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栽杨柳霜白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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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你知道的，我想的不只这些”
王耀咬住嘴唇。
“我想要——你啊。”
“咳咳，布拉金斯基先生。”坐在一旁的曾纪泽为王耀说着话，“我们来这里，不是开玩笑，或是放狠话的，如果您能明白，请您严肃一点。” 曾纪泽的救场让王耀安心了许多。
“哎-我觉得我很严肃的啊。”伊万仍是改不了的笑脸，王耀心里发毛。
曾纪泽不会明白，此时王耀内心的振动，曾纪泽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走到时代隘口前的踟蹰，只知道在他落后星辰航路的无力，却不知此时王耀心中的茧碎裂，蜕变的痛苦。
正是因为挣扎的痛苦，使他从内心厌恶、嫉妒这些已经走过了最黑的夜的国家。他们驾着他们的坚船利炮，不可一世。换作二十年前，王耀还在心中暗讽他们野猴子，但现在却不一样，毕竟被野猴子挫了满脸土的是他自己啊。他已经伤痕累累了，身上的伤或许会在历史漫长的疗养下痊愈，但心中的伤却不会消失。左宗棠大人于朝廷力争获得西北的领兵权，风沙戎马才将新疆收回，而崇厚贼子竟将霍尔果斯河、牛克斯河轻易割让给沙俄！国家之耻，他王耀岂能容忍他泱泱中国为北狄侵犯。
所以王耀打消了原来去西南巴蜀修养的想法。巴山楚水凄凉地，可而今，他王耀九州之内，到那里都是凄凉！所以他赶在诏书到曾纪泽手中前先到了谈判地——圣彼得堡。这座东欧名城，温和的海港，到处都是美的英气的外域人，这些生活得外表光鲜的俄罗斯人使王耀感到了自己的空虚。那是在自己国家越来越见不到的笑脸，同样是典雅的建筑做背景，甚至有比这里更灿烂的阳光，可他却给不了他的民族更自然的快乐了。他痛恨自己，痛恨紫禁城，是他把自己的人们变成了干枯的行尸走肉。圣彼得堡飒爽的海风在王耀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现在正是春日转夏之际，但俄罗斯仍然寒气逼人。王耀的到来，是秘密的，身边有不过带了两位低秩的官员，入了旅社之后，被俄罗斯民风震动了的王耀想在这座城市走在，他想知道这座城市的本来面目，他想知道天快乐的前因后果。
他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圆形尖顶的建筑，他实在讨厌那建筑的房顶，胖嘟嘟圆滚滚的屋脊插出一根尖刺来，多么违和啊。他看见彼得大帝的铜像，彼得大帝呆板地他呆板的马背上，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英姿。他看见入夜后连成片的灯火，那些教堂、寺庙发着惨白的光，他又瞅那些男男女女们，一个个裹的像一只熊，却少不了搂搂抱抱，他们从圈楼走出来，又闪入路旁的旅社。滴血大教堂的旁边，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小商店。天黑了，他们也要打烊了。
他安静地驻足。摊铺前，那个可爱的小玩意被他把玩在手中，最大的一个外表鲜艳红底，缀着灿放的向日葵，高贵的黑色条纹隽着金花，围起女孩兜着草莓的裙子。天还能打开呢，里面是一位红绷巾的女孩拿着三只红的可爱的苹果，还能打开，捧着铃兰的女孩，低着手捏着扇子的女孩，她们的裙子上、头巾上有着晶莹的雪花，这太精巧了，太可爱了。这才是俄罗斯的本来面目，王耀爱不释手。
摊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已经收拾着自己的铺子了。见王耀把玩俄罗斯套娃，朝他一笑。王耀自然知道是店主催他买货，可他老脸一红。他才刚在圣彼得堡安顿下来，今天刚让两位译官去换卢布买日用品，自己就一个人来逛街，本不想买什么东西的，结果竟如此尴尬。王耀抱歉的笑笑，将小东西放回货架上，满眼惋惜。嗯，明天再来看看也可以的吧。
就在这时，闪来一个白色的身影，他轻轻掂起存有王耀手掌温度的俄罗斯套娃，一手直接交付了钱筹。
失落的王耀微微骗过头去，他刚刚一个个扣好的套娃竟一下子让这位俄罗斯大个子买去了。就在这时，那个兜着裙子的小女孩一下子亮在他眼前。原来是刚才买的买主用他长长的、粗壮的手臂钓着俄罗斯套娃到了王耀面前，大个子把手收回来，引得王耀转身过去，奇怪地看他要做什么，他因为戴着厚重的手套，动作很笨拙，变天才把里面两个套娃拿出来，而外面两个大的，则轻盈地降落在王耀双掌之中。
“For you.”
