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顾》扶伶

10、第九章 鏖战

　　天下第一楼——红楼,最令人记忆深刻的,便是那触目惊心的通体红色。
　　犹如血红琉璃。直栏横杆、瓦砾飞檐都为深浅不一的红,进入大堂里红色便成了画龙点睛一样的缀饰,楼中的长廊为大理石铺垫,随处可见宝石玉树等珍奇。而在离楼中楼最近的内院,则种满了高大的乔木和名花香草,它们应季而生,次第开放,使得内院一年四季中花开不败馥郁芬芳。
　　在这冬雪纷飞的夜里,红楼内院中却是溅满了刺目的鲜血。热辣的血融进清冷的雪中,充满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敖彻和顾如烟赶到内院之时,漫天残雪交织无数身影,已有数人倒地,多是赤鲵的低级杀手,梁坤与秦风正和一金鲵纠缠不清。
　　战局十分混乱,目下因为有敛风城相助,红楼并未落入劣势。敖彻和顾如烟正欲冲上前去,只见一白色人影急速落到身侧,用只有他俩听见的声音道:“赤鲵派了三个金鲵杀手,守住弱水阁!”话音未落,人已一个折返兔起鹘落的瞬间重新加入了战斗。
　　——这样的轻功，只有秦风可以做到了。
　　二人闻言后交换了个眼神,多年的默契已是无需多言,稍一点头顾如烟便拂袖转身消失在敖彻眼前,下一瞬,弱水阁的窗棂边已多了一抹无声注视的倩影。
　　余下唯有伴着她幽香的晚风和耳边刀剑相见之声。

　　敖彻扬起一抹笑,断然反手拔出长刀,杀气与凌冽的寒光划破红楼暗夜。
　　刀之所向,皆是披靡。

　　长刀在手中铮然跳动,跃跃欲试。敖彻扬手直指前方一金鲵杀手,身侧无数正欲进攻的杀意都被无视,只一点足尖,砍了过去！
　　刹那间杀气暴涨!桀骜的笑意蕴含着浓浓血腥,他的眼中仿佛卷起白色风暴。内力和刀意以他为中心扩展,席卷四周,一些低级杀手身上已留下道道血痕。
　　如此强大的力量逼得不远处的金鲵向这边看,然而只是瞥眼的一瞬,一道破天而来的刀光劈开身前一切!
　　那金鲵杀手下意识抬起手中双刀格挡,依然被冲击开数丈远。他刚刚撤开双手,就看见一双寒光迸溅的眼睛,轮廓如刀削斧劈一般锋利,俊逸非凡的五官染着浓重的血腥味。近在咫尺他已来不及反应,只愣愣盯着来人。
　　——他......他在笑!
　　这样的笑,杀人时如同睥睨天下的天神般又沾满邪气,这样强大的力量,当世江湖已难逢敌手。
　　是他,年轻这代的翘楚也只有他了。

　　然而攻击一波接一波毫无休止,敖彻几乎快把他逼到绝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敖彻所使的擎苍四式,凌厉压迫,刀刀不留余地。
　　他提起长刀扬声质问:“派了这么多杀手来,真够抬举的。赤鲵想要什么”
　　那金鲵杀手也不答,啐了一口血,笑着用双刀划开右臂一道,将血抹在两把刀上,咬牙切齿地扑了过来,“老子今天就陪你好好练练!”

　　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楚歌却盯住了弱水阁的那扇窗户。

　　孤灯摇曳,一剪绯色倩影正紧紧关注着内院的局势。幸得半月前敛风城在红楼一场大闹,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那个箱子,现在就稳稳的端坐在弱水阁中。
　　金色面具之下的眼神暗了暗,方才她从内院回到弱水阁也不过眨眼瞬间的事,如何做到的？楚歌不禁好奇。
　　看起来不过弱水一瓢的美人,到底凭什么守着这些价值已无法估量的宝贝？是传言中那天下无人能破的幻术吗？

