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铃》鱼书雁字

33、仗势欺人

　　“醒了醒了，公主，玥姑娘醒了……”
　　“真的吗？我看看……”
　　“……”
　　一道强光刺入眼中，我下意识举手去挡，哪知手腕刚一抬起就被人抓住，且力道惊人。
　　“玥姐姐，别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如雪啊！”
　　如雪？我猛然睁眼，然后，看到了一双极幽怨的眼。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用说，当然是大魏公主——魏如雪。虽然我也知道自己身负重伤，但是也不用做出一副哭丧的模样吧？何况若是找个名医什么的，我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啊！
　　魏如雪见我睁开眼睛，脸上的幽怨之色转瞬消失，豆大的眼泪珠子扑簌簌地直往下滚，嘴里一阵“呜呜”“哇哇”乱叫，哭声震天动地、泪水更是排山倒海。
　　我免不了又是一惊，我这不好好的吗？就算要哭丧，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如雪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朝我袖子上招呼。我实在忍无可忍，遂出声问道：“那个……公主，生死由命，你莫要伤心！”
　　魏如雪听闻，哭得更加气势恢宏，且一发不可收拾。一旁侍立的婢女太监见势不妙，人人脚底抹油，个个溜之大吉。
　　我叹了口气，心中甚是感动：我平日里总当魏如雪是个不懂事的刁蛮公主，不成想如今却为了我哭成这样，真是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以前倒是我怠慢了她，若这回我能大难不死，定要好好补偿她一番才行。
　　正这么想着，魏如雪却在一瞬间擦干了鼻涕和泪水，当然用的是我的袖子！脸上已经换上了一抹明丽的笑容：“玥姐姐，你可算醒了，快和如雪一起去看看洵……许大人吧！”
　　我忍不住凑近她的脸，仔细端详了半晌，心中不由啧啧称奇。这张脸娇俏可爱，艳若桃花、明似朝霞，哪里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如此绝技不去戏台子上表演变脸着实可惜！
　　魏如雪皱眉：“玥姐姐，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我这才回过神来，“你说师兄？他怎么了？”
　　如雪忿忿道：“还不是天牢那帮王八蛋，竟然对许大人使用酷刑！许大人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说着眼中的泪水又开始摇摇欲坠……
　　我惊道：“全身上下？公主莫非亲自检视过？”
　　如雪眼珠子一转，脸颊已经红了：“我……我是听……照顾许大人的公公说的！”
　　“哦，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看来师兄清白尚在。又接着道，“那我们也别耽搁了，这就去看师兄吧！”
　　如雪忙不迭一阵点头，三下两下替我穿好衣服，拉着我就往外跑。谁知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了一脸阴沉的魏如咺。
　　“你们要到哪里去？”魏如咺不仅面冷，声音更冷。
　　魏如雪好像很怕她这个哥哥，此刻就像个霜打的茄子，连头也不敢抬，嘴里嗫嚅道：“我……我……”
　　我见她如此没出息，接言道：“我们要去找师兄。如雪说师兄病得不轻，我别的不行，但医术还算不错，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魏如咺的脸色更阴暗了几分：“不许去！”
　　“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子，别人都得事事听你的？
　　魏如咺眸色如墨，薄唇微抿，这个动作……莫非是要动武？
　　我没出息地收回了理直气壮的目光，现在动手，可讨不到半点便宜。
　　魏如咺不再看我，对着魏如雪道：“如雪，你先下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私自来找萧玥！”
　　魏如雪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福身道：“是，太子哥哥！”说完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什么叫霸道？这就是！凭什么不让如雪来找我？我还没问师兄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好吧，你是太子，我忍！
　　我强压下心中的愤懑，换上一张笑脸道：“那个……太子殿下，你好像把门挡了，能不能请你高抬贵脚让一让？借个过？”
　　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定在我身上：“你想去哪里？”