王耀竟为这英文有些感动了。这戏剧性的一刻，竟让王耀交付了内心。活了五千多年的他就这样被勾搭了。使他想不到的是，从那以后他的生命竟与眼前的人结着解不开的羁绊。
王耀还是会英语的，毕竟他所迎接的第一位客人便是大英帝国亚瑟.柯克兰，而眼前的人则操着流利的英语，却有些憨憨地和王耀说话。羞涩掩盖不了他性格的豪放。那是原始的俄罗斯民族固有的性情，热情爽朗，开放自然。王耀的眼睛里，本来要入夜了更加冷峻萧索的圣彼得堡竟一下子变得明亮、流动起来，那些灯光蜕掉了惨白的颜容，也欢快了起来，害的王耀身子从上到下暖哄哄的。
眼前的这位大个子，伊万.布拉金斯基很快凭着俄罗斯人的健谈与友好牢牢扣住了王耀恶信任。他成为王耀的友人，他们互告以旅行者的身份。他送王耀回家，并约定下明日的相伴。
伊万准时来到王耀的楼下，他们并肩走过圣彼得堡的大街小巷，王耀心中喜爱起这座东欧名城来：美丽的房屋，典雅的教堂，端庄的颜色,虔诚的居民，还有伟岸的彼得大帝，洋溢着笑容的俄罗斯人。这温暖的城市让王耀如此心动。
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圣彼得堡的王耀，本带着迷茫的眼神，他的脚步早已陷入了一潭沼泽，他的视野中一片黑暗，但现在他看到了，有些刺眼的，那是什么，是光，是光，照褪了永夜，指引着方向。他明白了，他要摆脱这潭死水，到光的那一方去。
“耀？”
亮眼的光忽然变成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脸，这位俄罗斯大小伙儿方方的脸常年见不了阳光蹂躏，倒也白净得发亮。王耀死去的心忽然活起来了。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尽管还想再走一次踏足过千百遍的街巷，还想再看看那些东欧人快乐的看不腻的笑脸，但谈判人曾纪泽先生马上就要到这里了。不满之前条约被拒的俄国早就兵陈西北疆地，王耀自然料到曾纪泽此行别说简单相迎、以礼相待了，恐怕没被轰回去就算不错。这对王耀来说是压力，可他作为国家，他的命运可是由上司与家人共同决定的，这更是曾纪泽先生的压力啊。所以王耀必须支持他，无条件的支持他。国家与家人，永远都相互支持，走过所有艰辛的时代。
于是，王耀告别了伊万。惜别是必然的，因为他有血有肉，可他不会沉湎，毕竟几千岁的人，那会因一位邂逅的异国友人而忘了自己呢？他太有作为国家的自觉了。
他料到了俄国淡漠的迎人态度，料到了沙俄人的冷眼和恶语。太多了，王耀，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经历了不知多少这样的耻辱，但他正是从这样的耻辱中走过来的。但让他欣慰、坚定的是，自己的家人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现在曾纪泽紧紧握着王耀的手，投给他坚毅的目光，还有左宗棠大人，击退英俄，驱逐阿古柏，列兵西北，采有他王耀来到这谈判地列席会议。这是多么艰难却至死不渝的支持啊，只是凭这一点，他王耀也要站立着。
可这正是他不安的原因所在了。他的背后是自己的家人，可他却不够伟岸。亚瑟、弗朗、西斯那些骑士在他脖子上的国家的脸浮现起来，让王耀觉得痛苦而无力。如果不是自己还是那个强大的中国，自己的子民能够在任何时候都昂着头——，像俄国人一样，脸上常挂着笑容，但过去了，他很清楚，世界改变了，这是他在圣彼得堡下定的决心——他要向前走，要走出这潭死水。
来吧，沙皇俄国，让我看看你的尊容吧。王耀拽了一下西服的领带，他将走入谈判场。
1880年，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赴新疆统筹军务，在哈密建立抗俄军事基地。在军事支持下，被遣往俄国的曾纪泽在外交谈判上据理力争，1881年，中俄签订了新的《伊犁条约》，以西部七万平方公里领土为代价收回了伊犁。
这段历史只是写在了纸上的文字。而对王耀本人来说，却是他参加的为数不多的几次外交谈判中最重要的一次。《马关条约》时，他颓唐地把自己关起来，回顾菊的成长；《辛丑条约》时，他又被女上司关起来，失去了支配自己的权力。现在的王耀，回归自己的十九世纪，仍充满了辛酸，但更多的是释然。而这期间所有的戏剧性，更是为他忙碌却寂寥的千年时间带来更新鲜的源流。正是磨难带给他自新，让他走入世界。在这份新鲜中，他看到了与他分道扬镳的菊，他黑白紧致的制服下挂着闪亮的太刀，他邂逅了更多的面孔，他们的紫色披风、飞行夹克让他更加清楚彼此的不同。在这份新鲜中，他顿悟了爱的心曲解意——占有和征服。
对所有这些事的明彻，让王耀最终走出了狭隘，进入了更加广阔的识无边处定，他的心地更博大，更宽容，他精悍的身躯更有力、有担当。这样的王耀在心里感谢着伊万，不是沙俄、不是苏联、不是俄罗斯，只是一位有着健壮的体魄、憨厚的笑容的热情的俄国青年！
但又不止是一位俄国青年。王耀不能不承认，爱上自己的伊万，的确是一个国家，自己在谈判场见到他时，曾那么错愕，自己听到他侵占性的发言后，曾那么愤怒，遭受的欺骗与侵犯，与他嘴唇咬渗出的血一道被咽下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的。他知道了国家间的感情爱之深恨之切的矛盾，他不会再呜咽，再忍吞血泪了，他把这当作缘。
当初的孽缘，牵引成红线。最初的相见，是一个开端。不光是王耀走出寒夜的开端，更是审视自己心意的起点。
从圣彼得堡回北京时，他去了新疆哈密，路旁千万条左公柳整齐的列队，向他致敬，风，飘扬他们的枝，像凛凛的披摆。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北亚寒骨之地的桦树林已经落在了马蹄后，中国的西北，不会阴森悄怆，而是热情的闪耀着太阳，在这沙土之下，明日的生机在萌动。
王耀迎着爽风抽动了马鞭。他要向前，他必须向前走。见鬼去吧，沾霜的白桦林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栽杨柳霜白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