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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山有木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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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高渐离睁开眼来,身侧空位已经凉了许久。
他起身披了件外衣,洗漱一番后,揉着酸痛的膀子推门出来。日头正好,晴朗无云,看着就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秦正正在院落里端着架势劈柴,朝气蓬勃的十分好看。
高渐离见了,富家公子哥一般靠在门框上,闲散的将手在眉骨处一搭,眯着眼睛笑得满面春风。
高渐离一双桃花眼生的极其风流,眉眼间一来一去的尽是缠绵,笑起来更甚。
这厢秦正耳闻悉窣脚步声微微扭转过头,见他笑脸灿烂,心下一动,招招手道:“来,帮我劈柴。”
高渐离却握拳在嘴边轻咳了几下,身子虚软无力地晃了晃:“今日身子抱恙,辛苦你了。”
秦正看他虚弱的极为凑巧,心知肚明的牵起嘴角浅浅一笑:“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你在旁为我奏上一曲吧。”
说来也奇怪,高渐离游手好闲得出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懂事起,便同秦正一起跟着关夫子学习功课,可不是以身子不适为由不做功课,就是直接赖床不起闲躺终日。偏偏他无师自通就弹得一手好琴,每每兴致所至,抚琴一番,甚是惬意。
高渐离听了,立马精神矍铄,喜滋滋地从卧房把琴搬出来,席地而坐,一双苍白的素手抚上琴弦,随着手指拨动,清越的曲调便缓缓地泄了出来。伴着朝晖流转,那琴声幽幽笼着整座院落,似清泉击打山石般悠扬清亮,又随着清风飘转至层云之上,天上地下,仿佛都在被他的琴声涤荡着。
高渐离抚琴时的全神贯注,使他全然变了个人一般,秦正边挥斧砍柴,边用余光注意着那份不属于那人的清冷。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抚琴伴劈柴,实属人间难得的景致。
一曲奏毕,余音绕梁。
高渐离又嬉皮笑脸起来,抱着琴逛逛悠悠,想着秦正怎么也该夸他两句了。秦正抬袖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扭头瞧见他暧昧的神色,微张的唇刚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粗暴的打断了。
“怎么没做早饭呢?”二人循着声音望过去,关夫子站在炉灶前神色复杂。
高渐离颠颠的跑过去,脚步轻快一点也不像个病秧子,他附在关夫子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秦正,他昨晚太累了,夫子您懂吧?”尾音拖得极长,又暧昧的撑了撑后腰。
关夫子难得准确的接收了他含糊不清的眼色,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和门外的秦正,脑内已经浮想联翩,不曾想市井盛行的男风,也能传进这封闭的长生山,一时间已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摸了摸山羊胡子,关夫子又回递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色,一边抬脚出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身子弱,注意休息。”又看了眼秦正,“你也是,一回来就折腾,连早饭都不做了......”往前走了好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别转过身来,“对了,你俩今日下山采办一些生活用品,家里吃的用的都不够了......”
秦正应声,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眼瞅着关夫子轻车熟路地摸进了纪医仙的院子,而后二老意料之内的斗起了嘴。
“你怎么又来了?”
“家里没做饭,来你这蹭顿饭。”
“没你饭吃,走走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抠门?”
“我抠门?你和你家那病秧子吃了我半个月......”
......
秦正转向高渐离,走过去为他理了理松松垮垮的衣领,还不忘问道:“你跟夫子说了什么?”
高渐离却伸出爪子捏住秦正纤长的手指,笑眯了眼,答非所问道:“你且等我一等,待我沐浴后,随你下山采买。”又抬起另只手来放到秦正的腰间狠掐了一下。
秦正一把拍开他的咸猪手,脸上又青又红,疾言厉色的说了句:“胡闹。”一刻也不愿多待的转身,敛起地上劈好的柴火,进去了仓房。
高渐离的脸皮一向厚,看着秦正在仓房里忙忙碌碌的堆放柴火,心里按捺不住的欢喜。这调戏人是门极深奥的学问,既要撩拨到点子上,又不能太过火失了分寸,尤其是秦正这种正儿八经的,其中分寸更难把握。
瞧着秦正脸红忙慌的模样,他心想这十几本戏折子没白看,一会儿下山还要讨几本回来,于是欢欢喜喜的蹦跶着进柴房里沐浴去了。
住在长生深山,清净是清净,扰人的是,若要到山脚的市集上去,路途十分磨人。磨人的不是道长且阻,而是弱不禁风,每走一步都要喊句累的高渐离。
平日秦正自己走只要两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三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到最高的正午,才走到了山脚的东姚镇。从此处起便到了秦国境内,车水马龙,商铺林立,高渐离悄悄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秦正,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身为秦国王子的得意之姿。
高渐离驻足,虚眯着眼抬首望了望高挂的太阳,十分恳切地开口说道:“秦正,到了吃饭的时辰了。”
秦正闻言,停下脚步,看了看身后那人真诚的笑脸,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他寻了间酒馆。
如愿以偿那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欣然入座,待秦正款款落座时,他已经招呼着跑堂小二点菜了。
秦正一边抚着杯子喝茶,一边抬眼瞧着对面的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和店小二插科打诨讨价还价时,倒是神采奕奕的很。他这般想着,扬起嘴角,露出个笑来。
对面那人忽地投了个目光过来,他嘴角的笑还来不及收回来,就已经被嗓间的茶水引得好一阵呛咳。
“你没事吧?”始作俑者状似关切。
秦正用袖子擦净唇边的水渍,摇头不语。
高渐离见他冷淡,也没了搭话的兴致,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秦正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问道:“你写什么?”