　　“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过是去外面转一转，毕竟在屋里待太久了，都快发霉了！”我说着伸了个懒腰，这副身板也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几天，好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知刚伸了伸手，胸口便是一痛，好似有千斤巨石压住一般。我“哎哟”一声，眼前金星直冒，胸闷难当，几乎喘不过气来。
　　魏如咺一把扶住我，神情紧张：“可觉得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待缓过气来，方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口里这样说着，心中却不免奇怪。那日我使出“灯火阑珊”，本就抱着必死之心，虽中途被人打断，破了气势，但真气耗尽，免不了五脏俱损，可以说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此刻，我虽然身体虚弱，却似乎并无大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了……那日阿澈似乎为我输了不少真气，难道阿澈又救了我一次？
　　“魏如咺，你看到阿澈了吗？他可有大碍？”我急道。
　　魏如咺皱眉：“安阳世子？你……很关心他？”
　　我点头：“那日他为我输了许多真气，定然元气大伤！”
　　魏如咺冷哼一声，道：“此事恐怕要让萧玥姑娘失望了。安阳世子安然无恙，此刻正在驿馆休息！”
　　我仍是放心不下：“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方一转身，就被拉了回来：“不许去！”
　　“我要去！”
　　“不许去！”
　　“……”
　　如此反复拉扯再三，魏如咺终于忍无可忍，将我打横抱起，然后毫不怜香惜玉地丢在床上。
　　我摔得浑身吃痛，龇牙咧嘴着正要爬起来，却被他点住了周身穴道。这下可好，全身上下除了舌头和眼珠，一点也动弹不了了。
　　“魏如咺，你干什么？快给我解开！”
　　魏如咺挑眉：“奇怪，我堂堂大魏太子，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深知，魏如咺这个人极其好面子，如果逆着他来，肯定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硬碰硬虽然有可能成功，但风险也大。就像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而扮猪吃老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于是酝酿了一番泪水，委屈道：“常闻春山君高山仰止、德行天下，素来锄强扶弱、兼济百姓，有君子之风。没想到今日竟然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仗着自己身手不凡、位高权重，就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且身患重病的弱女子……”话未说完，已是泪落如珠。
　　我一边专心致志地挤眼泪，一边偷眼观察魏如咺的反应。我倒要看看，堂堂大魏太子的面子还要不要！
　　“江湖传言多不可信，阿玥你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还为时不晚！”魏如咺拍了拍我的肩膀，神情甚是真诚且充满了同情。
　　我惊得目瞪口呆，心说：大魏太子的名声果然是一文不值啊！等下……“你说谁脑子不好使？”
　　魏如咺往四周张望了一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屋子里除了你难道还有别人？
　　我实在忍不可忍，怒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太子殿下这般嚣张跋扈、仗势欺人，难道不怕民怨四起，东宫之位不保吗？”苦肉计不行，难道激将法还治不了你？
　　魏如咺轻笑，一字一句道：“我从不仗势欺人，我只仗势欺你！”
　　“你！”一句话气得我差点背过气去。虽然，我早就知道魏如咺看我不顺眼，但知道是一回事，听他当面说出来，又另当别论了。偏偏我还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怒极之下，一阵血气上涌，喉间一甜，嘴角已经沁出血来。
　　魏如咺眸色一沉，一手按住我腕间的郄门穴，另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擦去的渗出来的血迹，然后对着门外吼道：“顾百里在哪里？”
　　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顾……顾神医在太医院休……休息……”
　　顾百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山神医？
