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魇》酒醉亦休

80、番外·锦书难托 3

　　执衍语塞，恨不得当场消失，哪里还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正僵持不下时，顾容忽然从拥挤的人堆里艰难地钻了出来，扯着执衍的衣角一脸无措地焦声道：“大师兄，我找了你好久，三师妹走丢了！”

　　执衍连忙趁此良机抽回手，向獠弈告辞，匆忙带着顾容挤走了。

　　重阳节人多，执衍怕其他人也跟着走丢了，只好自己一个人出去找，找了近三个时辰，天将亮时才在一家酒肆前看见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

　　獠弈牵着泫然欲泣的小姑娘，颇有风度地冲他一笑，道：“仙师若是再不来，本君也等不下去了。”

　　饶是执衍心境平和，气量大度，此时也不免觉得獠弈有些阴魂不散。他招了招手，示意小姑娘过来，然后向獠弈执礼称谢，獠弈揉了揉小孩的发顶，道：“修士不必多礼，我与雍知是故交，他的弟子迷了路，我于情于理都不能丢下她，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执衍又耐着性子和他客套了几句，寻个机会便牵着人告辞，走了没几步，又被獠弈叫住了。

　　他站在破旧的酒旗下，身上映着几分从酒肆里透出的灯光，冲着执衍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鬂间的山茱萸，意味深长地说：“今日谢修士相伴了，只是不知修士哪一日才能兑现今日之约。”

　　执衍直直地看着他，脸色霎时空白一片，吓得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愣是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才匆忙俯身抱起自家懵懂的师妹，三步并两步地跑远了。獠弈看着他那狼狈样子，空等了一夜的烦躁一扫而空，愉悦地朗声大笑起来。

　　自那日之后，再遇见执衍时，他便刻意避着自己了。獠弈并不生气，反倒愈发觉得执衍有意思，抓住机会就要逗逗他，每每都要逼到他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时才肯歇手。

　　两界例行的约谈定在了湖阳城，湖阳的点心很出名，好酒却寥寥无几，雍知掀起幕帘进来时，獠弈正倚着栏杆朝下看，一见桌上堆满了一动未动的各色糕点，便知道他又没有带酒。

　　雍知将自己的私藏摆上桌，獠弈立即一脸得救地看向他道：“你总算是来了，本君等的你好苦，真没料到这世上竟还有酿不出好酒的地方。”

　　“山林荒野，沙漠戈壁，这世上酿不出酒的地方多了，谁教你总不藏酒？”雍知捡了块萝卜糕，张口数落他道，獠弈摆摆手：“酒这东西如何能藏得住？没有倒还好说，若是好酒当前，如何能忍住不一杯接一杯地喝呢？”

　　雍知和他喝酒的日子多了，很是清楚獠弈是个什么样的人，闻言也只不过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争辩。

　　楼下的大堂里，两界人士正在愉悦地交谈。执衍言语风趣，举止温雅，吸引了不少东西绕在左右，獠弈觉得有些不痛快，随手从桌上捡了颗蜜枣朝台下一扔，正好砸进了执衍的酒杯里。

　　见执衍皱眉望来了，獠弈立刻一歪头，冲他眨了眨眼。执衍向来尊礼，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不给他面子，只好冲他生硬地笑了笑，退回了长风的桌上。

　　獠弈满意了，觉得他对自己比对别人笑得好看。

　　雍知冷眼看完了他俩这一出戏，抬手敲了敲桌面，道：“魔君似乎对执衍很感兴趣？”

　　獠弈挑眉看他：“我不过失手掉了颗蜜枣，你如何看出我对他有兴趣的？”

　　“执衍的卧房高雅得很，不是字画就是古籍，唯独床前的一个小架子上摆着的东西全都稀奇古怪。”雍知难得认真地看着獠弈道：“糖画的蜈蚣，泥捏的小蛇，这种东西，他绝对看不上眼，难道也是你失手掉了，他失手捡了？”

　　獠弈心虚地抿了口酒：“这些东西哪条街上买不到，你如何便说是本君买的？”

　　“顾容说在枫都时，魔君请他大师兄喝了酒，执衍从枫都回来后，便自己亲手搭了个木架子摆在床头。”雍知接着道：“执衍是个很认真的人，还请魔君不要拿他寻开心。”

　　獠弈闻言一怔，垂眸看了看楼下角落那人，道：“行了，正邪不两立之类的，本君不爱听。”

　　雍知摇了摇头，道：“说什么正不正邪不邪的，我们这些所谓正道之人，在你们魔族眼里，不也是邪的么？只是执衍这孩子，心眼实在，他知道你在逗他，所以从不会当真，可我这做师父的，难免看着心疼。”

　　獠弈捏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雍知给他留了一桌的酒，自个儿起身走了。

　　那一桌的酒没喝完，獠弈也第一次没去寻执衍的开心。

　　长风来告辞的时候，执衍依旧谦恭有礼，举止有度，没有和獠弈多说半个字，甚至连神情都不曾有异，獠弈扶起他执礼的手，探究地看了他很久，才松开放他走。

　　獠弈想，大约执衍只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玩意儿，所以才把它们留在身边的，是雍知会错意了。

