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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

  •   夜寂静得诡谧,紫禁深宫,鸡人也不知消隐到那片夜幕中去了。

      王耀挑了昏黑的蜡,惊惶的火苗无风摆,映得桌前人影忽远忽近,明灭不定。黑夜,垂着它漆黑的翅膀,灯影那么虎视眈眈,好似下一秒把他吞为腹中物。

      他被这夜,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太明白,这将是一个长夜。亚瑟·柯克兰只是先锋而已,有多少国家垂涎自己这盘巨大的佳肴呢?

      他小心翼翼地,一圈圈拆开右腿的绑带,怵目惊心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溃烂的伤口被他胡乱涂的中药染得更加血淋淋,完全没有结痂的迹象,腥黄的浓水浮在伤口的边缘,一层油似地糊住他本就纤瘦的小腿,绷带上的污血早已凝固成了一团黑壳。王耀怔怔地看着灯下自己的伤口,随手把纱布扔在地上。

      好想盘腿啊,王耀抱着伤得太重的右腿,将目光投向黑暗中,好像从这阴森的虚无中能看出什么似的,宅的太久了吗?因为厌恶西方流氓国家的骚扰而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东亚半步,忘了国家间的交际到底是什么样。

      好痛……,这样子的他根本没办法在国家的交际里好好表现啊,可是却没什么办法呀,该去见英国还是要去见。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一个国家难免遭受战火的洗礼,血雨的濯刷,这就是他的生活,放缩到自己的家人身上,便无法说得轻松。

      王耀厌恶战争,利戟之下多少子散妻离,阴阳两隔?然而不必说乱世,就连盛世依然要时时武装,断不了与他族用兵。这凄凉一经折映,是那么的令人痛心疾首啊!”“失寸土者,不得入祖宗牌位”这是爱新觉罗氏认可王耀国家之身时留下的规矩,旻宁那老头子即使不为黔首着想,不以江山为重,也要顾及自己的宗庙名声啊!坚船利炮已叩开国门,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坐视而无还手之力,落得和谈之日见凌之耻。

      王耀紧闭双眼,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多少。而等他再张开眼时,只见——

      亚瑟·柯克兰已经在视线的另一边了。

      “初次见面,王耀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和英国使臣来到清帝国,金陵这里很繁华。

      王耀淡淡地注视着这位粗眉毛的外域人,与他的优雅相悖的是,他在刀光剑影的胜利中,身上留下的疤痕与手掌磨出的茧,军绿色的行伍装透出他的实干风气,眉宇间的威严则暗示了他的地位。

      “金陵的食物很棒,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那的司康更胜一筹”,对方挑起了话题,“我很羡慕中国人啊,你们很懂养生,我们英国人也是的,你们喜欢绿茶,我们喜欢红茶——多少世纪以前你们的茶叶就很受欢迎。东欧北亚人喜欢黑茶,我自己觉得那不典雅,红茶更有甜韵,有爽气,而绿茶微涩,不过那都是茶,我们也都是好茶之人,应该更能心意相通的,对吧,耀君?”

      王耀淡漠地听着他风扯,优雅的外表与绅士的风度掩盖不住他话语里的粗俗。王耀装模做样地笑了一下,亚瑟风尘仆仆地从西方来到印度,又过来中土,只是为了一点茶叶而已。

      宾主尽金陵之美。尽管那群秃半头的清官们没做到,也不影响王耀盛款亚瑟。协商团没谈妥,倒给了王耀带这鸦片混蛋再游金陵的时机。不约而同,两人对政治避而不谈,但柯克兰却难掩他的佶傲与戾气,这个对食物没有鉴赏力的白痴,惟独对红茶情有独钟。

      “大红袍,听起来不应该是红茶吗?”亚瑟撸着宽松的袖子,显然不适应一身宽马褂。

      金发碧眼,浓重眼眉的亚瑟走在商市闹巷里,本就够显眼了,更何况那一身军绿。王耀只得咐人让他换上当地衣服才敢带他游秦淮。

      谁知鸦片混蛋怕生得很,硬是把王耀和姑娘们往屋外一推。自己搞不定一身宽袍,最后亚瑟还是一边不承认着一边让王耀为他着襟。多亏了王耀不会出现其他国家或变态或抖S的行径,正直得无二,才眯眼微笑暗道亚瑟这口是心非的主儿。帮小孩穿衣服忽然让王耀有了点当年为师为兄的感觉,此时的亚瑟和当年自己手下那群小屁孩们又能差多少呢?想到这里,王耀竟有释怀之感了。

