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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里晴海 ...

  •   千咲姐姐和我提起我的故乡,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地方。镇子依山而建,方正的房屋像贝壳嵌在礁石里那样由山脚旋到山顶,中间留出两人宽的小巷,粗略凿出石阶的意思。有时候房子墙根和石阶相交的地方钻出几丛海草,在阳光和水光里悠然地荡漾,说不上那微妙的色彩变化是波光潋滟一时间骗过了眼睛,还是不同的水生植株荡着荡着就织进了一块。石阶上落了灰白的残雪似的粗盐,晴天里海面上有云影掠过,有时候能瞧见金光沉降似的服帖笃定地停在盐堆上边,像是在预示什么埋藏千年的宝藏的光晕。一切都附着一层几不可察的蓝影,一眨眼仿佛就消失不见,海洋的气息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我想象自己走过高低纵横的桥梁,那么多的宽窄胖瘦,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样式,身前身后是人烟是磷火,头顶着海面和天空,脚下浮着海水涌入深渊,再远方也许是繁华斑斓的大陆,也许是浩瀚单调的海蓝。我想象自己路过生着锈斑,凝固在时间和静谧中未曾运转的风车,以及无人问津的山阴的学校。我想象穿梭在深巷里的鱼群和幽蓝的精灵和缎带似的磷火,桥洞里的水母,屋檐上的海龟,珊瑚礁下的章鱼,和洞听了无数年轻男女暗藏情愫的红腹海牛。

      这座镇子叫鹿汐生,千咲姐姐说。看到这片海了吗?我们从海面下边来。

      我于是点头,做出惊叹向往的样子,蹙起眉,皱鼻梁,撇嘴唇,眯眼睛,随后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我还记得,风车叶是白色的,我的房间里铺着竹席,我小时候被鱼咬破过手指,云云,惊叹向往之余又透出一点怀念来。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这些阳光下剔透的物什,八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流放了:好比巨大的鱼群在幽蓝的背景里灵活地变幻队形,我则是落伍离群的那个,天生方向感故障,一不小心走反了方向,一脑袋磕在庞然鱼群筑起的高墙上,头破血流地迷了路。

      我甚至不记得父母亲的模样,反正他们都不怎么待见我,说我是银色头发的魔女。他们的眼睛蓝得如同捻一撮天空同海水捏成一块,由腥咸干燥的海风打磨成的宝石,里面有深蓝色的浮动的云影,也有时隐时现的游鱼,而我的眼睛装着一整个深渊。尼采说不宜向深渊凝视太久,他们竟就这样干脆地将我赶出去一了百了,我认为哪怕客观上这也实在不理智。但谁知道呢,之后我仔细想想,也许将异族他者清洗干净才属理智,有人谓生存本能为疯狂野蛮,也有称其为一切行为的最高驱动力的,人心和人性是个揣摩不尽的玩意,千多年数不清的人自告奋勇来攀其高峰,最后自杀跳崖者不占少数。

      提问:为何大屠杀时大多德国公民都保持了沉默?沉默里兴许是冷漠,兴许是惶恐,兴许是厌恶,兴许是窃喜,允许邪恶的发生不是件硬和良心较劲的难事。总言之,八岁那年的盛夏,我成了个无家可归亡命之徒。

      不过也是我有错在先,无知者无罪都是屁话,我并非自我辩解,或是为那数十条人命开脱,但事实就是,我一来不知道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桃木折扇是上一代魔女的法器,二来不晓得那扇子扇一扇就能狂风暴雨海浪滔天,三来没意识到自己是个魔女,四来更没想过那时海面上仍泊着十来艘出海捕鱼用的民船,船里渔民仍在感叹连日的好天气和颇丰的收获。自此之后他们有了心安理得将心头刺彻底驱除出境的缘由,我的心上则拴起一座秤砣,拦腰勒紧的铁链磨出血翻开肉,痊愈之后长成一体,我的心便有千钧重,时时伴着闷痛。我有数不清的理由为自己鸣不平,五花八门的说辞磨成膏药覆在心口的创伤,可是良心是骗不过的。我问自己到如今我究竟在恨谁?我一歪脑袋自答:谁也不恨,为什么一定得落到憎恨的境地呢?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为他们的举措感到愤怒,为人群的冷眼而悲伤,为无尽的心碎而痛苦,不似恨意那样灼灼烧得人振奋清明,这反倒是种叫人恍惚而惶惑的感情,漫天的海水压到我胸口,叫我呼吸不畅,头脑发昏。

      海难之后我被关进了神祠底下的大牢,那时候我大概还记得风车和学校,水母和章鱼,因此这空洞而漆黑的一切便尤其可怖和绝望。我越不过束缚不祥之物的结界,虚无的黑暗吞噬了时间和五感,我在死寂和寒意中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质问凭什么和为什么,如同上述发了疯几欲跳崖的登山者,灵魂偏执愚昧地企图用逻辑阐释一切,□□失去前者的照拂便苟且偷生于生死之间:我总是会把饭食呕吐出来,大约是精神压力的缘故,但除去强制的一日三次伙食之外谁还敢来这等关押魔女的鬼地方?有时候桄榔一声,大概是送饭的人仓皇之下失手丢了拨饭盒的铁棍。

