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生》九日笙

33、此生已无平生

　　当白旭走出殡仪馆的时候，他被一旁的玻璃晃了眼，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气温也不是太高，这样的天气，他该是拉着许平生去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看着游玩的孩子们，讨论他们将来的生活。

　　在这么好的天气里，白旭失去了许平生。

　　平生啊，你看，这样的天气显得多嘲讽，你已经看不到这样的天了，我就算活着，也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想要看看太阳，却刺的他睁不开眼睛，一个没站稳，身子软了下去，却意料之外的没有摔到地上，被什么人从后面稳住，正了正身子。

　　白旭一双无光的眼睛瞬间有了神，急忙回头望了一眼，是沈澄。白旭眼里的光又灭了。

　　无需多言，白旭面前停着沈澄的车，他知道沈澄是特意来接他的，于是便硬撑着走到了车旁，却连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后的沈澄叹了口气，无奈却又快速的上来将车门打开，看着白旭上了车，坐稳了，沈澄才将车门关上，而后绕过车，自己坐在了驾驶位上，再帮白旭系好了安全带，这才停歇下来，在座位上沉默了。

　　今天的沈澄胡子邋遢的，很没有精神，衣服也像是随意披上的，眼里布满血丝，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却能看出他心里似乎有什么重的他喘不过气的事。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有各自的心事。最后，沈澄先开了口。

　　“白旭，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平生还在世，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也不会开心的。”

　　这句安慰笨拙的像是从电视剧里复制粘贴来的，但这是沈澄第一次遇到生死离别，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白旭好一点。他想了想，大概说什么，白旭都不会好了吧。

　　白旭的头一直靠在后座上，脸朝着窗外，没有回头理会沈澄，沈澄从车窗的倒影里看不清白旭的表情，但他周身的空气都在告诉沈澄，现在的他没有支撑，没有信仰，没有爱，没有对这世间一切的留恋。

　　沈澄的鼻子酸了，白旭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那怕世界即将毁灭，白旭也会拿着酒瓶笑得潇洒。即使死到临头也能大无畏的他，碰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

　　沈澄突然的用拳头狠狠的锤了一下方向盘，咬着牙骂了一句他妈的，一副内疚又烦躁的模样，眼眶跟着红了，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

　　“白旭！我...”

　　他转头看向白旭，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却突然的用力咬住了下嘴唇，硬生生的把要说的话往肚子里咽去，这话像长了刺一般，刮的沈澄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我求求你了。”沈澄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求求你了，你别难过了...我看着也难受，要么你哭出来，你把我打趴在地上我都不会吭一声，你发泄出来别憋着。许平生他...他看到你这样不会瞑目的。”

　　白旭终于对沈澄的话有了一点反应，头缓缓的转了过来，看着沈澄，眼里却没有半点人影。

　　“沈澄，许平生真的死了吗？”

　　“他死了。”

　　“沈澄，许平生真的死了吗？”

　　“白旭，他...死了。”

　　“沈澄，许平生真的死了吗？”

　　“...”

　　“他死了。”

　　这次是白旭自己回答的，他的眼睛已经哭到刺刺的疼，眼泪却还是没忍住的冒了出来，白旭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掉出，顺着脸颊、脖子、钻到了领子里，流向了心脏。

　　“沈澄，我还真以为我终于熬过了，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许平生，也让我拥有了一份爱。果然，我还是坏事做太多，不能善终。”

　　“白旭...你不要这么想，这一切都是意外，许平生的死是意外，就算...就算没有他，还有别人啊...”