　　“还不快请来！”
　　那人应了声，忙不迭去了。魏如咺一双眉头却皱得老高：“什么神医，连这点病也治不了！”
　　我见他神色紧张，心中一动：“魏如咺，你不会是……怕我死了吧？”
　　魏如咺忽然收回了手，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你的死活，与我何干？不过是父皇吩咐保住你的性命。你若想死，他日出了这太子府再死也不迟，只是不要无端连累了他人！”
　　原来如此，我竟然以为，他对我……萧玥啊萧玥，你竟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太子殿下，顾神医已到！”门外有人轻声道。
　　魏如咺还未说话，门已被人推开。一位青衣男子打着哈欠，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步伐悠然，玉簪束发、面容清隽，唇间一抹淡笑如南山之菊，不染半分红尘。我一时怔住：瞧这飘然离尘的气质，果然不负“医仙”之名。
　　顾百里进得门来，也不客气，直接斜靠在案旁的竹椅之上，顾自倒了一杯茶，细细品来，道：“今年新出的六安瓜片，清香馥郁。只是……太凉！”说着颇为嫌弃地放到一边。
　　这版挑剔的姿态，倒是与君泽有些相似。可惜君泽此刻正在疗伤，不然他们二人必定相见恨晚！
　　“阿顾，你的医术似乎退步不少，连这么点小伤竟也治不好了！”魏如咺竟然无视顾百里的失礼，只是态度有些冷淡。
　　“什么？小病？”顾百里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魏如咺，你讲不讲道理？这姑娘使出的可是天下无敌的'灯火阑珊'啊！一旦使出，那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的！虽然呢，被人挡了回去，但五脏六腑早就被震碎了。像这种不要命的病人，除了我顾百里之外，还有谁敢接？”
　　“既接而救之，便当全其性命、使之无恙如初。如今她却口吐鲜血、气息紊乱，可见你的医术不过浪得虚名！”魏如咺仍旧淡然道。
　　“什么？不可能！”顾百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搭脉，沉吟了一阵，忽然皱了一双眉，对魏如咺道，“魏如咺！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魏如咺双手一摊：“我只是劝她在身体康复之前别乱跑而已！”
　　劝我？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封住她的全身的穴道，你就是这样劝人的？”顾百里的声音里隐隐有几分怒气。
　　这句话简直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心里一阵感动，感激地看了顾百里一眼，然后斜着眼睛，忿忿地看向魏如咺。
　　魏如咺看向别处：“她不听话，我也没办法。”
　　语气傲慢，不可一世。
　　顾百里忍无可忍，直接将他推出了门，叫道：“病人康复之前，不许你踏入这里一步！”然后狠狠地关上了门。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真是大快人心！我忍住笑意，道：“顾神医果然不负盛名，三两下就把太子殿下请了出去。我萧玥还从没见过太子殿下对谁如此言听计从过！你是怎么做到的？不如教教我如何？”
　　顾百里已经十分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轻笑：“要教你也不难，谁让你是我的好徒儿呢！”
　　“徒儿？”我寻思半晌，这才想起当初为了自救，曾谎称自己是医仙弟子，原以为医仙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好死不死，这个医仙却不走寻常路，看样子，好像还与太子交情匪浅！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活该！
　　“顾某实在不知，何时收了个像萧姑娘这么芳华绝代的女徒弟？”
　　我陪笑道：“前日小女子深陷囹圄，不得以冒用了神医弟子之名。今日当面赔罪。顾神医不会因此怪罪吧？”
　　顾百里嘴角笑意更甚：“皇上的病原来非比寻常。魏如咺曾数次请我出山，但顾某平生有个规矩，若没有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所以一直没有答应。而萧玥姑娘竟能以千年菩提入药，治好皇上的病。这番本事，顾某也是自叹不如啊！”
　　“萧玥不过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本事！”眼前的神医皮笑肉不笑，我心中不免升起一阵凉意。
　　“误打误撞？”顾百里移步走到床前，盯着我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尽，一伸手扼住我的脖颈，声音狠戾，“你接近太子究竟是何目的？”
　　“咳……咳咳……”喉间猛的被人收紧，我顿觉呼吸困难，胸中气血上涌、憋闷非常，想要挣扎，却因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放开……放……”
