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五章 那不可捉摸的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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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庭院里，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女，扬起的小脸上猫瞳欢欣。少女摆弄着甜点，气质温婉。她们共同拥有一方澄澈的天空——那时的天，还是蓝的。
场景变幻。
少女穿上了嫁衣，火红的颜色蔓延开来，变作从胸口潺潺涌出的鲜血，以及一双疯狂的眼。
跳跃的红淹没了一切。风起，带动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摇曳起舞。视线向上延展，缝隙间堪堪露出的一线天也是血红。
指尖传来湿意，低头一看，是那种熟悉的铁锈味的液体。它们在指间流动的感觉粘腻又细致。
血色苍穹猛然下坠，向渊底的我压过来，形成窒息似的挤压感。
低吟一声，我终于醒转。透过繁密的枝叶，可以看到天空泛着温润的浅蓝。
轻轻拉开纸门，只见樱怀里搂着小家伙已然熟睡。可能是被风吹到了，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彼时的小婴儿已长成了小男孩，金发柔软服帖，一双眼睛越来越像我了。我朝他招招手，他一见眼里悄然迸发出欢欣的光彩，悄悄移开樱圈住自己的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头埋进我怀里，“汪汪，抱～”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看一眼确定樱没醒，把门合上，这才转身对小家伙道：“你这小狗，教了多少遍，你怎么总记不住呢？要叫‘微言’，不是‘汪汪’。”
他歪着头看我，圆溜溜的紫色大眼睛里闪动着疑惑，“汪汪？”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无奈，俯身刮了下他的鼻子。
小家伙咯咯笑着，又低下头去直往我怀里钻。
房里突然有了响动，是樱在焦急地唤着“微言”，急切的声音透出一股癫狂。我感觉到小家伙身子一颤，接着更加卖力地往我怀里钻。
暗叹一声，我又用力搂了他一下，然后拉开门，正想把他轻轻推进去，却不料这小家伙忽然抱住我的手臂不松手，我只得把他牵进去。
“啊！出去出去！！”樱一看到我的脸，立马尖叫着往角落里躲，还抓住手边的东西朝我扔过来。我不闪不避，只把小家伙护在怀里，任那些东西砸中自己，小家伙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等到樱无物可扔了，我沉默着走过去，松开搂着小家伙的手臂，示意他过去樱那里。他看樱一眼，不管不顾地转身向我伸手，“汪汪，抱抱！”
樱一下子抱住小家伙，一把把他扯进自己怀中，重复着：“微言……微言……”大概是被拉得痛了，小家伙挣扎间眼泪就下来了，一边还在叫痛。
我退出房间，合上门的瞬间失却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软软滑坐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丢了心，可却依然能感觉到痛。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我缓缓蜷缩起来，将头埋入膝间。
冰冷的脸上有一道热流淌下，灼烧着我的神经。
当天夜里就开始下雨，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整整一夜。
次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身形摇晃地走到五番队门口，眼前一黑便往前倒去。吵闹声在耳畔渐渐淡去，最后一丝清明捕捉到的是蓝染的声音。
昏昏沉沉中，我似乎有做梦，做了什么梦却是记不得了，醒来的时候只感到空洞的胸口一阵阵地发冷，喉咙却是仿佛被放在火上烤着，整个人脱水一般。
“要喝水吗？”
我吃力地转头，看到蓝染守在旁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蓝染于是扶起我让我半靠在他怀里，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暖意将我包裹，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舒爽多了。困意涌上来，我的头渐渐垂下去又想睡了。
“先来把药吃了。”蓝染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一手揽住我不让我往下滑。
我一听“吃药”两字，眉头不由一皱。蓝染立刻看透了我的心思，把药塞进我手里，道：“不能不吃。乖，我给你准备了糖。”
好吧，我妥协。勉为其难地咽下苦得发酸的药，我连剥了好几粒糖这才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吃了药，脑袋又开始发晕，我躺回去继续睡。
