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铃》鱼书雁字

29、真相1

　　晦暗不明的煤灯微微闪烁着，空气中一股腐烂之气，几欲令人窒息。
　　角落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人影。虽然狼狈，但身子却笔直挺拔，若雪后青松一般。
　　我与颜澈俯首致意，他却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卫大人，您不必担心。我们并非歹人。渝州私盐一案，疑点重重，圣上特命我为巡按御史，彻查此案！我们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请教卫大人可还有什么证据，能洗清你与许洵的冤情？”
　　卫之周冷笑了一声，道：“自大魏开国以来，我还从未听说过女子为官的先例！不必惺惺作态，卫之周要命一条，其他的，一个字也没有！”
　　“卫大人铮铮铁骨，着实让人佩服！”颜澈道，“不过……我听闻渝州私盐案已经定罪，三日之后，便是案犯人头落地之时。如果我们的确想要卫大人的命，等上三日便是，又何必来这天牢受罪？”
　　“这……”卫之周沉吟不语。
　　“卫大人，我们此行还有一物相赠！”我自腰间取出道长的狼毫，交到卫之周手上。
　　卫之周身子一震，伸出的手掌，竟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清风……他……”一语未竟，眼眶已有些泛红。
　　“道长他……已经……仙逝了。”
　　卫之周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是谁？”声音虽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摇摇头，道：“我们去的时候，清风观已被灭门。而且……”我顿了顿，“手段之残忍，世所罕见。”
　　卫之周忽然笑了，笑声悲凉如雪：“没想到，他们连清风道长也不放过！”
　　我听他话里有话，忙问道：“卫大人，你是否知道什么？”
　　卫之周顿时止住了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遂摇了摇头。
　　“大人因何摇头？”
　　卫之周叹了口气，道：“小姑娘，我若真的有什么证据，早便告诉大理寺，为自己洗脱罪名了，何苦等到你们来问我？”
　　我心中黯然：“如此，便打扰大人了，告辞！”
　　“姑娘留步！”
　　我立时转身，道：“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卫之周将手中的毛笔递给我：“此物原是故人所赠，本该好生保留。奈何卫某不日便命赴黄泉，留此笔在身边，也是糟蹋了。还请姑娘将这支笔埋在道长坟前，权当卫某与道长相交一场吧！”
　　我俯身接下狼毫，卫之周却没有放手，我看向他，他却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愣了愣，却听卫之周道：“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难道……这支毛笔有问题？我接过狼毫，道：“大人请放心，萧玥一定尽全力查清真相！”
　　卫之周微笑颔首：“如此，我便放心了！”
　　只一瞬间，他的脸便苍白如纸，如同一片翠叶瞬间干枯，嘴角渐渐渗出鲜血。
　　颜澈已察觉到不对劲，忙扶住摇摇欲坠已接近昏迷的卫之周，看向搭脉诊治的我：“怎么会这样？”
　　“是一炷香！”我黯然。这世间本没有几种我解不了的毒，但这“一炷香”，却偏偏是其中一种。
　　“中毒之人，至多只能活一炷香！这天牢之中，哪里来如此厉害的毒药？”颜澈似乎也很吃惊。
　　我摇头，将这一丈见方的牢房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灯下的茶杯上。
　　茶杯中还剩了半杯茶，尚温。凑近一闻，一阵檀香扑面而来，果然是“一炷香”。
　　“茶中有毒？”颜澈问道，“卫大人可还有救？”
　　我摇了摇头，道：“太晚了！”
　　到底是谁在茶中下毒？狱卒！我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出牢房，拉着一个狱卒便问：“今日天牢之中的茶水，是谁负责的？”
　　那狱卒挠头想了想，道：“是小赵负责的！”
　　“他此刻在哪里？”
　　狱卒笑道：“我方才还见他朝茅房去呢，说是茶喝多了！”
　　“带我去！”
　　狱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本想说什么，终是答应了。天牢的茅房和牢房一样，晦暗且发臭，我止了脚步，道：“你去叫他出来，我有事问他！”
　　狱卒在茅房前站定，高声道：“老赵，御史大人有事问你，你快些完事罢！”
　　隔了半晌，并不见人回答，狱卒推开门，看见的，竟是一个趴在地上的死尸，插着一把长剑，血流了一地……
　　见此惨状，我不由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到底是谁如此狠辣，究竟要赔上多少条性命，才能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身后的一盏煤灯忽然晃动了一下，转身时，正见一个黑影飘了过去！
　　“是谁？”一语既出，人也瞬间跟了出去。
　　那黑影出了天牢，便飞上了屋檐。一身夜行衣几欲与夜色融为一体，我不敢大意，拔剑向前挥去，黑影脚下瓦片翻飞而起，碎裂成砾，不由退了几步。他反应极快，在我追上之前，竟然改变方向，从右边的房檐上绕道而去。
