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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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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快降临,漆黑无边的夜预示着明日又不是一个好天,大多会有雪或者雨吧。
厮杀已经结束,顾如烟拢了拢袭香刚给她披上的狐皮大裘。
真冷啊,这个冬日怎么竟这么长。
她看向在与梁坤们私语的敖彻——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刀,高高束起的发髻乱了些,还是平时都有些乱呢?刀和他原来如此相称,显得他比握剑的时候多了些暴戾,少了点英气。好像是糙了些,可那干净的轮廓和标志性的笑意都还没从脸上褪下。仍然是好看的。
顾如烟抬起广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不能再盯着他看了。
杂役们忙碌地清扫着内院的血迹,躲避官府耳目。不过江湖仇怨官府也大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混便过去了。今日有头有脸的人太多,料到定无人敢过问,待明日差遣袭香往那些府上送点银子,也就相安无事。
被抓到的几个人也都让梁坤和秦风们去审问了,他们办事敖彻还是比较放心的。
她心里似乎安定了些,眉梢也舒展开来,柔媚极了。眼里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春色,仿佛荡漾着一波碧水,花瓣一样的唇微扬着。
敖彻从背后轻轻搂上她的腰,将她拉到最近,低头俯视着怀里的绝世佳人。
“我赢了,今晚准备献身吗?”他调笑轻蔑的语气温和好听。
顾如烟柔软的身体腰肢整个陷在他的臂弯里,微微抬眼,浓丽的五官透着深深的魅惑,轻轻糯糯的声音缠人,“都听公子的。”
敖彻却突地像抱着烫手山芋一般放开她,“哎呀不得了,顾如烟你别是真爱上我......”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就抵在他唇边,整个人警惕得如同捕猎的豹,
“嘘,那儿有人在看。”
红楼楼主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敖彻看向院子的东南角。此刻整个内院的闲杂人等早已撤走,只余他俩和萧萧晚风,东南的挺拔枫树背后,仿佛有什么影子窜动,窸窣作响。
敖彻提着那把龙骨剑,臂上发力,瞬间就将飞剑插到树上去,树霎时间抖落一地残雪。然而,几乎在剑飞出的瞬间,敖彻就看到那袭裹着大裘的绯衣已经到了树下。
顾如烟摇摇头对他说,“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
敖彻愣住了——怎么可能,以顾如烟的瞬移之术。
只见红楼楼主又娉婷地摇曳着腰肢走回来,步步生莲。
“这个人非同小可,找你们敛风城那几个好好查查。是何方神圣又造访红楼?”
敖彻点点头,他黑色的劲装与鲜艳的血交织出一幅浓烈过晚霞的美,硬朗的五官也溅上几滴红色,更加令人无力自持。而他剑一般飞扬的眉下,看向顾如烟的炽烈目光里,却隐含着无数揣测和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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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不起眼的角落,一幢黑暗的独屋中。
一身紫衣的刺客执行完任务终于回到房中,她警惕的锁好所有门窗,卸下紧身的衣装和面具,迅速剪开左臂的衣服查看伤口。
苍鹫从医药箱里取出布紧紧咬在嘴里,利落地单手拨开药瓶的鹅黄色塞子,把瓶中药粉洒在伤口上。
她细细的眉拧在一起,贝齿死死咬着帕子,细密的汗珠不断冒出来也来不及擦拭,又取出另一瓶药熟练地抖出两颗褐色药丸吞下,但发现实在无法咽下,只好转身拿水瓢盛起水缸里的水一饮而尽,再捧了一把水洗脸让自己清醒点。
做完这一切之后,苍鹫才终于无力地瘫在地上,任凭杂物散落一地。
她回想着牢中的那个人,那张脸。
为什么自己的“魇音”无法伤他分毫难道在心里,我竟不愿意伤害他
是他吗
还是,只是相似而已。
“楚歌,等我回来。”她阖上双眸,那个声音又一次次回响在耳畔。
楚歌是她的本名,苍鹫不过杀手的一个代号而已。若是方才摘下了面具,那个所谓南铭将军,会不会认出自己,他会不会其实没有死?
