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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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醉一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上一世，她没答应帮林琦玉这个忙，所以现在并不能预料到后面的事。都说因果相连，丝丝相扣，是不是她选择稍有不同，就会产生更糟糕的后果？
此时，林清和向来平和的心境也生出了恼意。王韫汝像说一个物件似的要楚醉，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楚醉毫无选择的权力，全凭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去留。
不过他面上却依然温雅，笑意朗朗地道：“他不过是我一个粗苯的小厮罢了，王姑娘为何要他？”
王韫汝道：“他会下棋。”
“南国会下棋的人多的是，我府里就有不少会下的小厮，姑娘若想要，尽可去我府里挑选。”
因为林老太太还健在，林家的老爷都没有搬出去，仍住跟母亲合住。只有林清和的父亲林放，因为在京当官，朝廷在金陵另赏了他一座府邸。如今林放和妻子都住在京城，这座府邸便给林清和住了。是以他在林家大宅外另有一套住处。
王韫汝道：“我敢说，你府里所有小厮加起来，棋力也不及他一半好。”
林清和依然波澜不惊，道：“姑娘何出此言？”
王韫汝走到林清和身边，冲他招招手。林清和附耳过去。她悄声道：“刚才你堂弟的棋，都是这个小厮指点的吧。”
言下之意：你若不把他给我，我便把这事戳破，让你们没脸。
林清和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王韫汝。没想到这个姑娘远比看上去心思细腻。
王韫汝却笑意盈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回视着他。
众人奇怪地看着两人咬耳朵，越发觉得这位王姑娘举止大胆，竟敢当众和没有血缘的陌生男子亲密。王子猷的心里更是不舒服，直想把林清和撵出去。
不过林清和向来涵养功夫极好，这么大的秘密被戳破，也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微微和王韫汝拉开距离，一施礼，道：“在下怕是不能答应王姑娘了。小醉是我的贴身小厮。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关系素来亲厚，自比别个不同。就是黄金万两，我也不会将他拱手让人。”
“你……”王韫汝没想到林清和会拒绝的这么干脆，不禁一时语塞。一般对世家大族而言，一个小厮远比不上家族名誉重要。若是搁在王家，这小厮早已送对方府里了。
楚醉忽然听到“关系素来亲厚，自比别个不同”的话从林琦玉嘴里说出来，也不禁愣神，感觉怪怪的。她可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哪里“不同”了。
王韫汝是当朝权臣的掌上明珠，什么东西想要便能得到。这时候突然碰壁，性子里的骄横被激发出来，威胁道：“你不怕我说出来？”
“林家做事，光明磊落，敢做敢当。姑娘但说无妨。”林清和满面坦然，微微一顿，看了眼王子猷，继续道：“只是说之前，姑娘也想想自己这边有没有不妥之处。”
“好，这可是你说的。”王韫汝好久没碰见正面拒绝自己的人，一时气性上来，也没深想林琦玉后半句话，道：“刚才的棋，这个小厮一直在传暗号给林二公子，林二公子作弊。”
林琦玉和楚醉俱是一惊，没想到两人屡试不爽的暗号被一个小姑娘轻易看穿了，更没想到王韫汝会当场这么直白说出来。大家子弟初次见面，就算一方无礼，也要给些面子，毕竟以后还有可能走动。这么说话，是撕破脸无疑了。
而楚醉心里的惊惧更甚：没想到自己只是改变了一个小小的决定，就引得林家早早地树了王家这么个敌人。王家势力强大，根基深厚，是林家万万得罪不起的啊。
一瞬间，刚才其乐融融氛围土崩瓦解，屋里充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林清和一直温润如玉的笑脸终于沉下来，道：“我们确实有不诚之处，这我不辩解。但我想请问王公子，在我的小厮进来之前，你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光明磊落吗？”
王子猷一惊，道：“我可没有找人‘指点’，有何不磊落之处？”
王韫汝见争端已起，毫不示弱，立马站在自家哥哥这边，道：“林大公子说话要小心，凡事都讲真凭实据。说我哥哥不磊落，那就拿出证据来。否则，林家人就不止会作弊，还会诬陷！”
“你少血口喷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林家无关！”林琦玉虽然纨绔，但一涉及到自己家族的名声，却是极其认真的。
林清和一抬手，示意他住嘴，沉声道：“不知王公子可记得刚才自己下的前五十步？”
王子猷心中一虚，看了眼王韫汝，却见她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满是信任，只得面上撑着，道：“自然记得，不知林大公子何意？”
