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最后一个谎 ...
-
最近许平生不爱说话,还时常走神,平日里极好的厨艺,最近也开始变得怪了起来,不是忘了加盐,就是手抖放了半瓶醋,眼皮没精神的耷拉下来,面色也变得蜡黄,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白旭实在看不下去了,冲进教育机构给许平生请了一天假,硬拉着他去了趟医院。医生说身体无碍,但缺乏休息,注意点就没事了。
这身体没有事儿,那准是心里有事了。
白旭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许平生却要么就是打马虎过去,要么就说是工作上的事。白旭明白,许平生这个闷葫芦,除了发烧和酒醉的时候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平时那嘴牢的像块铁,怎么也是撬不开的。
许平生的古怪,要从上周说起。那天白旭像往常一样,下了课就直奔许平生工作的地方。时间还早,没有碰上晚高峰,所以白旭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许平生该是在上最后一节课了。
白旭搭公交是因为他把车给卖了,不仅是为了还房子的贷款,更是为了把借沈澄的钱还给他。哥们儿是哥们儿,但亲兄弟明算账,沈澄虽然从没向白旭催过债,但白旭也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不能欠的,就得还。
他很久听过许平生上课了,十分怀念他媳妇儿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教书育人的模样,美滋滋的想着回顾一番,却被前台小妹告知,许平生今天被一个男人带走,早退了。
白旭下意识的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连忙拿出手机刚要拨通许平生电话的时候,一条短信发了进来,是许平生。
“小旭,我父亲找我有些事,今天你先回去吧,晚餐能自己解决一下吗?”
白旭撇了撇嘴,好奇怎么岳父大人突然把媳妇儿接走,但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白旭也不好过问,只得听话的回复道:
“好的,你不要担心~地址发给我,我一会儿去接你!”
对方几乎是秒回
“不用。”
拒绝的很着急,不像是许平生慢条斯理的作风,白旭疑惑的眨了眨眼,一句“为什么”还没打出去,对方又补了一句:
“一会儿我父亲会送我回去的,不用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白旭犹豫的将已经打好的消息删除,回了个“好”字,对方就再也没有回复了。白旭的直觉告诉他,今天这事儿,不对劲。
今天的许平生,是真的不对劲。他回到家的时候,时针已经过了9,白旭已经把钟看了个穿,终于盼回了许平生。
按理说,吃个晚饭,再在路上耗点时间,怎么说八点也该到家了,可这都已经九点多了,再加上白旭本就是个心急的主儿,许平生这个点才到家,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当钥匙插在门上的声音响起,白旭一个鲤鱼打挺的就从沙发上起来,凑到了门前。若是人类有长尾巴,那这时候许平生该看见自家相公的尾巴摇的那叫一个欢。
门一打开,许平生那张满是愁绪的脸就让白旭撞了个正着,他该是没想到白旭会来家门口迎他,脸上的表情还没缓和下来,被白旭尽收眼底,许平生抬眼心虚的看了一眼白旭,连忙低下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而后抬头牵强的扯出一个微笑。
“小旭,我回来了。”
白旭看着许平生的这一套遮掩,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气。他俩都什么关系了,许平生还老是装没事的啥委屈都往肚子里藏,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就算没有大男子主义,安慰媳妇儿保护媳妇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白旭觉着自己的自尊被打击了。
“平生。”
“嗯?”
许平生这会儿连抬个眼皮都有些勉强,体内的七魄被抽走五魄似的提不上劲儿。
“出什么事了。”
白旭不是在问许平生,他心里笃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小旭。就是我奶奶她,身子有些不好,父亲带我去看了看她老人家,所以有些迟了。”
许平生顿了顿,很快的转移了话题:
“你晚饭吃了吗?”
许平生本就是个孝顺的男人,再加上这事儿的确有些严重,白旭并没有怀疑。这会儿听到许平生的问话,上前抱住了许平生,一边拍背安慰一边贴心的回答道:
“吃了呀。平生,奶奶身体不好,我们去买些补品,你到时候可以给她送去,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你奶奶就是我奶奶。”
今天的许平生不像往常一般矜持,尽管一副周身疲惫的模样,这个拥抱,许平生抱的却用了力,像是汲取像是肯定,好像他们刚在一起时的贪婪,却很快的结束,及时遏制了自己欲望,一双眼睛柔情又绝望。
睫毛闪了闪,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许平生错身走进厨房,看见垃圾桶里的方便面盒子,叹了口气道:
“小旭,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我再给你煮点东西吧。”
白旭连忙上前搂住许平生的腰,连拖带拽的把他扯进浴室。
“别别别,你今天也累了,别忙东忙西的,你不嫌折腾我都嫌麻烦。再说了,平时都吃家里的菜,我偶尔也想尝尝野味儿。嗯~垃圾食品的味道可真好。你呢,就好好洗个澡,明儿再忙活行不行?”