      我求阴冷和绝望接踵而至的疾病和虚弱赐我以死亡的安宁,可送饭人的火把又带来崭新的对于生的希望。我在半梦半醒间计数,幽蓝的光芒亮起三次,外边就是日出日落过去一天。火焰是变幻的,灵动的,永不重复的,拥有形状和实体的,能够刺激我的感官和思维的,因此也是磅礴而有力,温柔而和善的。陆上的人类以火为希望,因为火意味着热度和光明:是恒温动物所以需求热度,黑夜的未知带来恐惧所以渴望光明。磷火既没有温度,颜色也不算显眼,对一个濒死而麻木地蜷缩在生死之间的魔女来说大约倒是正好。

      我大脑的计数表明我在这囚笼里度过了四百十七个极夜般无昼的“日夜”,我的情感则底气十足地声称足有十年,最后他们说是正好一年半,姑且落在了两个预估值之间。我在玻璃镜前端详自己:小时候我知道自己长相与同龄人不同,但好歹也会安慰自己这双眼睛是夜色里的同一片天空和海洋,如果没有云影和游鱼,好歹也有星辰和磷火,但经此一折腾,却是真的什么也没剩下,如同一个自证预言那般成了空洞洞冷飕飕的深渊一片。就好比失乐园里撒旦的地狱,深渊埋在我的眼睛里,无论我去到哪里都带着它,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它的影子,我看向何处,何处就是深渊的彼岸,深渊的彼岸是光明,我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罪人。

      有人生来便是罪人吗?这不公平,我总是想,也许有生来便会犯罪的人,但绝不会有生来便是罪人的人。法律和道德惩戒恶人,是因为他们本可以择善,可我连善恶的尾巴都没摸到,便被一脚踹入罪恶的深渊。别无选择的人没有自己的是非正义,只有被附加其身的强行的恶和强行的善,一个人势单力薄,说多了也就根深蒂固地信了。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就是个自我虐待折磨的傻瓜,像个苦行僧和清教徒,我能怎么办呢?只有照旧愧疚下去。思考是件累人的功夫,我在囚牢里险些成了失足落崖的疯子,此番也没力气纠结什么孰是孰非了。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坦开胸怀张开双臂拥抱一切的痛苦就是,至少也能借赎罪之名为此捏造一个借口。这不就是神干的事吗?无谓的折磨才是真正的折磨,神无需宽赦罪人,只需以痛苦施以惩罚即可。

      千咲姐姐在潮汐的白噪音里和银河的绫罗缎下给我讲她和我父亲母亲的故事。夜晚的海与天无法用颜色分别,银白波光和冷色星辰的交界线也看不分明。星星从天空坠下落尽无底的大海,天幕流淌着瑰色的河流,河面上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我仰头望天,总有一种抬手可撷的错觉。我也挺想有那样子的朋友,一道不谙世事,一道迷惘无措,一道披荆斩棘,分道扬镳的时候至少还能说一声再会。在弯弯绕绕的岔路口分分合合,一转头却仍能看见揣着自己一段记忆的几个家伙。可我的眼睛里藏着深渊,我早就在沟壑的另一端了。

      打那之后我再也没下过海,尚属于孩童的脆弱胞衣经不起海边的太阳,开裂剥落了又愈合,总算认清了我已经和水立下不共戴天之仇的现实,退化成无法察觉的蒜皮似的薄薄一层覆在皮肤之上。这大概近似烧伤病人的苦痛:如同千万蚊虫在叮咬啃噬,时急时缓,忽轻忽重,有时候像肆意泼洒的化学药剂,有时候又像钻入皮层的昆虫口器。而后我便看书,书里有戏剧的近乎浪漫的爱恨情仇,有限的或薄或厚的一本,总归能保障一个交代清楚的着落。这其间隐藏着一个致命的错觉,即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仍旧能够继续,痛苦无法消解,矛盾无法妥协,退无可退的时候尚有顺其自然地等待这一条路。像缩头乌龟一样藏在有限的固定的世界里,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进国中之后的同学惊异于我竟然能闷头看六年的书,那些书里既没有花前月下圆圆满满,也没有策马扬鞭恣意人生,视线从一行一行冗长的印刷字符扯下去,现实早就如此艰难,也不知道写这些净给人添堵的东西做什么,人生在世不就图个乐子?我没说辩驳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并非有理就能服人,谁也不晓得这世间的真理究竟埋藏于何方,不然从古到今的新党旧党,东派西派,这主义那主义,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争端破事。我若到城里去,大概那里的人会惊异这座临海小镇上的人竟能一过就过了一辈子。

      因为国文和英语成绩不错,我被允许插班进岩鸢国中的三年级。同窗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一双双眼睛被昼夜不歇的海风吹得干净而透亮,喜欢打电玩,喜欢看电视剧,喜欢名正言顺地接着青春蹉跎时光,蹉跎的时光才叫青春。没有人有太深的苦痛,背负的无非是家长落空的期望或者朋友赌气的眼神,老自以为心胸狭隘得连芝麻点大的委屈都是世界末日,却不知道这个年龄的人们尚怀有上苍赐予的大海般的宽容:宽容自己的窘迫和放纵,宽容他人的错怪和怨气,打心底里愿意悄悄地理解和相信别人对自己的好。我一方面喜欢在学校里的感觉,如同久违地被故乡的海水包裹,滋补干涸龟裂的胞衣,一方面地牢的黑暗早已沁入脊髓,叫我实在难以承受少年人由内里孕育出的光明。那东西荡漾在他们活泼好动的视线里,挂在惯于上扬的嘴角边,蓬勃蔓延在他们恣意的笑声中,逼得我不得不藏回影子中去,一边又甘愿曲起双腿满足又无措地含笑看着:看着彼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里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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