入阴影的断崖,是一切童话和幻想里精灵和人鱼的故乡。
于是这样就算是看过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却没有人继续将故事推动。我直至此刻还在惊讶我竟毫发无伤地踏入了海村的土地,我站在原处,有些迷茫。“多谢。”我喃喃,随后四顾一圈,想再看看我的父母。如以前一样,我很快捕捉到那两道冰蓝的目光,这回终于对上了那对中年男女的视线。他们如今落入当年的我那般的境地,却和我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两个人手牵手站得挺拔而坦然,像败将无畏地缴械,依旧是在宣战;我不由得有些嫉妒身侧安睡的妹妹。
我忍不住问:“她必须死吗?”
祭司瞥一眼锁在祭台边上躁动不安的魔女的折扇,再望向脚下悄无声息的人群,最终看向了我——这不就是一切苦难和动荡的缩影吗?——沉默着点头。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祭司又说,蔚蓝的眼里神明在注视,“如果你愿意亲手将魔女的扇子折断的话,你的性命便能替代你的妹妹,将永恒的安宁遍洒海洋。”他解开折扇上的镣铐,递到我眼前。我才发现这是把怎样朴素的扇子,粗糙僵硬的纯黑棉布,扇面甚至没有任何图样,是把任何情形下都绝无人问津的旧物。
但也许这就是我赎罪的机会。我从对方手中接过折扇,感到身后人群的目光沉重了几分。与高台上等候审判的魔女时俯视的视线不同,他们需仰着脖子才能看清祭台上的魔女或是救世主——但无论如何依旧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急迫的贪婪和叹息的不忍并存。昔日被驱逐的怪物最终成了救人水火的牺牲的英雄,罪孽终于洗清,凡人在泪眼朦胧中安享太平盛世,究竟在怎样荒诞的世界里这样三流小说般早被大众审美抛弃的剧情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猜如果松冈江在的话她一定会哭,边哭边怨我傻:他们早就把你忘记了,你的父母只有一个女儿,你想拯救的人从未期望过、念起过、关爱过你,你只是头送来得及时的替罪羔羊,你以为你是凭什么一直走到村庄的祭坛的?即便你不愿为我们而活,也别为这群愚民而死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归根结底,我只是在等待生命的尽头前来寻我啊。因此请听我说,请听我说——
我无法认同始祖的原罪能传千秋万代,也不相信有任何存在凭一人之力便能将众生之过洗清,是以我的罪是寻不到源头而无可归咎的,是偿赎不得而永无止境的,是悄无声息的,独我一人的。将挣扎和痛苦拢入怀中是赎罪,可我又在向谁忏悔,谁能听见我的号哭?我拖着沉甸甸的秤砣踏一条血路走过八载,畏避世人的目光藏于彼岸,我究竟在干什么啊?既然这一切与旁人无关,我何必继续怯懦地束手束脚下去?——既然审判日来临之时我跪伏的只是我的良心,我这就将它埋葬,我这就将我埋葬,这即是我的安宁。我想着缝殓衣的阿玛兰妲和炼金鱼的奥雷里亚诺,我们仿佛是一样的,却又截然不同:生死于前者已毫无差别,可我这么多年来日夜所思的却是要怎么活;在地牢里我紧攥着磷火的光芒将死亡拒之门外,我虔诚的心怀着希望,可希望即是痛苦与煎熬的根源。我一直都想错了,与我形影相随的不是深渊,而是火把那讽刺的、狡猾的、虚伪的、无情的冰冷光辉。八年前我本该死在地牢里的,靠着零星半点的蓝火踽踽独行了这么久,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随即想到千咲姐姐,松冈江从海滩边回去向她报告我的行踪,她是否会为我哭泣?我又想到眼里一颗酒红色的太阳的松冈江,终于不争气地哭了,眼泪在海水里看不清踪迹。我不想活了。哪怕我如此抱歉,哪怕再度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与丑陋,我依旧不想活了。谈何不计前嫌的牺牲与命定的终结,谈何善恶人心的莫测与悲壮的英雄,我赤脚站在这里,海民供奉的海神面前,小指勾住折扇的挂坠,不是为了那素昧平生的妹妹,为了将二度失女的父母,为了浩瀚洋面蔚蓝的安宁——我是不知情者口中的匪夷所思的弱者和愚者,是我爱与爱我之人眼中无情固执的抛弃者——我是万千平庸的自杀者之其一。
无疾而终和寿终正寝从来不是人们口中的死亡,它是疼痛,是恐惧,是未知,是改变和戛然而止。然而这些与我而言都无以为惧了,决堤的崭新的意识和随之涌来的勇气将惯性吞噬,于是疲软的手腕重新有力起来。我听见暗流涌动,不知名的海怪的尖鳍刺破水波,听见磷火燃烧的爆裂,听见黑暗里我的背脊血肉淋漓,有新生的翅膀羽翼逐渐丰满,直到我最后听见扇骨短促的哀鸣,感到身体变轻,眼皮变沉,我再也寻不到自己的边界,因此疼痛便从世界中心炸开,庞大而迟缓地在洋底蔓延。直到这时候我才生出本能似的念头——有多少万念俱灰踏入虚空、踢开长凳、扣下扳机、松开双手的人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仿佛终于认输了一样,但奇怪的是我无人可认,也早就接受了自己的一败涂地——我既未后悔,也无惊惧,更不绝望,如同僧侣默念经文,如同林兽咀嚼草木,直到我的脑海终于归于静寂,我走完了生命的过程:最在意我的人消失了,我最在意的人消失了,再无人会如我这般为我哀悼。
于是我在这份虚无的静寂中走过错杂的桥梁,路过风车和成排的磷火,爬上两人宽的古老石阶,脚丫扬起落雪腊梅似的盐堆,最终停在幼时房间的竹席上睡下,落入独属于孩童的梦乡;那梦里有夜空下游鱼的影子,书页的清香和铁锈的斑纹,湿润的月光和她蔷薇色的笑意。
我突然想把先前说过的关联词反个个儿。我这一生,过得不如我以为的那样顺畅,也不如希望的一般开心,但我很幸福。我想回家,想被爱,想找到失落的安宁。如今我凭着自己越过深渊抵达现世的彼方,我得偿所愿。这就是我对世界的告白。
——fin——
何笑
2018.9.11, 2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