“为什么淋雨？恩？”蓝染为我盖好被子，轻声问。
昨天的一幕幕从脑海里浮现，一串串眼泪登时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下。人家说生病的人比平时脆弱，也许是真的，不然干涩了这么多年的泪腺怎么会如此轻易便落泪呢？
“呐，惣右介，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怎么办？她疯了，我就站在她面前，她、她却看不见我！本以为她会好，可已经好多年了……我不要这样，我没想过会这样的……”我急促地说着，蓝染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在我耳边一遍遍安慰我。
“惣右介，我做错了么？”
“没有，你没做错。”
“她会好的是不是？”
“恩。”
声音渐渐低下来，一问一答间，我沉沉睡去了。梦里依稀记得眼角的冰凉。
别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这下算是亲身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躺在四番队养病期间，狐狸见我实在无聊，带了几本书给我。我随手翻看着——“在世界的尽头住着一只青鸟，它有着最美丽的尾羽和最悦耳的鸣叫声，只要找到它就能永远幸福”——我颦眉，一看封面，硕大的“童话大全”四个字映入眼帘。
我拎着书的一角咬牙切齿地问狐狸，“你给我看童话？”
“啊列，小微言不正是爱看童话的年龄吗？”狐狸狡诈地笑着躲过我丢过去的书。
生病期间经常做梦。最常梦见的是一只漂亮的青色的巨鸟，我走过去想摸摸它的羽毛，它却张开翅膀扑哧一声飞走了，带走我一辈子的幸福。
后来，病好了。我开始觉得所有的一切只是个梦，梦醒后我环视四周，会发现自己依然身处白色城堡。
可事实上，我每次醒来，迎接我的不是樱的疯语，就是小家伙的哭声。
日子似一片飘零的花瓣，憔悴苍白，枯萎无力，还没等它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开始腐烂，肆无忌惮。
就像眼前的樱花。
“说谎小姐？”
我猛地惊醒，对着对面人笑笑，“哦，抱歉，我走神了。”
“没关系，咳。”总司偏过头，紧紧捂着嘴。
“喏，这是卯之花队长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啊。”我把几个捆好的纸包递给他。总司接过药包，神色黯然。“不要多想，你只是体质虚弱而已。浮竹队长一直咳血不也活了几千年了？何况现在不是有土方岁三陪着你么？”
“恩。”总司扬起笑容来。
我抬头，突然看到纸门上一晃而过的人影。我顾不上总司，急急追了出去，果见樱正朝门口走去，“你要去哪？”
樱身形一顿，一脸惊惧地往房里跑去，砰一声砸上了门。
我回身若无其事地对总司道：“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家那位该担心了。”
“唉，她还是这样吗？”总司随我走在街上。
“是啊。”我轻叹，总司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扯开话题，“善解人意并不一定就是优点，过分的话会让自己活得很累，很辛苦。别让自己太累了，总司。”
总司摇摇头，笑而不答。
远远地，就能看到倚在门边的那个等候的身影。土方岁三一看到总司，立刻放下手中的烟杆，走过来接过药包，向来冷厉的脸上有一丝柔和缓缓荡漾开来。
“人安全送到了，我告辞了。”
总司向我道一句一路走好，土方岁三则微微对我点点头。
我往回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去——总司笑着对土方岁三说着什么，土方岁三稍稍俯身听得认真。温馨的画面牵扯着回忆，我赶紧回头，生怕再看下去想起些什么。
他们的今日，我的昨日……
没走几步，雨又下下来了，我苦笑，最近似乎和雨天特别有缘啊。细细的雨丝让人不易察觉，打在身上也只是微微的凉，我放慢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着。
很多人与我擦肩而过，而无人为我驻足。直到一把伞忽然出现在头顶——
“你是烧坏了脑袋吗？啊？上次生病这才好了没多久，你就这么想躺着？！”
我缓缓抬头，拨开额上的湿发，对一脸怒容的海燕笑道：“喂，你这样我就看不到天空了。”
他额角一抽，“谁管你看不看得到！快点，跟我回去把这一身湿衣服换下来！”
“哦？不会打扰你夫人么？”
片刻沉默，“都不会介意的，”海燕说着嗓门又变大了，“快点！磨磨蹭蹭的万一又发烧怎么办！”
“唉，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底要管到什么时候嘛……”我小声地碎碎念。
“……到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为止。”轻忽的声音很容易被雨声覆盖，我突然不敢看他的表情，快走几步走到海燕前面。
为什么到了这时，你还在关心我呢？
尽管万分不愿，但最后我还是被某个蛮横的家伙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志波宅。