      现在看这衣冠楚楚的鸦片混蛋坐在旁边几案,竟是处处违和,王耀有点后悔。

      “红茶的译法是black tea,这不是有违常识吗?”王耀低眉忽视身边人的孤陋寡闻。

      话说南京城里,八月正是景致极好时,秦淮河里外的船,挂着凉篷撑来过去。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桌子,上摆宜兴砂壶,成、宣二窑的瓷杯。本来船上只烹上好的雨水毛尖茶,备酒肴果碟,招徕游客的。王耀却是一大手笔,配了江南各式名菜来事这鸦片混蛋。

      亚瑟并非识抬举的货,他只是随意睁着好奇的双眼,东瞅西瞧,左顾右盼。嘴上说中街闹市不过如此,一副乡下猴子样却收不回来。王耀确实嫌惹眼,早早叫了船。

      上床,不,不船之后的亚瑟也不安分,散漫惯了的他撅屁股往垫子上一坐,嘟囔正襟危坐沏清茶的王耀老古板。

      想菊、湾湾、勇洙、越南哪怕再污、再皮、再没谱、再暴力,也绝对比不了这个鸦片混蛋。王耀背着客人咬咬牙,心里骂这人没教养。

      “中有中法,西有西法”,王耀一字一句地说,“中西文化、生活方式不同,可常言道入乡随俗,苛刻….. 柯克兰先生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耀君,话并不这么说,开放自由符合人的天性,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步步依礼,累了歇不了,馋了吃不了,羞了躲不了,那会得精神病的。”

      这家伙是在骂我精神病吗这个鸦片混蛋绝对是在骂我有病吧,王耀差点没把手里的砂壶捏碎了,要不是身为主家,真恨不得打死他。

      打……咦等等!意识到自己打不过对方的,王耀只悻悻地放下早已倒溢了水的壶,侧眼打量起亚瑟。

      暴殄天物。自己家华丽丽的衣服竟被亚瑟那一张俊脸毁了。果然这端庄大气的长襟袍还是典雅的东亚人穿着美,尤其菊那样的美男子…….,哎呀,扯远了,不过,这副孩子气的样倒是善了不少。

      亚瑟好奇地凑过来看王耀摆弄茶具,举着白瓷盏瞧着它那明亮的底,手托着下巴啧啧称奇,忽然一眼看见桌上耀眼夺目的黄彩瓷。

      雪亮的瓷色夺来白日的光,流转在它耀眼的金色的釉彩上,亚瑟眼都直了,直接探爪子要把最是雍容华贵的壶捧来。

      “看着点呀”,王耀头也不抬一下,目不转睛地操着茶道,心里又念起菊家的茶艺。

      亚瑟对金纹流云白瓷壶爱不释手,英国的茶杯大多带柄,而中国的不带,所以亚瑟一时冷落了它配套的杯子,翻来覆去把玩手中茶壶,对它的镏金竟找不出一句话来称赞了。他轻抚过上面镏的诗,暗问王耀含义。

      王耀终于让紫砂壶中的毛尖去了茶杯里散香,一道优雅的弧线划过视线,叮当的水声落得优雅。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亚瑟好像中了什么招术似的,嘴张起来。

      王耀向他解释这是一位姓白的唐朝诗人要约朋友喝酒,不是饮茶,却从容地得意起自家的文化来。

      天色不知何时忽然晚了,西水关起一路到香河,和尚的法船出来溜达,船上角灯双双撑亮,一来一往映得河里上下明光。夜夜的笙歌此时张开双翅,摇荡着秦淮。亚瑟眼馋游人买了水老鼠,自己也挑了河灯花在河内放,有的水花直站在河里,放出来,就像一树梨花纷纷扬扬地开,不知几时有歇下来的当儿。

      亚瑟仿佛从白居易诗的意境中走出来了,又进了另一个诗画仙源。

      咻的一声锐响,又携去了亚瑟的目光,花火绽出巨大的花盘,映入一双动情的绿眸。

      “真是绚烂的火焰。”亚瑟接过王耀微笑着递来的茶杯,也不由他教,也不顾绅士作风,只是牛饮起来。对他来说,这更像是胜利的花炮,宣告着大英帝国的荣耀。

      王耀全然不知。

      王耀并不是无知,而是习惯愚昧,习惯闲散的做派罢了。

      “亚瑟先生既然喜欢这套流云白瓷,不如拿走做个纪念。”

      歆享着甘美的甜茶的英国人眼前一亮,“我要的可不知这一套茶具啊,耀君,等开埠以后,你们的茶叶、瓷器就又要在英吉利风靡一阵儿了。”

      哼,那是自然,虽然并不满意这五口通商,但他世界的地位也无可动摇。王耀并不说话,大概嫌弃亚瑟的商人嘴脸,起身去引船。

      两人的小舟泛过了秦淮河的清波,驶向灯火不绝的地方,忘了身后的一片黑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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