　　约谈的效果还是有的，两界消停了好一阵子。獠弈很少去人界了，也几乎没再和执衍见过面，只是不论做些什么，他总是会想起执衍来，想起重阳那夜，他抬手将艳红的山茱萸插进自己发间时，那有些着迷的呆愣模样。

　　獠弈不是个矫情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难以自制，在魔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更疯魔了，但想要的东西，确实在心底真真切切地刻了下来。

　　他想清楚了，决定要去见执衍一面，可他还没动身，底下的人就先到了，送来了一份讣告。

　　雍知，辞世了。

　　其实獠弈并不觉得十分意外，虽然他和雍知相识已经很久了，但和雍知的寿命比起来还算不得什么，毕竟他继魔君之位时，雍知已经是人界最强大的修士之一，他在雍知眼里，说是个年幼无知的懵懂稚童一点也不算过分。

　　真的，他对此早有预感，只是雍知年前刚和他喝了次酒，对赌时输给他的一枝龙血竹也还没有兑现，这老东西，又预备赖账了。

　　那夜满桌的佳酿空摆了一夜，天色泛白之时，獠弈觉得，他还是要去趟长风。

　　长风向来清冷的山门近几日很是热闹，雍知为人和善，处事圆滑，各界各派的好友不胜枚举，前来吊唁的人几乎踏平了长风的门槛。

　　獠弈不爱走那些过场，直接从长风的后山翻进了弟子院，使了个小法术找到了执衍的卧房。

　　执衍房间不大，一进门就是一张竹榻，案几上摆着一架琴，左侧几大架子的书，中间围着一张书桌。桌面上还摆着半幅未写完的字，砚台里有些残墨，笔架上吊着几只湖笔和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

　　执衍的房间果然如雍知所说，除了字画就是古籍，唯一格格不入的，还真是自己送他的那些小玩意儿。

　　獠弈有些好笑，极其自然地歪倒在执衍的床上，伸手去摆弄架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这整个房间里全都是执衍的味道，让獠弈觉得很舒服，他勾唇笑了笑，不由自主地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天色尚早，獠弈干脆在执衍床上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执衍还真的站在了面前。

　　他穿着白色的丧服，微微皱眉看着自己。獠弈偷睡人家的床被抓了个正着，还厚着脸皮没半点起来的意思，他抬手按了按干涩的眼睛，撑起半个身子倚在床上，道：“你这几日很是忙碌吧？”

　　执衍眼底一片青黑，面色难掩的憔悴，哑声道：“魔君深夜驾临，可是前来吊唁先师的？”

　　獠弈顿住，垂眸不语，良久，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古琴道：“我听雍知说过，你琴弹得好，能弹给我听听吗？”

　　执衍便走过去弹琴，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曲子很好听，獠弈觉得心里很宽慰，不知是因为这首曲子正好说出了他今夜想说的话，还是因为灯下抚琴的人深知他心中所想。

　　獠弈忽然道:“执衍，你随我回魔界吗？”

　　琴声刺耳地刮擦了几个音，很快又继续刚才的谱子往下弹了。獠弈斜靠在床上，眼神一直都看着执衍看似不为所动的脸，接着说道:“你是我捡的，虽然后来送到了长风，可从最开始起，你就本该是我的人。”

　　一曲终了，执衍按了按微颤的琴弦，良久才答道:“魔君说笑了，执衍是长风的首徒。”

　　獠弈微怔，哑然一笑，自嘲道：“是我忘了，明日雍知出殡，你马上就该是长风的掌门了。”

　　夜色深沉，屋里的灯火也并不明亮，执衍隔得远，獠弈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也觉得没什么必要看清了，懒散了半日，他本来要做的事都还没做，该走了。

　　来时翻窗，走的时候还是该坦荡一些好。獠弈想着，起身从房门出去了，执衍至始至终都未动过。

　　灵堂里空无一人，雍知的遗蜕放置在棺材里，残存的灵力足以维持他尸身不腐，以致他看起来就像之前喝酒时醉倒一样，一点也不像死了。

　　獠弈顺手从供桌上拿了壶酒倚在棺材旁，对着雍知那张老脸笑道：“没想到你还真的会死。”

　　雍知自然不会再笑答他的话，獠弈自斟自饮，剩最后一杯酒时才倒在雍知棺前。来之前，他本是想和雍知好好告别的，很多来不及说的话也都打算在雍知入土之前说完，可此时对着这一具不会说话的肉身，他反倒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獠弈叹了口气，摇头笑道：“是我来迟了，如今再问又有什么意思？你听不见，自然也不会答复我。”

　　他说完便将空酒壶随手一扔，转身出了灵堂。

　　出门时见执衍正站在门外等他，獠弈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到了他跟前，还未等开口问他有何事，执衍便取出一壶酒递了过来，道：“我听闻魔君喜欢登仙楼的梅花雪酿，我之前回了暮江一趟，给您带了一坛。”

　　獠弈没接，皱着眉仔细看他。眼前人如玉的长指紧握着一小坛酒递到近前，神色虽然平淡疏离，眼底满满的期盼和忐忑却没能掩住，獠弈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心意懂了，只可惜今天实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