她就这样无助的仰面躺着,阖上双眼竟轻轻哼出一首曲子来。
“雏菊花白白的,开遍满山崖。
故人啊,远远的,走到了天涯。
花非花梦里呀,坠满了月牙。
愁乡愁,心中呀,不再有牵挂.....”
那是她家乡的童谣,可曾经与她携手共度半个人生的人,却已埋尸沙场。
不是说好让我等你吗?
我一直在等你啊,
邢末。
千转百回的思绪又将她拉至方才险些要了她的命的那个地方,那个人。
南铭。
她迅速爬起来,无论如何,还是要去看看,这个人和邢末太像,是否有些蹊跷。
突地,阁楼的窗户“吱呀”的发出轻响。
楚歌几乎本能地飞快甩出暗器,环形的飞镖直直飞出又回到手中,竟然没有打中任何东西。
她感到诧异,随手抹了抹脸擦去泪痕,双手抽出腰后的那对峨眉刺,警惕地走向那扇窗。
窗下的木桌上,静静的躺着一封信。
长舒了一口气,纤长的手指拨动峨眉刺在手掌上旋转了一圈又将峨眉刺收回了身后。
她两指提起那封信,放在鼻尖轻嗅。杀手的本能让她仔细对那封信查了又查,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后,她才放心打开。
信上是短短几行蝇头小楷,而在信的背面,画着长欢门的标志——
——一只靛色的,振翅欲飞的凰。
此刻的弱水阁中冷香流动,金黄色的笑春风缓缓淌入杯中。
顾如烟欠身举起一杯,左手扶着头,稳了稳发髻上那只百步摇。面色微嗔,举手投足间都风情万种。
“还是输了呢,你都祭出杀神刀了,真是抬举得不行,早知道,就不许你用刀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本来是挺想输的.....”敖彻晃着酒盏中的液体,笑道。“可想着你要是问了陆渊城的事以后,反悔不帮我了.....以后见不到你,我可是会想你的。”剑客笑得谄媚,两眼都眯了起来。
红楼楼主放下酒杯端坐在一侧,似是严肃的问他,“你就笃定,我一定会问那个人的事吗”
“不然呢?”敖彻挑眉望向她。
西风入楼,微凉。
她蹙起的眉心,仿佛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有所不同的失意,晕染到眼中。
“我与少侠的交集,对少侠的作用......原来就仅限于此了啊。”红唇带笑,那一点不同的情绪,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不然你想问什么?”
“想问问你和池染碧的事。”绯衣楼主笑笑,“闻说池姑娘对你有救命之恩,所以公子有意以身相许,真的?”
“江湖传言罢了,”敖彻低头,轮廓分明的脸染上些许疑惑,“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美人含笑,抬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缓缓道,“去年四月在西荒,你们围剿塞外狂枭的时候,我也在。你托我帮你杀他,却又不辞而别。后来听说你中毒了,当时还昏迷不醒,性命垂危.....”顾如烟走近,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胸膛,在靠近心脏右三寸的地方停下了。
“没猜错的话,”她红唇微张,眼波荡漾着无限柔光。“受伤的就是这里吧。”
顾如烟指上微微用力,就看到他吃痛的表情。
艳丽无双的女人一声冷笑。
池染碧,江南医仙,本以为应是不俗,却原来也受人嗟来之食。她心觉讽刺,只是当年是自己做的选择,也怨不得别人拿她的恩做人情。
敖彻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当时在哪?!”
沉默片刻。她望向窗外那半钩子残月,又回头与敖彻对视,“若是我不想说呢。”
可敖彻却似乎没听到一样。
“一年前在西荒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一年前的昏黄风沙中,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似乎有熟悉的清香和一抹绯色身影闪过,他甚至还恍惚看到了顾如烟为自己捂住伤口,焦急地哭喊、不知所措。
但记忆太过模糊,等醒来时,他已无法分辨是幻觉还是真实。
那个人,是你吗?
