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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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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幔上忽然飘过一条人影,紧接着“吱呀”一声,窗棂已经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隙。
来了!
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强迫自己躺在床上装睡,但仍控制不住眯缝着眼睛往窗外偷看。那黑影似乎迟疑了一下,这才推开窗,翻身进来。
我这才看清那人身着夜行衣,黑纱遮面,身量纤细娇小,还是个女贼?
那人进得屋来,环视一周,遂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一瞬间,我只觉芒刺在背,恨不得翻身起来,与她大战三百回合。但理智却提醒着我千万不能动,不然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好在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便向我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不会吧?这是要杀人灭口的节奏啊!我一边暗骂这帮人心狠手辣,一边已悄悄握住了藏在被中的清泠剑。
走至近前,我才发现那人手中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刀兵斧钺,而是一支竹管。正想着这简简单单的竹管是用来干什么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股浓烟。
迷魂香?原来如此!我虽从未见过迷魂香,但医书上早有记载,迷魂香产自西域,是从醉仙桃花的花瓣提取而来。若不慎吸入,可致人昏迷一天一夜。莫不是想将我直接放倒,然后再抽筋扒骨,细细折磨?想到这里,我又一次狠命地掐了自己一把,屏住呼吸,要命的是,还要装作一副全然不知情的熟睡状态。生平第一次觉得,睡觉也是一种折磨!
终于,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那人停了下来,将我打量了一会,这才收了迷魂香,在屋里东找西翻起来。
忽闻一声脆响,几案之上的青花瓷瓶应声落地,那人似乎吓了一跳,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原地,愣愣地朝我这边张望了一眼,见我静卧不动,这才放了心似的继续翻箱倒柜。
不到片刻,我这原本一丝不乱的卧房已经是面目全非、凌乱非常。期间不乏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柜子倒地的声音,凳子被掀翻的声音,书籍散落的声音……我若不是“身中迷香”,恐怕早就冲上去给她两下子,教教她怎么做个有道德、有涵养、轻手轻脚、销声匿迹的贼!
那人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急得站在屋内唯一的只能容一人站立的空地上团团乱转。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早前分明已经放出消息,将证据藏在书房之中,而魏如咺也早在书房设置了天罗地网,等着那贼人自投。这女贼为何会到我的卧室来翻找一通?这不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大相径庭、八竿子也打不着吗?当然,要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弄出这等拆房子一般的声响,难道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偷东西?真是贼心难解,贼心难解啊!
就在这时,女贼似乎找到了什么,眼中顿时发出闪闪的亮光。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看到的,竟是我床头挂着的那支碧月短箫!
女贼已经迈过地上的杂物,向碧月箫伸出了手!
不好不好!若这碧月短萧真给她拿了去,恐怕过不了一柱香的时间,就会被她摔成碎片!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碧月箫之时,我立时翻身而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姑娘,不问自取,恐怕有些失礼吧!”
女贼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你……你不是已经……”
我取下碧月短箫,仔细查看了一番,见并无破损,这才放心收至腰间,笑道:“已经中了迷香是吗?你以为,你的迷香能困住我?”
女贼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垂下头道:“我忘了,你是医仙弟子了!好吧,我错了……”
医仙弟子?师父分明是太华仙翁,她为何说我是医仙弟子,难不成那老头又偷偷地给自己添了个这样的诨号?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我正为师父感到害臊,女贼却已经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俏脸……
“公……主?”我扶了扶快要掉在地上的下巴,又指了指房中乱置的杂物,道,“公主夜半闯入房中,又是为何?”莫非,魏如雪就是那个要陷害许洵的幕后之人?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再看看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瞬间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魏如雪忽然狡黠一笑,顺势抓住了我的手,道:“好姐姐,你快告诉我,你把证据放在哪里了?我一定要立刻把证据拿给父皇看,这样,我就能早点救出洵哥哥了!”
“洵……哥哥?”如雪和师兄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如此地步了?
魏如雪面色沱红,羞涩道:“我是说……许大人……”
我心中暗笑,看她这般光景,必是与师兄发生了些什么。没想到师兄平日里正正经经的一个人,却这么不声不响地搞定了公主!我清了清嗓子,故意道:“我虽知道公主对师兄一往情深,但恐怕……师兄注定是要辜负公主的一番美意了!”
如雪听闻,犹闻晴天霹雳,立马用力抓住我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忍,道:“公主有所不知。我师门之中,原有一条规矩:凡门下弟子,终生不得与人结亲!”
如雪摇头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可笑的规矩?我不信,玥姐姐,难道你……你也一辈子不会嫁人吗?”
嫁人?我还要等着拿回解忧铃,回太华山潜心修行,争取早日得道呢!
“那是自然!”
如雪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道:“可是……哥哥他对……”
哥哥?他说的是魏如咺?对了,怎么把这头给忘记了?也不知道书房那边情况如何了,得赶快过去看看才行。
转身欲走,但见如雪一脸黯然,两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流不流、欲泣不泣的模样,着实让人不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师门中虽有这规矩,但规矩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只要你做一件事,师兄一定娶你!”