　　楼中楼上,顾如烟手里始终紧握着几颗珊瑚珠,准备着伏击或面对伏击。此刻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将整个红楼都埋没了,这样的杀意实在是让人难掩兴奋啊,红楼楼主忍不住抬袖掩下笑意。若不是要回来看着这个破箱子......她侧头瞥了下,忍住用手中珊瑚珠打穿它们的冲动。
　　敖彻这个小人。
　　推给我的都是什么烂差事。

　　将目光又投向杀意汹涌的战局,刀光冷冽、剑影横飞,血几乎是成片的泼在雪地里,乱世屠场一样的混沌。可他横刀一劈的样子依然能一下就找到,如神光在顶,所向披靡。这笼罩着湮没了一切的浓烈血腥味啊,还好没有他的。

　　但是这血腥味中,仿佛有什么,正在接近。
　　——不好!
　　顾如烟瞬间反手将所有珊瑚珠打出窗外,圆润的颗颗珠子所带力道之猛,一旦击中便能穿体而过。同时她左手结印,画了一串虚无的图案。
　　她和箱子,竟是瞬间消失在弱水阁中了。

　　变故不过瞬间,近乎在她消失的刹那,数片叶形的暗器就突然以难以目测的速度从窗口飞进,淬毒的暗器绕了弱水阁内一圈,带着割裂一切的杀意又飞回一双素手中。而暗器的主人此刻已站在房内,在夜行服包裹下的身体,看起来纤细又结实柔韧,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束起,脸上覆盖着金色的面具。
　　楚歌心知顾如烟不会这么好对付,收起暗器,她反手抽出一对峨眉刺,习惯性的用手指一拨,峨眉刺在手背上仿佛银色的圈一般飞旋。
　　杀手的身体在无数厮杀中已如野兽般敏锐,她可以感觉到,顾如烟并不在房内，可是环顾四周，竟连箱子也不知所踪。
　　红楼楼主最擅长的是幻术,难道自己此刻已经陷入她制造的幻境之中了？
　　纵然是顶尖的金鲵杀手,也难以当下立即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楚歌只觉得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自己如鱼肉在砧,感觉不妙,走为上策。
　　可她脚步还未挪动,眼前的东西便都变了!

　　竟然，出现了幻境。
　　脚下踩着的,是山野的砂地。身边不是弱水阁的红砖玉瓦,只有远处高大的树木和头顶暗淡无光的夜幕。
　　天地皆是茫茫。
　　这一来,眼前出现的那抹红色,便显得尤其醒目。
　　楚歌捏紧手中的峨眉刺,望着与自己对立的人,那样明丽张扬的红色,与红楼同出一辙。

　　就这片刻的事情,先是在快进入弱水阁时被一片珠子一样的暗器阻碍,当进屋之后顾如烟居然不知所踪,而现在,已然身处另一个地方,是一片荒凉的山地。明明是自己暗中发难,此刻却仿佛是遭到算计般处于下风。

　　顾如烟用的不是幻术,她能清楚的感觉到。
　　她知道布置幻境是需要很大功夫的,而且幻觉的产生会使人头脑麻痹,可是身边的这一切事物都真实的存在着,而此刻的自己也极其清醒。尽管江湖盛传顾楼主是凭着这无人能破的幻术立于黑白两道的临界点,但是也许,无人能破恰恰就是因为这并不是幻术。
　　——长欢门让自己对付的人还真不简单啊。
　　可是,那个女人的话仍在耳边。
　　“赢了,你就自由了。”

　　叫我怎么能甘心束手就擒呢？

　　“.......你是金鲵杀手苍鹫？”顾如烟端详一会后遥遥发问,与她保持着攻击距离。
　　楚歌拨了拨手中的峨眉刺,沉默不言。
　　美艳的楼主轻抚肩上柔软的狐皮,带着慵懒的笑意向她走去,莲花步步,摇曳生姿,仿佛不知道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
　　“不管赤鲵让你们来找什么,箱子被我藏起来了,你找不到的。”她如花瓣般饱满的嘴唇开阖着,带着媚人的笑意,眼里的寒光却一览无余。
　　“是吗？”
　　金色面具下的人终于开口,声音中犹可辨出紧绷的内力如箭在弦上。“倘若我杀了你呢！”

