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松冈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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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冈江坐在我的正前方，符合我印象里完美的不受侵染的十五岁少女应有的一切特征——热情而烂漫，自信又认真，略微有些自作主张，倒也不至于引人生厌，对某些事物表露出莫名的一本正经的时候实在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可爱。她上课老喜欢回头找我说话，有时候酒红色的马尾就会甩我一脸，我皱皱鼻子甫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夸张的神情，眼睛瞪得很大，眉头灵活得不可思议，压低嗓子絮絮叨叨一些无关紧要却叫她分外兴奋的琐事。大概松冈江默认将所有说过五句话以上的人视作自己的朋友，因而会在看到我打瞌睡之后借给我笔记，会在长跑的时候挽着我的胳膊加油，会和女生聊得火热也不忘回头问我一句，“是吧晴海酱？”我枕着手臂看她，连羡慕和嫉妒都温暖而安宁。可惜枉我自诩历经风雨看透生的劫难，遍阅群书磨平怨的棱角，苦涩地抿起嘴角踏着孤独和伤痕、踏着世人的憎恨和愚昧来到摇摇欲坠的断崖前俯瞰众生，只看到松冈江的热忱，没看到她的苦难同样深藏心底。
“晴海住在哪里？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拜访吗？”
我被这无头无尾的话问得一愣，于是告诉她千咲姐姐的住址。
“晴海不和父母住？”她好奇。
我摇头。我的父母从未来看过我，我并没有多伤心，更多倒是不甘和困惑。为什么、为什么直至最后，本该在他们生命里刻下最深的印记的那两个人反倒将我遗忘？我无法享有无忧的童年，坦荡的良心，我得不到生而为人的尊重，寻不到光明灿烂的彼方，就连最后两个人心尖上哪怕不带一丝爱恨的记挂都留不住吗？被押送走的那个晚上我还迷迷糊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被胞衣一折腾便是三个月，似乎事到如今也并未切身体验过所谓生离之苦。我试图回忆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和母亲：那时我站在高处，站在视线中央，他们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渗出生冷的光芒，其中的两双尤其晶亮，仿佛上升的暖流抛撒盐堆，落在蔚蓝的火焰周围，是月光下的海面也是如水的清辉。而我想要细看过去，攥住唯一熟悉的事物的时候，那两道视线已经不见了。
我半是愣神地反问：“松冈呢？松冈的父母。”
然而松冈江同样没有回话。邻座的女生在她离开之后告诉我，松冈江的父亲在她小学的时候便去世了。“晴海大概不知道吧，这座海港很早之前发生过海难，死了很多人。”对方压着嗓子掩住嘴唇，目光因低头而微微上扬，我一个激灵与她视线相交的时候，总觉得这道目光和若干年前的高台之上所见是一模一样的。
无数的书籍试图探讨赎罪的可能，冉阿让和海斯特，拉斯柯尔尼科夫和阿米尔，作者悬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以晦涩的文字呐喊，却没有一本愿意告诉我此时此刻应当如何做是好。序言到后记足以囊括一个人的一生，我的终点却像西西福斯往返于山谷间看不到尽头。酒红色的眼睛与镜中人的重合，我终于看清那里面离人的影子，我终于得以与深渊对视。那些哲人大可昂起下巴用纸笔构建自己的系统和理论，将前提和假设井井有条地列举清楚，把人性当做数论推导一样大谈其本质和起源，将一切情感切割得精巧分毫不差地塞进自己的框架之内，于是每一个个体的嘴巴被牢牢封死，其所言成了无法被证伪的循环……但谁又能否认我这一刹那所感到的秤砣铁索勒在心脏上的剧痛？
我翘了课，藏在天台楼梯间的阴影里看海，海面就像绸缎由视线两端轻巧一拉，远远可以看见光秃秃刷着白漆的桅杆。再远处，也许因弧度甚至无法看见的某一片洋面之下，坐落着养育我八年却早已两厢淡忘的故乡，同样地，也会有一片洋面顶着铅灰阴云和电闪雷鸣，曾吞噬过数十艘船只和数不清的性命。我该如何做？同她讲是自作多情，旧事重提多一个选择又让她徒增烦恼与伤悲；不同她讲是虚与委蛇，兀自揣起愧疚终日与深渊相伴自作自受。结果主义，功利主义，绝对主义，虚无主义，没有一套理论能真正叫我信服，从先人的智慧中我无法寻到安宁，如今困在原地进退不得，我连最后一丝委屈的借口都没有了。
“嚯！你竟然窝在这个地方！”这个声音在我耳边絮叨了两个多月了，我下意识僵住脖子，顿了半晌才生硬地仰头望向少女晶亮的眼睛，“快点下去啦！国三还翘课，你是要自杀吗？小心我笔记不借给你！”松冈江说话有些喘，想来是跑着过来的。
我无法遏制地上唇一颤，突然问道：“你听过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吗？”
少女的五官皱得仿佛朝面容中心平移了一个单位，她托着下巴回忆很久，终于试探回答，大概一方面犹疑自己的印象是否正确，一方面担忧对方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抛出这么一个问题的。“……弑父娶母？”
我点头，无端沉静下来。“尚不知情的科林斯国的养子俄狄浦斯为逃避弑父娶母的神谕而远走他乡，沿途误杀了他的亲生父亲，而后拯救忒拜城被拥戴为王，迎娶的守寡皇后却实则是他的亲生母亲。几十页的文本，到最后就只剩下这四个字了。”我直视她的眼睛，我的深渊，“虽说老国王听闻神谕丢弃俄狄浦斯后便再无子嗣，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是老国王拉伊奥斯的女儿，你会怎么看俄狄浦斯，你的继父，你的兄弟，你的杀父仇人？”