“什么事?”魏如雪紧紧抓住我的袖子,好似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笑道:“师父曾说,救命之恩,如再生之德,是一定要报的。你若是能趁此机会,将师兄从牢狱之中救出来,再让他以身相许,他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魏如雪眼中的亮光闪了闪,又瞬间灭了:“可是……证据是玥姐姐找到的,如雪什么力都没有出啊!”说完便又开始酝酿泪水,然后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掉下来。
一种浓浓的负罪感油然而生,早知道就不逗她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她,并让她好生在这里呆着,等着我和魏如咺的消息。他日救出师兄,一定算她一份功劳。
魏如雪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在这里等着,我没办法,只好带她走出卧房,避开人声,往书房奔去。
远远地听闻一阵嘈杂声响,正是书房的方向!我们紧赶几步,就见书房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
着火了?我和魏如雪对视一眼,都疯了一样往书房里面冲去,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家丁拉了回来。
“御史大人、公主殿下,火势太大,千万不能进去啊!”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立刻便吸引了一大群人前来围观,毕竟欣赏御史大人和当朝公主殿下跳火自尽比观看火灾有意思得多!
“御史大人三思啊!”
“御史大人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
苦口婆心的劝说不绝于耳,也听不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与此同时,一些不合时宜的议论也不远不近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御史大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听说她呀,为了寻找证据替许洵翻案,历尽艰辛。好容易今天找到了,好好地放在书房里,却无缘无故地被烧了,你看,刚才还想冲进火海去救呢!”
“哟,这么一说,御史大人恐怕是翻不了案了。瞧这火烧得,恐怕连个房架子也难剩下!可惜了,可惜了!”
有人冷笑一声,道:“有什么可惜?我看她萧玥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难不成她一个女子,真能查出什么证据?一个女子家,整日抛头露面,我早就……”
立刻有人止住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哼!”那人不服气,“为何不能说?如今越发把公主也扯上了……”
……
我始终一言不发,魏如雪却已经听不下去,站起身来冲说话的人怒吼:“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议论当朝御史!来人,将这几人绑起来,打五十大板,再割了他们的舌头!”
一群人忙跪下磕头,连连求饶。
如雪冷哼一声,回过头看我,毕竟是御史府的家仆,她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摆摆手,淡淡道:“先押下去,关在柴房吧!”
一句话惊得如雪大叫起来:“玥姐姐,你也太好性子了!”我也懒得和她解释,如今书房起火,魏如咺一早便埋伏在书房,不知有没有抓到纵火行凶之人。只怕就算抓住,也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好不容易布下这么个局请君入瓮,预备来个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若是错失这个机会,恐怕再难翻案。
真正的幕后之人,也不知道在不在这里。不管了,现在只能堵一把了!
我稳住了身形,推开一旁的家丁,对众人笑道:“各位今晚都辛苦了,火势凶猛,我看这书房是保不住了!无妨无妨,就是一个书房而已,烧了便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半晌也没人挪步。侍卫老张终于忍不住怯怯地问了句:“御……御史大人,书房中的证据恐怕……”
我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摆手道:“放心好了,我早就将证据藏在了书架之下的暗格之中,就算这里被烧得渣也不剩,证据也照样安然无恙!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我打了个哈欠,吩咐婢女带公主去客房休息,又打发了众人离开,这才迈步朝卧房走去!
走了一阵,又悄悄地转了回来,找了个隐蔽之处暗中观察。
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蝉“已经准备好了,就只等着那“螳螂“来偷了!
也许是方才众人拼死救火的缘故,书房的火已经越来越小,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便完全灭了,只是一些未燃尽的木头还“嘶嘶”地冒着浓烟。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星光下,烧毁过半的书房犹如鬼魅一般立在那里,森然可怖。冷不丁吹来一阵风,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般光景,莫不是要闹鬼?
就在这时,眼前果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人步法轻盈,似蜻蜓点水一般,两三个起落,便落在了那面目全非的书房前。
我睁大眼睛,紧盯着那个人影,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短剑!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朝身后望了望,吓得我屏住呼吸,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但就是这么一个回眸,竟让我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一双同样苍白的眼睛,眼白大得出奇,竟然没有眼珠子!更加丧心病狂的是,一张血红的嘴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角度上扬着,好像正在看着我笑?
我心里一阵发毛,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就在我忍不住要大叫一声的时候,那只“鬼”竟然一头钻进了残破的废墟之中!我这才恍然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厉鬼,只是个带了面具的贼!没想到,这么快,“螳螂”就已经上钩了!
我不敢大意,紧跟上去。那人一身玄衣,几乎被淹没在焦黑的木炭之中。“螳螂”一边小心翼翼地避过还未烧尽的猩红的木炭,一边四处张望。许是光线实在太暗,那人像是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那人咒骂一声,捡起地上的东西,本想扔得远远的,却在看到眼前之物时,瞬间大笑起来:“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哈……”那笑声阴冷无比,再配上他一副尊容,活脱脱一只如假包换的吸血鬼!
不过现在我更好奇的是他到底找到什么了?难道这书房之中,真有什么证据?我怎么不知道?