换上了都准备的干净衣服，我双手捧着热茶坐在窗边，蒸腾的水汽濡湿了我的睫毛；细如牛毛的雨丝不时飘进来打在脸上，一片湿凉。我敛眉静静坐着，任它们代替心里那些多余的水分。
都走过来关上窗子，柔声道：“衣服又要湿了。”
“……谢谢。”我捧茶坐回桌边。
都在我对面坐下，细细打量我的眉眼，半响苦涩一笑，“微言小姐真的很美呢……”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手里不住转动杯子，继续道：“那次烟火大会，我本以为海燕大人不会来了，当我看到他向我跑过来时，我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所谓漫长而精彩的等待了吧……”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都怀念的声音回荡着，我沉默着听她说话。
“……我对海燕大人说了‘不论您选择谁，我只希望您能幸福’后不久，海燕大人就决定娶我，可我知道，他眼里的并不是我，因为当他听到我如此说后，脸上的神色明显是想起了某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那时我认为只要我做得够好，海燕大人总有一天会看向我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眼中的那个人，始终不是我……现在想想，不可能有人因为觉得另一个人好，就爱上她的吧？”她停下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我，“那个人，是你吧？微言小姐。”
“你是来质问我的？”我冷冷看着她。
她一愣，然后涩然笑了，“不，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海燕大人能够幸福，既然我给不了他，那么我至少该让你明白他的心意。”
“……我一直都明白的，”可这又如何？爱情不是单向的，对于海燕，我能说的也唯有“抱歉”二字了。我搁下茶杯，起身，“抱歉，我该走了。”
拉开门，却看到外面站着的海燕，不知站了多久。我淡淡看他一眼，想绕过他。手被海燕拉住，然不等我挣开，那只手已像触电一般放开了我。海燕欲言又止，“都……”
而都只是柔柔一笑，对海燕道：“海燕大人，您送送微言小姐吧。”
我不耐烦地转身就走，海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追上来了。
“对不起，都。”
都笑着看着海燕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走出她的世界，她才安心地让眼角的那滴晶莹重重坠地——“海燕大人，祝你幸福。”
依然是一把伞，两个人。
海燕把我送到家门口，“微言，我……”
未尽的话被我拦腰截断，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海燕，你要记得，你的妻子是志波都。”
随着我的话，海燕眼里明亮的火光被浇灭，甚至来不及冒出一丝白烟。
我关上门把海燕隔在门外，如同我一直所做的那般。
一个连自己的幸福都丢失的人可能给别人幸福么？可笑。幸福，幸福，每个人都在寻访青鸟，每个人都被不可捉摸的青鸟欺骗了——哦，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幸福。
樱花被雨水濡湿，蜷缩起身子，我尽量不踩到它们，可每一步总有几片花瓣被我碾作尘泥，小巧的红色混在泥土里，异常刺眼。
我倚靠在樱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紧挨着背引起阵阵刺痒。透过雨幕，我看到樱走在长廊里，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柔声唤着“微言，你在吗？”
孜孜不倦的样子让我不由想到了童话中那个四处寻访青鸟的主人公，以及海燕，以及都，以及我自己。
童话之所以称之为童话，就因为它只存在于孩子的幻想中，不存在于现实。就像随风开放的白色小花，总有枯萎的一天。世上没有青鸟，因此没有人能永远幸福，也没有人能在纯粹的幸福当中，至多也只能像樱一样沉浸在幸福的美梦里不愿醒来。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
我向樱走过去，她见了我尖叫一声，反手拉开门躲进房里，嘤嘤哭泣。她死死抵着门不让我进去，我在屋外靠着门坐下，低头埋入双膝。
“不要哭了好不好？不要哭了……我靠近你并不是想伤害你啊……”
时断时续的泣音依然游丝一般在我耳畔漂浮。一门之隔，隔开了两个世界，很近，也很远。
我看见那只漂亮的青色的巨鸟，我走过去想摸摸它的羽毛，它却张开翅膀扑哧一声飞走了，带走我一辈子的幸福。
闭上眼睛，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融进了夏日的气味里，被细雨埋葬。
我想，关于青鸟的童话，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那不可捉摸的青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