松冈江答得小心翼翼：“可是……他本就是不知情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俄狄浦斯本就以悲剧英雄的形象闻名于世：与命运的抗争！哪怕一败涂地也是人性的升华！但如若他杀的是你的父亲呢？”再繁复的文哲理论都只可远观，凡人多凭直觉行事，谁会管你一不一致理不理智的问题？
她垂眸沉思半晌，我试图在她眼睛里寻找除了纯粹的认真之外的情感，却别无所获。她扭捏地歪了歪脑袋，腼腆笑了，仿佛在不好意思自己的正经的坦白似的：“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我能永远不知道这件事，我希望他也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这对谁都是残忍的。没有谁做错什么，但是事情总是这么糟。”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松冈江就开始拨浪鼓似的摇头，两手摆得像装了电动马达的蒲扇，“哎呀哎呀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啊？快跟我回去啦，老师要打死你了！你翘课溜到天台就是在想这个？”
我还能再说什么？“昨天刚刚看完这部戏剧，怎么都想不明白，心里烦得不行。”我只是扯了扯嘴角。她说得不错，我的确还能这样安慰自己：我明明没有错，但谁叫生活就他妈的这么操蛋。可我不是悲剧英雄俄狄浦斯，而俄狄浦斯杀的也非松冈江的父亲，我从她的回答里寻找安慰，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且不论幼年丧父在松冈江心里留下过多大的创伤，平日里她看着仍旧是个没心没肺的，嬉笑打闹着熬过升学季，哪怕被埋在作业堆里奄奄一息，第二天撸一把脸照旧是一条好汉。我总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又感到心虚。我陆续知道了她的故事：她曾目送她的父亲一别之后却等来了他的死讯，也目送她的兄长背影消失在机场熙攘的人群，没有人回头，最亲的人她谁也留不住，心再宽也不至于真能将此抛到脑后彻彻底底地享受生活，哪怕是如莫泊桑所言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咬牙走了很长的路，那些孤独和茫然依旧是客观存在，而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皆源于我的。
起先我也试图回避过她，以冷漠回应她的善意，以沉默回应她的热情。真相不似那千钧重的秤砣，总不可能在心里锁一辈子，等到她终于发觉真心相对的自以为的友人却是父亲意外溺亡的真凶，我又要如何以朋友的身份面对她的谴责？可真要说起来，无缘无故的疏远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无心之过和好心之过，我已犯了前者，难不成还要再犯后者吗？我便在挣扎中承接对方的友情，时而麻痹沉溺于有人关怀记挂的滋味，时而心怀愧疚犹疑生涩地将这份情谊回应，时而又厌弃起这——哪怕只是单方面知晓的——败絮其中的青春年华时光正好的外壳。
我们在烂漫的樱花树下唱毕业歌含笑道别，却又在九月的秋阳里再度在同个教室中碰面。我看着同座的束着酒红色马尾的少女，心里沉重又庆幸。
松冈江告诉我她要办游泳部，我对此一挑眉毛：“可是你不会游泳。”
“我不需要会，”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是游泳部的超级经理。而晴海酱你明明游得那么好，不来实在太可惜了！我们正好还差一个人就可以立部。”
诚然，千咲姐姐早就透露出我天生比常人水性好的体质，我也拗不过松冈江的软磨硬泡陪她下过一次人工泳池，我总觉得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我对游泳赛事一向持有种复杂的情感，有一丝丝莫名，一丝丝佩服，一丝丝尴尬：日夜地训练力量、耐力、姿势，到头来只是为了更快一些；在贴近水面的地方拼命似的往前冲刺，说到底还是受了水中无法呼吸的限制。然而用赛用泳姿正儿八经地游泳到底和以往在海底下凭着直觉乱划是不一样的，运动部大多都会参加县里的比赛，我不敢拖累社团，认真地回绝了她的邀请。
“那副社长呢？”她凑近了些，“如果晴海酱没有其它想加入的社团的话，不如来看看游泳部的训练吧？现在的社员可都是肌……”
“如果只是单纯看看的话我想是没问题的。”我装作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省得被误解自己和松冈江生出了同样的奇怪癖好。
我之后看过一次深蓝发色的前辈的练习，优雅如同浪花里的海豚。我是什么时候看到浪花里的海豚的？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撑着下巴不着边际地想，如果能够在水下呼吸的话，他必定是一条真正的鱼。可人之所以憧憬游鱼飞鸟，也只是因为人类永远无法如同鱼类轻摆尾鳍即可潜入深海，或如鸟类那般只需振翅便能翱翔天际。我的视线随后落向捧着塑料板一本正经做着记录的松冈江：如果能够和我一样在水下呼吸的话，那几十个人也不会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松冈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