“你弄疼我了!”顾如烟重重甩开他的手。白皙的手腕上已勒出道道红印。
“少侠可要想清楚了,我们的赌注只有一个问题。我是可以回答你,但是你想想,是不是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她精致的容颜带着足以勾魂夺魄的眼神,如桃花灼灼。
敖彻冷峻的面庞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他唇边那抹标志一样,肆虐张扬的笑。
已经进入了后半夜,更深露重,寒气侵人。
美人眉头深蹙,手捂住两个肩头,当年在苗疆染上的恶风寒依然没有根治。然而厚实的温暖突然包裹在身上,她回头,修长的手臂正在为自己披上狐皮大氅。
“我说你开的是酒楼不是青楼,穿得这么单薄怎么行。”敖彻调笑道,“露给我看还好,毕竟以后我万一心好将你收入囊中呢?可是别人看了多不值。”
顾如烟扶额打断,“谢公子抬举。”
敖彻将杯中的笑春风一饮而尽,眸中严肃认真到盛不下一抹笑意,他抬头看向顾如烟,沉声问:“你是长欢门的人吗?”
他脑中不停回荡着一个声音,“顾如烟有蹊跷,不得不防。”
那是秦老城主在他们出发前对他的再三嘱托,“听闻你与她关系不寻常,可别忘了,池染碧对你有救命之恩还对你有情意,若是敖家与江南杏林世家能攀上关系,我想敖家便再不会处处落于人后,受尽冷眼了。”
“你果然不信我。”美艳楼主一丝轻笑,搁下酒杯诚恳地望着他,半响才道,“我不是。”
“嗐,”锐意逼人的剑客轻松地叹气,“那就好。”
顾如烟将眼底的失落纷纷收敛好,嗔怪的一笑,与他举杯饮尽。
“不过,我却真有个秘密要说与你听,你得帮我保密,而且,若是以后我有何不测,你要帮我好生照顾这个秘密。”
“哦?”敖彻好奇地看着她。
“这红楼里,有头吃人的怪兽。”
楚歌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又收到这样的信。五年了,依然没法逃离她的魔爪。
长欢门。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被褥,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些自己的无力和愤怒。这些年来只要想到长欢门她无时无刻不是咬牙切齿的。是,那个人帮自己摆脱了困境甚至可以说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那又如何,不过沦为了一颗新的棋子罢了。
可是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我一定要摆脱你。
楚歌垂下眼帘,终于决定入睡。她知道,梦里等待着她的更多。
困意袭来,疲倦让她无法抵抗的睡着了。
果然,她很快又在梦里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条阴暗的密道,四处都被石头牢牢封死,只有两侧油灯指引着前行的方向。楚歌下意识摸了摸身后,还好,尽管是梦里,但峨眉刺还在。她一抬头,眼前已是那熟悉的场景。
四周都阴暗不见光,没有什么特别的布置和陈设,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在她面前隔着一条水道,往前有高高的阶梯,再上便是一座石台。
有缟素洁白的纱帐,把那块石台围起,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一女子端坐着,隐隐绰绰不辨真假。
而在那石台旁,一位佳人婷婷而立,似乎像里面坐着的女子的贴身丫鬟,但这姑娘实在气质清秀俏丽,着鹅黄色薄衫,她身上带着的香气令整个空气都变得馥郁芬芳。这样的独特,实在不像只是小小丫鬟。但是,这个女子的面貌却是一片空白。
她没有五官。
楚歌知道,这是长欢门的人施的术法“入梦”。她此刻正处在自己的梦中,但这梦却是由别人掌控,她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都取决于长欢门的主人,想不想让她看到。所以这个女子的脸才会是一片空白。
不过.....她低头感到一阵讽刺。
说起来,自己也是长欢门的人啊。
