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铃》鱼书雁字

28、我的心疾，唯你可医

　　入夜，清风观门前灯影重重，两扇木门敞开着，被风一吹，吱呀作响。
　　我与颜澈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停马而入。一阵血腥之气扑来，借着院中的几盏宫灯，依稀看到树影之下几个人影匍匐在地，血迹斑斑。
　　颜澈早已上前查探，我忙跟上去帮忙。但他已经折回来，挡住了我，我急道：“他们……”
　　颜澈摇头，神色黯然。
　　我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颜澈一把扶住我：“阿玥……”
　　眼前的尸体一身雪白的衣，遍布鲜红的血，脸上一道剑痕触目惊心。我看着这个半大的童子，心里一阵悲怆：“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颜澈握住我的手，道：“阿玥，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当务之急，我们得赶快找到清风道长。”
　　我点点头，挣扎着起身：“阿澈，我们分头去找！”
　　院中到处残枝断叶，其中尸首，多是道人打扮，只偶尔几个身着玄衣的蒙面人。我逐个检查，希望找到一个活口，但不过徒劳而已。
　　越是往下寻，心便越是往下沉。清风观隐于深山，隔离尘世，若非牵扯进私盐一案，又怎会遭逢大难？这灾祸又偏偏来得如此突然，倒像是事先为我准备好的一般。如今，我查案种种，对方似乎都已了如指掌，且时时快我一步；而我，却无时不被蒙在鼓里。这样下去，如何为师兄翻案呢？
　　“阿玥，我找到清风道长了！”
　　我循声找到阿澈，果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清风道长。伸手搭脉，竟然还有一息尚存。只是极细极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这是典型的大虚之状，此等光景，已是药石罔及。
　　“道长，道长，你醒醒啊！”我试着叫醒他，见他毫无反应，便取出银针，刺入涌泉穴，等了半晌，道长才幽幽转醒，只是眼光虚浮，怕是意识已模糊了。
　　“道长，道长？”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看向我的眼终于变得清明起来。
　　“你……你是？”
　　“道长可还记得月前观中遇黑衣人突袭，有个女子救了你和太子？”
　　道长看了看我，苍白的脸洇出笑来：“是你！姑娘两次相救，贫道感激不尽！”话未说完，已剧烈咳嗽起来。
　　我一面帮他顺气，一面安慰道：“道长不必客气，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伤。”这样说着，心中竟是一阵酸涩。
　　道长摇头：“修道多年，贫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贫道有一故交，因私盐一案，被诬狱中。我本欲为他沉冤昭雪，不想人微力薄，未能帮衬故人，反累及清风观一干性命！”
　　我见他老泪纵横，心有不忍，宽慰道：“道长，这原不是你的错！你放心，他日萧玥若找到行凶之人，必定手刃凶手，以祭冤魂！”
　　道长叹道：“冤冤相报，不过徒增业障而已。姑娘可否帮贫道一个忙？”
　　“道长请讲！”
　　道长从袖中摸出一支毛笔，递给我：“我与卫之周因同爱书法而结缘。他曾经向我讨要这支狼毫，我却一直不能割舍。如今我大限将至，请姑娘将此笔交给卫贤弟，权当做个念想吧！”
　　我小心接过，郑重道：“道长放心！”
　　道长点点头，脸色却忽然变得愈加苍白。我与颜澈尽力救治，却只能眼看着道长咳血而死。一时悲恸难已，泪如雨下。
　　颜澈环住我，道：“阿玥，眼下大敌当前，你若这般……岂不是正中他们的圈套？越是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振作精神，也好为道长报仇啊！”
　　我摇头，擦干脸上的泪水：“不是我们，是我自己！”
　　环住我肩膀的手一瞬僵硬，耳旁传来颜澈错愕的声音：“阿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看着颜澈，心内已做了决定：“自查案以来，我所到之处，皆是血淋淋的惨案！阿澈，你不需要为了我以身涉险。如果，你再出事的话，我……”
　　颜澈未等我说完，就已伸手捂住我的嘴：“阿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冷着声音道：“颜澈，我索性就与你说明了吧！你与我不过数面之缘，并非深交。萧玥虽其余不济，剑法还算不俗，带着你还得分心来照看你，委实不如我自己一人得心顺手。今日咱们就此别过！”
　　我说完抬腿便走。颜澈因为我已经几次三番遇险，此案凶险异常，我不能再让他掺和进来了。
　　我这一路走得风风火火，出了清风观翻身上马，策马扬鞭，马不停蹄，恨不能现在就赶到长安天牢，将清风道长的笔交给卫之周。毕竟，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卫之周了。若再晚一步，恐怕他也难以幸免于难。
　　走了将近十里地，我才觉出不对劲来。因为，在这空旷的山谷中，除了我的马蹄声，还有另一匹马！
　　勒住缰绳，转身便看到了颜澈，他正坐在马上笑盈盈地向我走来。
　　“你为何跟着我？”
　　颜澈笑道：“阿玥，说狠话一点也不适合你。你是赶不走我的！走吧，我陪你去京城天牢！”
　　我愣住，这个人，怎么这般死皮赖脸？但现在绝不能心软，遂愈加疏冷道：“自古男女授受不亲，颜公子如此穷追不舍，荒郊野外、孤男寡女。纵然颜公子不在乎名节一事，我可在乎得紧！”
　　颜澈脸上的笑容顿住：“你……难道已有了喜欢的人？”
　　“自然！”
　　我等了半晌，颜澈却没有接话。我端着架子，自然不能转头去看他的反应。气氛一度十分尴尬，我心下着急赶路，想着要不要告辞走人。
　　“就此……”'别过'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手就被人拽了去，重心不稳，下一秒便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去。
　　“阿玥，你可听见我的心跳么？”他的声音自胸腔中传来，震得我的头嗡嗡作响。
　　我心里好生诧异，但凡活物都是有心跳的，若是没有心跳，那必然便是死了。于是笑道：“自然！”
　　“可觉得有什么不同？”
　　我静静听了半晌，道：“沉着有力，只是……跳得快了些，你近来可觉心内烦闷，饮食不振？”
　　颜澈似乎很是惊异：“你如何知晓？”
　　“这不过是普通的心疾，我学医多年，自然晓得。”我从荷包内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清心丸，服之可治心疾！”
　　颜澈却不接，看着我道：“阿玥，我的病非药石可医！”我更加疑惑，我方才听得分明，他虽心跳快了些，但不过小疾，哪里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正要劝解他一番，他却接着说道，“你竟看不出，我的病，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管你喜欢的人是谁？都请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看定我，那双柔情蜜意的眼似一张疏而不漏的网，竟让我无处可逃。我看着眼前的男子，如墨的长发，雪白的衣衫，月光下，他面如冠玉，谪仙一般不染纤尘。
　　正是这个如谪仙一般的男子，方才和我说，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