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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秦正颈间一 ...

  •   三伏暑天,烁玉流金,隐蔽世外的长生山炎阳似火,燕语莺啼得十分欢快。

      可高渐离却不十分欢快。

      此刻他端坐房中,表面上瞧着风平浪静,可内心着实惆怅的紧。

      要说他惆怅的原由,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不过是他今儿个晨起时破天荒地梳了把头发。不梳还好,这一梳,他一阵气血上涌,生生呕了半口血出来。
      还有半口,他舍不得浪费,又自个儿咽了回去。
      他身虚体弱,这一口血吐出去,大概要贫上半个月的血。

      天妒英才这话可真是说的一点都不假,上苍瞧着他样貌生得好,就赐了他一副孱弱病体,如今,怕是还要夺去他引以为傲的一头秀发。
      他摊开手,瞅着手心的小三十根乌黑长发,抿了抿唇角,泫然欲泣。

      从隔壁纪医仙那里讨了早饭来的关夫子,踱着方步来敲高渐离的房门:“小离子,出来吃饭。”
      屋内正伤神的高渐离闻言,小心敛好那一小缕头发,一边放好在药枕下,一边答道:“来了,您老先吃。”

      关夫子心说不知道这小子又整什么幺蛾子 ,摆好碗筷等着他出来。

      想来也古怪,渐离这孩子似乎生来就体虚多病,冬易伤寒,夏易中暑,换季之时身子更虚,简直是个只适合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

      隔壁纪老头虽然人极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用药如神,多少垂死病人到他手里过几天准时活蹦乱跳。可遇到高渐离,这一世英名算是栽了。莫不说普通的药汤药剂对这孩子全无用处,连他珍藏多年压箱底儿的灵芝雪莲拿来给他补身子,居然还直给他呛出一口血水来。

      关夫子冷眼旁观,也不由得认为,这小子是在成心为难他纪医仙,而且还为难的极为成功。

      过了好一会儿,高渐离才慢吞吞得从房间出来挪到餐桌边落座,烈日炎炎,他却仍披一件长衫,颇有与夏日对着干的架势。
      关夫子端起碗筷,往嘴里扒着白粥,含糊地问道:“今儿身子怎么样?”
      高渐离哭丧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饭食往嘴里送着:“夫子啊,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我早上梳头时,生生薅下来一绺儿的头发。”

      他这人,从来学不会自己憋着委屈,非得摆台面上让大伙儿都品品,品的越是悲痛欲绝他就越是心花怒放。打碎牙肚里咽的事他做不来,不往旁人嘴里各塞一颗他的碎牙,就谢天谢地了。
      时间久了,左邻右舍都习惯了他这一套。所谓左邻右舍,也就隔壁纪医仙一人而已。

      关夫子闻言却难得撂下筷子仔细问了一问:“头发......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呢?”高渐离见关夫子理他,刚要添油加醋地描述上一番,可一转心眼儿发现脱发的严重程度是实打实的摊在阳光下的,总不能厚着脸皮说自己脱成了个光头吧,于是哼唧半天,只哼唧出这一句。

      可关夫子的心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昨日他向纪医仙讨了一味药,说是专治脱发,可他打心眼儿里信不过纪医仙,于是留了个心眼儿,把药加在了昨儿高渐离地饭碗里,让他先试试深浅。
      哪知还真叫他给试了出来。这纪老头,果真逮着机会就要作弄他。

      关夫子粗粝的手掌往桌上大力一拍,饭碗都跟着跳了跳,更别说弱不禁风的高渐离。
      “夫子?”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关夫子胡子气得一抖一抖,自言自语地说:“我去找隔壁老头儿算账。”

      高渐离正思索着这两个老头儿之间的账多了去不知道要算哪一笔的时候,关夫子忽然对他说:“今儿个秦正回来,你收拾收拾。”而后提着肥鹅似的身材,一摇一晃地向纪医仙家方向去了。

      高渐离独坐桌边,颊上终于升腾起一股病态苍白掩不去的红晕。
      他自己却不觉,撂了碗筷,拖着孱弱的病体推门进去另一间柴房,里面摆着他药浴用的澡桶,此刻正蒸腾着热气。
      清晨药浴,是纪医仙给他逼成的习惯。前一天夜里纪医仙都会配好药方送来,第二天秦正就会早起烧好水连同配药一起倒在澡桶里,风吹雨打,烈日寒雪,一日不差。
      可秦国国王半月前六十寿辰,秦正身为秦王幺子不得不携礼前往庆贺。这一走半月有余,药浴都是辛苦关夫子安排。