他好整以暇,收手静默片刻,才故作严肃地开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撑着腮,一双桃花眼笑得风流。
又一次被调戏的当事人反应不及,良久才重重扶额叹了口气,正巧店小二上菜,又把他一句胡闹憋回了肚中。
高渐离食欲大开,端起碗筷自顾自地往嘴里扒着饭,秦正见状,也拾起筷子,往他碗里加了几筷子,才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关夫子一向推崇“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二人席间并不多话,待到高渐离风卷残云地扫荡了几乎所有饭菜,才靠在椅背上轻抚着肚子,打着饱嗝指点道:“你怎么不吃啊?快,把我专门给你剩下的都吃一吃。你看你瘦的,哪还有秦王幺子的富贵样......”
秦正抬眼扫了一眼那盘中的残羹冷炙,不禁怀疑这小子的病态都是装的,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依言将他剩下的几片菜叶子挑挑拣拣拌饭吃了,然后搁下碗筷,斟了杯茶润润嗓,然后轻言细语地嘱咐道:“外面日头太盛了,你身虚体弱,出了汗再吹凉风保不齐又大病一场,你且在此处等我,我购置完再来寻你。”
高渐离乖巧的点头,心里却在盼着秦正早点走,他好去书摊上挑戏本子。秦正见他心不在焉,也不再过多言语,叫小二来结了帐,便迎着烈日跨出门去办正事了。
高渐离趴在窗子上,眼神一直随着秦正的背影,直到消失看不见了,他赶忙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做贼似的溜出门去。
他避着阳光溜溜达达,凭着印象寻到了他常光顾的书摊儿。他常来,书摊儿老板一见他便像见着白花花的银两一般乐不可支:“小哥儿,上次拿走的戏文可看完了?”
高渐离以袖遮日,回道:“看完了,看完了,这不又来拿了。”
他生得一脸桃花相,又笑容可掬的十分面善,来往的行人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们都眼睛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窜,还有个胆大的,脚一崴就朝他跌过来,他往后一撤,直愣愣地摔在地上,那姑娘还眉目传情地怪他不怜香惜玉。
高渐离面对温香软玉,毫不在行,支支吾吾了半天,心里愈发害怕女人的娇嗔,好在老板格外照顾自己的生意,帮他请走了那尊大神。
他长舒一口气,蹲下来认真挑选戏本子,挑挑拣拣选了三本,老板一看,揶揄道:“小哥儿现在喜欢王爷文,我这儿还有几本珍藏,不轻易拿出来卖的,要不要看看?”
他婉言拒绝,付了钱刚要开溜,老板在身后又格外热情的补了一句:“小哥儿!那边戏院正在唱戏,喜欢可以去看看!”
高渐离看时间尚早,寻思秦正大概还不会回酒馆训他,便顺着街道向书摊儿老板介绍的戏院走去。
他把戏本子藏进宽大的袖袍里,想着老板果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他这一说,他也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是偏好男风,而且偏好秦正?这突如其来的疑问,颇为难得的让他的心小小的羞耻了一下。
再一回神,他已经走到了戏院门口,人群熙熙攘攘,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看到的尽是人头。似是唱到高潮处,人群中爆发一阵喝彩,他觉得无趣,转身欲离开,却不知被谁撞了下腰,又绊住了脚,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袖中的戏折子也随他哗啦啦的掉在地上。
他捂着酸痛的后腰,费力地站起来,撑着膝盖刚要去捡地上的戏文,一只白皙的手却抢先捡起来,直直地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