　　白旭一双红的吓人的眼睛看向了沈澄。

　　“没有。”斩钉截铁：“没有别人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以后的千万个辈子，只要我在，我就只要一个许平生。”

　　沈澄被看的心虚，眨了眨眼转了目光，低着头想了想，开了口：

　　“白旭，李裔慧也出事了，坠楼...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白旭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她、她不小心，从窗户掉了下去，已经做过手术了，醒来的机率很小...可能以后就是植物人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旭被这个消息震撼的从椅背上坐了起来，没有血色的脸上还是显现出了焦急的情绪，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就好像是在考验他活着的信心，许平生的过世、李裔慧的坠落，老天是下定决心要他一辈子活在悲惨里了。

　　“她出事的时候，我忙的忘了联系你，等到要联系你的时候...就发生了那件事。”

　　沈澄越说越小声，却一边启动了车子。

　　白旭绝望的往椅子后面靠去，太多事情来的太凑巧，似乎是约好了一样全都聚在一起，像要一击击垮他，还没从许平生过世的悲伤里脱出半分，李裔慧的意外又像洪水一样往他头上淹来，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令人窒息。

　　“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北城医院。”沈澄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父母也帮了忙，所以...”

　　北城医院是北城最好的医院，如果没有沈澄家的帮忙，以李裔慧的家庭条件是无法支付北医高昂的医疗费的。

　　白旭点了点头，放下了心，北城医院他是相信的，一定能给李裔慧最好的治疗。

　　“我送你回家吧。”沈澄明显的情绪也很低落，却还是来接白旭。

　　“不，先去医院吧。”

　　“可是...”沈澄在担心白旭，他这副模样根本没法再去探望别人了。

　　“去医院吧。”白旭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果...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开口，我尽力。”

　　沈澄又一次红了眼睛，心里暗暗的骂自己不是东西，咬了咬牙，挤出了一句：

　　“好。”

　　——

　　探望完李裔慧后白旭回了家，白旭已经没了个人形，钥匙插了几次都没有插进钥匙孔，当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家的气味扑向了白旭。

　　那是一种夹杂着许平生的气味，带着淡淡的温柔，深深的爱和满满的不舍，白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吸了个满怀，吸到他全身都被填满，吸到他的肺胀的生疼，终于把气吐了出来。

　　而后他走过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都有许平生的印记，许平生用过的筷子，许平生洗澡的肥皂，许平生躺过的枕头，许平生的一切他都细细的摸过了一遍，最终他走到了衣柜面前。

　　那是他和许平生共用的衣柜。以前刚搬进来的时候，这个家里啥都有，唯独缺了个衣柜，白旭就把衣服四处丢，椅背上沙发上丢的到处都是，每次都是许平生整理起来的，后来白旭也学乖了，衣服就堆在一处，省的许平生到处捡他的衣服了。

　　可是这始终不是个法子，于是趁着许平生没课的时候，白旭拉着他到家居市场逛了一圈，衣柜的款式五花八门，可许平生偏偏就相中了这一款，单调、朴素，却十分耐用，很像许平生的风格。

　　白旭的衣服很多，总是占了大部分的衣架，许平生就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挂起来的，就几件实在不能折的西装外套。

　　许平生照顾白旭，是从生活的点点滴滴透露出来的。

　　就像床，白旭睡着后总是会占比较大的地方，所以许平生的枕头总是有一部分露出床外的。就像做菜，许平生不怎么吃辣，但白旭无辣不欢，所以许平生每次做菜都会加辣。就像白旭从不做卫生，但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就像白旭的毛巾，总是会被许平生拿来再洗一遍。

　　都说同居会磨灭爱情，但是许平生的爱情没有被磨灭，而是转换成了一种柔情、一种无微不至，别样的深情。

　　白旭一直以为是自己追的许平生，自己对许平生的爱远超于许平生对自己的感情，但他今天才发现，许平生一直以来的爱都是深沉的，暗涌在表面之下，细致到难以发觉，却也无处不在。

　　现在才发现，已经没有用了。

　　他拿了一件许平生最常穿的外套，裹在了身上。初见时的情景回到了白旭的脑海里，那晚相遇的两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是如何，凑巧的相遇，接踵而至的是注定的相爱。

　　许平生乌黑的眼睛在白旭的脑海里亮亮的，就着回忆，白旭躺在了许平生枕头上，学着他平时缩在一旁的样子，睡去了。

　　初见便已许平生，许诺了一辈子，怎么还没过完，他就没了他的平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