　　一路紧跟，但始终无法抓住他。就在这时，那黑影跳入一段高墙之内，隐没在幢幢树影之中，踪迹全无。
　　我不管其他，也飞身跳了进去。然脚还没落地，就被人生生拉了回来。
　　“颜澈？你快放开我，这次我一定要抓住他！”
　　颜澈紧拉住我，道：“阿玥，不要胡来！这里可是江丞相的府邸！”
　　我一把推开他，道：“管他谁的府邸，就算是阎罗殿，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说完，便跳进高墙之内。颜澈叹了口气，也跟了上来。
　　院中遍植草木，犹以药材居多，又有小桥流水、曲径回廊，我们寻了半晌，没找到黑衣人不说，竟把自己绕晕了。恍惚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们便隐在假山之后，静观其变。
　　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沉一浮，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的男子站定，看向眼前的一片茯苓。他看了很久，似乎在沉思，身后那人也不打扰他，只是站在三尺以外，静静地等着。
　　男子看了有半刻工夫，终于叹出一口气：“十六年了！阿英……”他俯下身子，轻抚着茯苓细长的叶片，轻柔得好似在抚摸恋人的脸庞，“阿英，你过得好吗？”
　　“大人……”身后那人终于开口。
　　男子闻言，缓慢地站起，看向他：“可探得什么？”
　　那人道：“御史大人已查到天牢，但……”
　　“如何？”
　　“卫之周已经中毒而亡！”
　　男子似乎并不惊讶，冷笑道，“果然心急得很！”说完，又俯身去看茯苓，细心地剪去枯枝，“你先下去吧！”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寻了黑衣人半晌，却不道他自己送上门来。我正欲出手，却被颜澈拦了下来。争执之间，就听有人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这下彻底藏不住了。我甩开颜澈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怒道：“卫之周是不是你杀的？”
　　颜澈拉了我一把，将我护在身后，拱手施礼：“颜澈见过丞相大人！”
　　他……就是丞相府的主人——江延？
　　江延回过头看向我，继而看向颜澈，笑道：“没想到安阳世子、御史大人有正门不走，却喜欢翻墙而入。若传出去，只道是江某人不懂得待客之道！”
　　“你……”他的意思是，我们不走正道，走的是歪门邪道？
　　江延道：“御史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推开颜澈，道：“敢问丞相大人，方才天牢中的黑衣人，是否受了你的指使？”
　　“不错！”
　　“爽快！”我接着道，“卫之周与狱卒是否丞相的人所杀？”
　　“并非！”
　　我冷笑道：“丞相大人，你若这般遮遮掩掩，萧玥只好诉诸大理寺，咱们只有公堂之上见了。”
　　江延站起身来，直视我的眼睛：“御史大人，对簿公堂，是要讲证据的。你说江某人杀了卫之周，可有证据？”
　　“方才那黑衣人不是证据是什么？你若果然问心无愧，便将他交出来，一审便知！”
　　江延大笑起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御史大人想是这几日奔波劳碌，病急乱投医，竟然打起来丞相府的主意。你们若是拿出证据，证明我丞相府的人为了凶，我便交人。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问二位，私闯丞相府，当为何罪？”
　　“……”
　　江延一番话，呛得我目瞪口呆。果然，没事的时候，翻翻大理寺那些法规条文是没错的，至少能接上两句，不至于像现在一般，被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不过心里再怎么憋屈也没有用，我和颜澈很快就被丞相府的侍卫给赶了出来。我本还想赖着不走，谁知丞相府的管家竟然关门放狗。我与颜澈在相府大院东窜西跳，最后实在忍无可忍，遂爬上高墙，逃之夭夭。
　　丞相府为人阴险狠毒，可见一斑。
　　我一遍拈着身上的狗毛，一遍信誓旦旦，要进宫领旨，搜查丞相府。
　　颜澈却出言劝道：“丞相颇受皇上器重，此去不一定能取到圣旨。二来，就算你请来圣旨，江丞相也早已讲那人藏起来了。”
　　我点头称是，为今之计，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既然已经知道丞相府与此事有关，便只守着这里便是。
　　天已微微泛白，奔波了这几日，真是又饿又困，我拍了拍颜澈的肩膀：“我去买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刚走出几步，就被拉回：“还是我去吧，阿玥，你休息一会，我马上回来！”
　　看着颜澈的背影，我心里一热，这几日着实难为他。但我，却不知道如何还他的人情。
　　昨日……他灼灼的目光似在眼前，但我却不敢面对，只是说了一句：“等救出师兄，再说吧！”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欣喜不已，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想呼救早被人捂住口鼻，连呼吸也困难，转瞬间，已经被拖至一条幽暗的胡同之中。
　　奋力挣扎，那人却力道奇大，身子蓦然被他翻转过来，还未看清眼前之人，嘴就被封住了。这一次，不再是粗鲁蛮横的手掌，只觉触感一片温热，这是……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