      这样一看,关夫子和秦正十七年前从长生深山雪地里抱回来的不是个小徒弟,而是个向他们讨债的小祖宗。
      高渐离热水中边泡边遐想,嘴角渐渐攀上些笑意。
      自秦正走后,他那两人睡得小屋立时空了一块儿,时而夜里冻醒了也没有了那个温暖的去处,免不了心里空落落的。
      这下可好,秦正回来了,他又有人体暖炉来暖手了。
      他喜滋滋的,小孩子似的用两只胳膊扑腾了两下桶里的热水。

      一晃晌午已过,秦正还不见回来。关夫子和纪医仙俩人又不知道跑哪儿去闲浪了。高渐离百无聊赖地卧在榻上抠着指甲,抠了一会儿起身披了件儿衣服推门出去。
      暑气逼人,不多时他的额上就起了一层细汗。他顺着大路一路向山下走去,说是大路,也就是他们几个住在山里的人平日踩出的一条小径。
      没走出去多远,他已气喘吁吁。又强撑着往前走了一里多,实在体力不支,寻了块阴凉地儿走下来休息。
      内衫濡湿了一片,高渐离捡了片叶子盖在脸上,摊开四肢,准备小憩一会儿。

      春困秋乏夏打盹儿,高渐离这一个盹儿直打到了皓月当空。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似乎趴在谁的背上,宽厚而温暖。害怕着莫不是被登徒子迷恋美色拐了去,他挣扎着睁开眼,偏过头来看身下那人的侧颜。
      月光懒懒的打在那人的脸上,温软柔长的睫毛,挺直高耸的鼻梁,凉薄的唇,正是秦正。

      感受到后背上的骚动,秦正偏偏头,步履依旧稳健:“你醒啦。”
      高渐离一时惊诧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关夫子说你今日回来,我本想着到山下接你的,可你也知道我这身体......你不会怪我吧?”

      秦正听着他近乎撒娇的语气,心上好像被小兽爪子轻轻挠着一般的痒,于是假意嗔怒道:“自然要怪你。”

      背上的人猛地一阵呛咳,咳得狠了,听起来像牵着肺一般,秦正一慌眼光虚虚寻不着落处,怪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开口解释,头顶又虚无缥缈地飘来一句:“这要怪你才对,你要早几个时辰回来,我也不会下山寻你,不会在路边睡着,也就不必劳烦你被我回去了。”

      秦正听着他没头没脑的话,眼梢的笑意更浓了,寻思一别多日,他嘴上不饶人的倒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把背上渐渐滑落的人向上颠了颠,秦正清清淡淡地说:“我日入而归,见你不在屋里,便去问了关夫子,夫子也不甚清楚。我寻摸着你可能是来接我,便顺着大路走下来,果然就见你四仰八叉地在路旁躺着。”他顿了一顿,又续道:“我回来时走的林荫路,想来是与你擦肩而过了。”

      高渐离不答话,慵懒地趴在秦正的背脊上,只隔着层薄薄的衣衫,秦正的体温依旧温暖如昨。秦正衣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在他的鼻间缭绕着,他嗅不够似的,又埋在那人的的脖颈间使劲嗅了嗅。

      秦正颈间一阵瘙痒,把头往一边歪了歪,锁着眉说道:“胡闹!”

      高渐离:“胡闹什么?咱哥俩儿还计较那么多?”他的一句反问,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纯真,倒是秦正,哑口无言,脸上爬上意思可疑的红晕。

      星离云会,风清月白,夏夜的暖风笼着二人的身影。桂花飘香四溢,被空气中闷热的湿气一卷,愈发甜香了。

      夜阑时分,高渐离仰卧榻上,侧耳倾听秦正呼吸的声音。那呼吸声刚开始是有些紧促,后来渐渐平稳下来,许是睡着了,于是他赤这脚下榻,轻悄悄地爬上了秦正的卧榻。

      秦正入眠也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正正经经两手交握置于小腹,胸腔一起一伏间也是一股子的正气。高渐离弯了弯唇角,夏夜虽炎热,于他也易寒气入体,于是他拆了秦正端放脚下的被子盖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仍觉得冷,他侧身往秦正怀里蹭了蹭,睁着一双眼睛仔细打量身旁的男人。
      借着窗子打进来的月光,秦正安睡的模样更添三分姿色。衬着出尘的白衫,更显他的肤白胜雪,高挺的鼻尖似乎闪着莹莹的光,高渐离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一戳。

      夜里最易浮想联翩,高渐离不由得想,秦正是秦王幺子,总有一天会娶亲生子,或许是政治联姻娶了别国或番邦的公主,也或许是两情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到了那个时候,秦正他是否还会记得,他曾经日日夜夜躺在他的身边。
      也许那时他已经病死了呢。他自嘲地笑笑,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掌,而后收回袖里,给自己和秦正掖紧了被角,沉沉睡去了。

      而身旁的男人,眼皮下的眼珠转了一转,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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