　　随着话音落地,两片叶形飞镖疾风般从她手中掠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交错之后又齐齐飞向对面,目标便是顾如烟那裸露在冬日寒风中的,纤细的脖颈。
　　楚歌发难的速度之快寻常肉眼已难分辨,两片夺命的飞镖过处本应是血迹斑斑,然而她伸手收回那两枚叶子时,对面却只留下了一缕黑发,人已不知所踪。
　　“逃得真快。”她低声讽刺,却突地感到背后一阵寒意,这刹那想转身已然来不及,只觉肩头传来剧烈的痛。
　　被刀划开了。她想,而且伤口不浅。
　　伴着痛感一同出现的,是顾如烟妩媚婉转的耳语,“第一杀手的摘叶飞花果然名不虚传。”
　　楚歌瞬间操起峨眉刺向后攻击,痛觉使她更加敏锐,却也更加易怒。
　　可是身后的人已经不在。
　　她转身,顾如烟又遥遥的站在身前很远的地方对她莞尔一笑。这样近乎变态的神速,已非寻常轻功。

　　绫罗加身,珠宝簇拥。顾如烟璀璨诱人的面容一如冬日绽放桃花,窈窕伊人娉婷而立。然而,她纤细的手腕正快速的转动着,操控着指间捏住的一把窄窄的七节柳叶刀。那刀节节如柳叶般大小,使起来又似蛇一样灵活飞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柳叶刀已快速收回、合拢在她指间,像一把袖珍的匕首。
　　红楼楼主收了收衣襟,柳叶刀已不知所踪。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楚歌咬咬牙,运气强压住背后剧烈的痛觉。
　　没时间耗下去了,若是顾如烟用的武器淬了毒,自己再不及时处理伤口一定必死无疑。再这么处于下风,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为何要带着面具呢？”红楼楼主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浓重杀意弥漫在风里,话音未落那红色身影已来到她面前,伸手取下金色的面具。速度快若鬼魅,目不能辩。
　　被摘下面具的楚歌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也不动作,只是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来人。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使她原本不谙世事的双眼染上杀手独有的凉,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孤独。

　　顾如烟紧撰着冰凉的金属面具,厮杀的胜负之分仅仅在毫厘之间,来不及思索便如离弦之箭向着楚歌掠去！
　　“哗啦”一声,柳叶刀已在她指间耍开,节节相扣的刀片又窄又细,刀刃映着零碎的白光折射在雪地上。风把她的广袖吹得鼓起,衣裙翻飞掩着那妩媚无双的容颜,如沙漠里开得最烈的一株荆棘花,渴望鲜血的浇灌。

　　一阵诡异的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如烟只觉得内息一窒,由半空轰然栽倒在雪地上。
　　伴随着楚歌嘴唇的开阖,她脑中极其可怕狰狞的感觉,呼啸而来。空中弥漫着诡异的声音,那是魇音。据说是百鬼咒怨和群妖嘶叫的地狱之声,凄厉极煞。最能摧毁意识,魅人心智,杀人于无形。
　　脑中仿佛被活生生撕裂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顾如烟只得蜷缩起来,以头抢地,顾不得华美的大氅已滑落,沉甸甸的铺开在白茫茫的雪地。
　　“啊啊啊啊啊啊!”美艳的红楼楼主只得无措的叫喊,声音凄厉。

　　一身劲装的杀手走近,冷冷地盯着她“顾楼主死了之后，箱子会去到哪呢？”
　　楚歌俯身捡起地上的面具,将它戴回脸上,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真的很想知道。”言罢，她果断操起峨眉刺向无助的美人狠狠刺去！
　　——敖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顾如烟终于艰难地将手探入广袖中,捏紧了那一把七节柳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