许平生被白旭这一顿耍宝,终于咧嘴笑了。无奈的拍了拍白旭缠在腰上的手,说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开我,我该洗澡了。”
白旭乖乖的应了一声,松开了许平生,窝到被褥里暖床去了。
当他还以为没有什么能分开他和许平生的时候,当他还在想着这周末一定要带着许平生去郊外玩一圈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正在被人一点点撕烂,丢在过去,没有未来。
他也不知道,许平生对他撒了谎。
——————————————
许平生死了。
死的很突然,死的很意外,死的让白旭一口气都还没喘上来,死于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公交车事故。
突然的死讯就像一针强力麻醉剂,瞬间麻痹了白旭的大脑,思绪在那一秒空白,所有的血色被抽空。
在去葬礼的路上,白旭的视线一片模糊,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耳边嗡嗡作响,却没有一个是进
到白旭耳朵里去的。他甚至没有脑子思考,许平生怎么就死了。
他怎么能接受许平生的死讯。
白旭像个拉线木偶一样参加了许平生的葬礼,步履僵硬,人之将死般的苍白,他的眼中没有别人,容不下任何一个人的脸庞,当他颤颤巍巍的走到许平生的遗体旁,他跟所有人一样,绕着遗体走了一圈,从眉毛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从肩膀到脚尖。
白旭还没有看清楚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他曾经抚摸过的肌肤。
这一圈就绕完了。
白旭还没走,他跟着接下来的宾客又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白旭终于想起跟许平生的点点滴滴,他的微笑,他的抿嘴,他的一本正经,他的恼羞成怒,他为自己做的菜,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他们一起拥抱过的温度,一起亲吻过的嘴角。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一点点的慢慢钻进白旭的脑海,每绕一圈,白旭的心就痛上百分,这痛让白旭清醒起来,每一根神经都被人越来越用力的拉扯着,一滴眼泪就那么从白旭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则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他无暇顾及众人的眼光,用最后一丝力气扑向了许平生的棺材,冰冷的棺材让白旭在触碰到的那一下,泪水决了堤的往外翻涌。
白旭急忙擦去眼泪,一遍一遍的却抹不掉,泪眼朦胧,让他无法看清他的平生,化了妆的许平生显得诡异、僵硬,即便是这样,许平生的每个角度,每个细节,白旭都不敢不一遍遍的往脑子里刻。
躺在那儿的,是他的许平生,是在第一次见面就用外套裹住自己的许平生,是会给自己做饭的许平生,是经不住几句调戏就羞红了脸的许平生,是即便是遍体鳞伤也要来救自己的许平生,是放弃一切也要跟他走的许平生。
是他爱着的许平生。
“更深露重,多穿点衣服比较好。”
“白旭,不要闹了!”
“我不再是你的老师了,小旭。”
“小旭...我是男人...”
“小旭,我得支撑起这个家,所以我必须赚钱。”
......
白旭哭干了身体,也哭不回他的许平生了。
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上来劝,许母许是悲伤过度,从头到尾只是面如死灰的站在那,任由白旭在许平生的棺材宣泄。
这场葬礼,仿佛就是为白旭准备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旭已经哭的没了思考,晕晕乎乎的被领到一个门前。许平生的尸体就这样被推到了白旭的面前,没有玻璃的阻挡,白旭终于摸到了他的许平生,那双冰凉僵硬的手,是白旭曾经握过最难忘的温柔,那张苍白却抹着鲜艳胭脂的面庞,是白旭曾经拥有最疼爱的笑容。
白旭已经没有眼泪了。
在许平生被推进房里火化的时候。
全身上下,只有绝望留下,所有的潇洒无畏,所有的喜乐哭悲,都连同许平生一起推进了那扇门,一把火,烧了。
这份绝望,扎进了白旭的心底,在未来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时,将他的心再次丢进长满荆棘的深渊,孤独、无助,暗无天日,反复蹂躏,无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