　　顾百里似乎对我的求救视而不见，阴鸷的目光狠狠地落在我的身上，如芒似刺，手上的力道竟跟着加重了几分！
　　我心中暗骂：什么医者仁心？我呸！这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却如此心狠手辣，比魏如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如。
　　骂归骂，但此刻动也动不了，打也打不过，就是喊个救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之下，只好行那最后一招杀手锏——装死！于是，脖子一歪，作晕厥之状。魏如咺好像说过，皇上曾让他救我一命。我若真死在这里，顾百里能脱去干系？
　　果然，颈间的力道渐渐消失了。随即，两根冰凉的手指伸向我的鼻间。想看看我死了没？装死装到底，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死，那我就随你所愿吧！于是使出龟息功，屏住呼吸。
　　鼻间的手指一顿，半晌才离开，头顶传来惊异的声音：“这么不中用？真是麻烦！”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走了？我舒了一口气，总算拣回一条命！但一颗心仍然提着不敢放下，顾百里这是要去哪里？拿刀将我大卸八块凌迟三千？还是寻人将我挂在城楼上曝尸三天三夜？
　　这样等死可不是办法，得快些离开这里才行！先冲破穴道再说吧！
　　两个时辰后，我终于凭着仅存的真气解开了穴道。果然是病来如山倒，以前破个穴道对我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此刻却直接累瘫，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耳边有人轻声叫道：“玥姐姐，玥姐姐……”
　　费了许多力气，我这才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一袭绿衫映入眼帘：“如雪？你……”
　　魏如雪皱着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玥姐姐，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摇头：“我没事。”
　　如雪眼圈一红，一双眸子沁出泪来：“都是如雪不好，明知道玥姐姐身受重伤，还硬要拉玥姐姐去看许大人，如果不是我，玥姐姐也不会吐血……”
　　看她抬袖抹泪的模样，我终是心有不忍：“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快告诉我，师兄到底怎么样了？他的伤可有大碍？”
　　魏如雪摇摇头，笑道：“我刚才已经去看了许大人，他受的不过是一些皮外伤，如今已无大碍了。是如雪不好，小题大做让玥姐姐担心！”
　　我这才放下心来。
　　“许大人还说……”如雪欲言又止。
　　“说什么？”
　　如雪迟疑道：“许大人说，如果玥姐姐无碍，便叫我带玥姐姐去见他。”
　　我心中一动：难道……是为了解忧铃的事？如今师兄既已出牢笼，是该趁此机会与他说说元灵阁阵法的事。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我说着掀被起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可是玥姐姐，你的伤？”魏如雪站着没动，一脸惶恐。
　　我摇头，看来这丫头被魏如咺吓得不轻：“放心吧！这世上难道还有我师父顾神医治不了的伤？”嘴上虽这样说着，心中却腹诽道：什么顾神医，杀人不眨眼的顾魔头还差不多！
　　魏如雪这才点点头：“也对！那我们走吧！”随即粲然一笑，拉着我就往门外走。本以为魏如咺为了防止我逃走，一定会安排人重重把手，没想到我们二人出了屋子，拐过回廊，绕出院子，一路上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着实奇怪得很。
　　“如雪，这里怎么半个守卫也没有？”我不禁问道。
　　魏如雪道：“这里是太子哥哥的寝宫——喧赫殿，太子哥哥生性喜静，平日谁也不让进来的。何况如今玥姐姐在此养伤，更是没人敢进来了！”
　　“太子的寝宫？”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魏如咺竟然让我睡在他的寝宫！
　　魏如雪重重点头：“没错！要知道太子哥哥从不许外人住在他的寝宫，你是第一个！玥姐姐，太子哥哥对你可是十分特别！”
　　我心中冷笑：是啊，见面就掐、恩将仇报，果然十分特别！
　　穿过一片竹林，魏如雪带着我来到墙根下，拉着我越出墙外。然后，我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阿澈……”
　　颜澈上前将我揽进怀里，沉声道：“阿玥……”他的声音很轻，一如他身上淡淡的梅香，似有若无，却让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