借着星光,我看向那人的手……等一下,那竟然是……清风道长送给卫之周的狼毫毛笔!那日卫之周叫我将它埋在道长坟前,我因一时走不开,便把它放在书房之中,没想到这支笔不但没被烧毁,竟然被他捡到了!
等等,眼前这只鬼不是来这里寻找我虚构出来的“证据”的吗?难道,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他其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毛笔爱好者,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这只笔?
我点点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喂,你可是来偷笔的?”我忍不住出言问道。
那人警惕地转身,看了我一眼,立时收了毛笔,道:“偷笔?”
“不错!”我道,“本来呢,一支毛笔而已,送给你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支笔是一位故人的遗物,实在不能转赠他人。所以……”
“所以如何?”那人转过脸来,一双苍白的眼睛对着我,着实吓人。
我强忍住内心的恐惧,伸出手掌道:“所以,还请阁下完璧归赵!”
“哈哈哈哈……”那人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可笑可笑,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萧御史真是天真得可爱呢!”
证据?这支毛笔?怎么可能?这支毛笔怎么看都只是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笔啊!
难道……卫之周临死时怪异的眼神又浮上我的心头,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卫之周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为了找到这支笔,我可谓是煞费苦心,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没想到……”他说着将毛笔捏在手中。忽然拇指发力,毛笔应声而断,笔管断裂之处,露出一封精心卷裹的信笺来!那是……“这封信,本是我写给卫之周的。我好心让他与我合作,一起扳倒许洵。谁知道那小子竟如此不上道,公然拒绝了我?真是不识抬举!没办法,我只好拉他下水了!”
“你!真是无耻!”
“哈哈哈哈……”那人大笑起来,“我无耻?就算我无耻,你又能奈我何?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若是证据已毁,明日朝堂之上,你又该如何躲过这欺君之罪?”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来,一吹点着了,顺手便将信笺点燃了。我慌忙伸手去抢,他却将手一扬,信笺瞬间便化为灰烬……
燃烧过后的灰烬随风飘散,渐渐了无踪迹,就像那张信笺本就从未出现过一般。但我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萧玥啊萧玥,你怎么这么笨?清风道长和卫大人早就已经把证据交到你的手上,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知道?如今,你又拿什么去救师兄?怎么对得起清风道长和卫大人以死保护的证据?
想道这里,我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胸中郁结难平,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人冷笑一声道:“萧大人这便受不了了?这身子还真是柔弱非常,我见尤怜呢!”
他说着伸过来一只手,想要捏住我的下巴,被我一把推开:“别碰我!”
那人被我推倒在地,起身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不识抬举的贱人!”
我只觉自己半边脸已经麻木,喉间一股腥甜之气,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既是如此,那我便留你不得了!”他已抽出了剑,挽出几个凌厉的剑花,扑向我的要害。
我本能地想要拔剑,却忽见前面剑光一闪,铿然一声,那人的剑已经落在地上。我的身前,正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是……魏如咺!
那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道:“太子……”
魏如咺冷声道:“阁下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笑道:“早闻太子殿下与萧御史素来交厚。不成想夜半三更也是形影不离。坊间传闻太子殿下倾心萧御史,看来所言不虚了!哈哈哈……”
什么?太子殿下倾心于我?这坊间之人到底是有多无聊啊!我道:“你也不必说这些话来激我,我若是你,就马上束手就擒,免得多受痛苦!”
“哦,是吗?”那人轻笑道,“如此……我便只好先让你吃点苦头了!”他说着右手一挥,几枚银针便脱手而出,朝着我的眉间而来。
正想伸手去拂,魏如咺已经挡在了我的面前。“筝”地几声,银针猝然落地,且尽皆碎裂。
“你既知阿玥是我倾心之人,又怎敢当着我的面对她出手?”魏如咺声音淡淡的,好似轻风吹水,而我却懵在当场。
倾心之人?
我?
什么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
就在我还在消化这句看似简单,却很难理解的话时,魏如咺又出声道:“倒是阁下,在朝中拉党结派,已是犯下不赦之罪。见志不从,便想出此等毒计,陷害忠良。瑟弟所为,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
瑟弟?魏如瑟?眼前这个人,竟然是秦王殿下?
面具人微微一怔,忽然笑道:“太子殿下真会说笑!我……”
魏如咺似乎早料到他不会承认,冷冷道:“你也不必再装,这几日你的行踪我早就了如指掌!包括你这身衣服,这副面具怎么来的,我都一清二楚。”
“你!魏如咺,你竟然跟踪我?”
魏如咺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其实也算不上跟踪。不过你素日便喜欢与我斗上一斗,凡是与我交好的人,你总是要打压一番的。因此,我不免要对你对一分心眼儿。不过……这一次,就算我没派人跟踪你,也很难认不出你!”
那人不服,冷哼一声,道:“虚张声势!”
魏如咺的剑却骤然出手,一剑横出,那副极丑无比的面具立时从中而断,碎成两片。而面具下的一张脸,因惊慌失措而略显苍白。果然是秦王,魏如瑟!
“这么恶心的面具,长安城中,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愿意戴在脸上?”魏如咺的声音本和他的剑一同发出,但话犹未落,他的剑已经稳稳落入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