她紧紧握着拳头,果断单膝跪下并用右手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这是见长欢门主人的规定,表示尊敬的同时也防止她手握不利武器。
“主上。”她沉声道。
过了半响,那石台上的女子才缓缓发声,“你的这次刺杀,看来并不顺利啊。”
那声音恬淡、悦耳,有一种现世安稳的安定感,听着很容易让人冷静下来。
“不过好歹是把他杀了。慢慢来,云家就要和他一起入土了。”随着她话音带来的,是停滞在空气里的压迫。楚歌分不清这压迫感来自内心或是外力,只觉得微微颤栗。
被称作主上的女人坐在纱帐里,看不清她的神情。“虽然现在是让你潜伏在赤鲵中,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你的命是在谁手里。”
女人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足足的威慑。四周都充盈着她浑厚的内力。
楚歌突然感到心脏抽搐起来疼痛无比,她美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却仍然不敢放下抵在额前的右手来捂住痛处。
——食心蛊。
“楚歌无论生死都是长欢门的人,绝无二心,天地可鉴。”一身黑紫夜行衣的女刺客连忙发誓,生怕她取了自己性命。
“无论生死?你这种怕死的人,哪能这样承诺呢?”
她嗤笑一声,“好好呆在赤鲵,待我把想做的事了解了,也许还需要他们的帮助呢。”女人顿了顿,又淡淡的继续道,“又或者,吞了他们。”
“是,属下一定竭力办事,不负您的苦心。”楚歌强忍着剧痛附和着她,额间密集地渗出汗,已然有些有气无力。
“好了,”女人似乎觉得让她痛够了,低唤,“司空。”
“是。”一直在帐外站着的那个姑娘微微低头领命,朝着楚歌走来。
准确的说,她是蹦跶过来的。一身鹅黄色薄衫的女子迈着欢快的步伐跳下一级级的台阶,楚歌一直俯首在地,只能看到她的裙摆有橘色绒球来回摇晃,带给人轻松愉悦的气息。
司空伶春,长欢门的司花使。
这样一个姑娘,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司空伶春没几步就站到了她身边,一股更加清幽芬芳的花香扑面而来。楚歌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聚精会神地对抗着蛊虫带来的痛苦,已是气息奄奄。
方才还欢快的小姑娘叹了口气,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安抚,然后又把手掌放在楚歌的背上,及其温柔地开口,“一点都不痛哦,你别怕。”
她的声音清脆俏皮,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楚歌心下揣测着。就在这刹那间,她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如水一般从后背缓缓涌来,一瞬间润泽了四肢百骸,冲击着五脏六腑。所有的疼痛和疲倦,很快消失了,只余下全身舒服的暖意和馥郁的花香。
“知道今日见你是要做什么吗?”那个温和的声音又从高高的石阶上传来。
“属下不知。”女刺客俯首低声道。
“如果说,我要给你解药....你以为如何?”她顿了顿,似乎抬首把目光放在了下面那个人的脸上,注视着她细不可察的神情。
果然,在解药这个字脱口时,楚歌脸上出现了极力掩饰的诧异。
“这样一来,再也没有食心蛊折磨你,你也自由了。”
自由了。
这对楚歌是多么大的诱惑。她冷冷挑起的黛眉下,一双美丽的杏仁眼警惕而怀疑。却仍面不改色,她无法回应这个问题,只好保持沉默。
“真聪明,知道多说多错,索性闭口不答。”纱帐后传来女人合上茶杯盖子的声音。她又继续道,“没事,你知道我向来说一不二。听说赤鲵要对敛风城的那个箱子下手了,正好,你去红楼,趁乱把箱子里的龙舌青黛珠带来.....解药就归你。”
“是。”一直低眉顺眼的女刺客紧握拳头,干脆地答道。
“楚歌啊,顾如烟很厉害。”女人缓缓起身,透过纱帐隐约显出婀娜多姿的纤细柔美。她转朝另一方向,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又道。
“赢了,你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