“那我便直说了。王公子开局五十步，看似步步平凡，实则用心良苦，每一步都相互照应，组成一个陷阱，若是琦玉用寻常办法回应，一到中盘就会落入网中，满盘皆输，是也不是？”
王子猷道：“兵不厌诈。他没看出陷阱，是他棋力不够。”
“哦？那王公子布下这样的局，是自己棋力所能及的吗？”
“这话什么意思？我下的棋，当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可是奇了。为什么这种路数，我在国手大会没见过，在正经棋院没见过，却只在鱼龙混杂的赌棋场见过呢？”
一听到赌棋场，王子猷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却仍撑着，道：“围棋向来变化多端，你怎知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呢？”
“那我且问公子，第十五部，白棋小尖，黑棋挡，为何白棋接下来要上跳而不是拆三[ 小尖、挡、跳、拆三：都是围棋固定招式，排列组合起来变化无穷]？”
“因为……因为要把黑棋压着，不能让它得空……”
“错，因为这一步要和第三十二步呼应，形成对黑棋的包围之势。”
“……”王子猷哑然，一时额头冷汗直出。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显然王公子是硬背下每一步的位置，根本不理解其背后的用意。若是自己研究所得，怎会不知道个中缘由？”
“……”
“这套着法之所以不入流，就在于它抹煞了无数变化。白子一旦开始布局，便要全套下完，期间一旦黑子有所察觉，便前功尽弃。但若对方对这套招式并不知晓，十有八九会进入套中。下这种棋，根本不是凭借棋力和思考，而是全凭运气，赌对方不知道这种套路。只要对方不知道这种局，学棋三天的孩童都可以战胜下棋三载的棋手。”
听到林清和把王子猷布局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楚醉心中实在震惊。虽然她棋力高超，但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些市井套路，只感觉这种下法有失磊落。不过就她所知，林清和向来清心寡欲，上一世还在当官就成了在家居士，怎么会对这种赌棋的套路如此熟稔？
林清和顿了顿，继续道：“堂堂王家二公子，却下出了赌场里下三滥的套路，不知道说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而且方才，是王公子用这招数在先。我不愿弟弟被这种招数哄骗，更不愿这种招数在我们林家得逞，这才叫小醉进来，破了你的局。既然你们先失敬，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而且，棋至收官，王公子还将孤子打入我方空中。我们顾及你们面子，没有叫停。但这种无理棋若放在国手大会，不知外人如何评价。”
林清和一番话说完，王子猷的面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清和这样的世家公子竟会对赌棋这样了解。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彼此老底都翻了个透，他反而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沉声道：“林大公子说我的棋下三滥，您自己不也对这下三滥的招数如数家珍吗？”
林清和毫不惭愧，坦然道：“我确实知之甚详，但绝不会在对弈时用。这是我的原则。”
楚醉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动。她上辈子何尝不是如此呢？明知官场深如海，却还一心赤诚；分明手上沾满了鲜血，仍然不肯同流合污……
林琦玉作为知州的嫡子，场面上的走动参加过不少。虽然他读书下棋上不用心，但体察人心上却很有天赋，十分擅长礼仪交际。可饶是他有心说和，话说道这份上，已经是真正撕破脸，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红烛在林家侍候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几个主子这么僵僵地站着，气氛压得她这个旁观者都喘不过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她想悄悄找暖玉小姐帮忙的时候，王韫汝却开口了。
“林大公子、林二公子，”她往前一步，深深地一福身，道：“今日初次造访，却闹得如此不欢，实非我们本意。”
说罢直起身，朗声道：“细算起来，是我们不恭在先，但是林大公子找帮手‘指点’，也非磊落之举。我们两边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
林琦玉听到这番软话，顿觉局面有希望缓和，连声道：“没错没错，咱们其实谁都不算干净，何必斤斤计较呢？”
王韫汝没应他的话，接着道：“但是今日之变，却也让韫汝心甘情愿想结交林家二位公子。”
这话说得实在出乎意料。另外四人俱是一愣，侧耳听她下文。
“林大公子风度翩翩，儒雅有礼，我本以为定是个一直被家里保护着，专心读书的侯门公子，却没想到您对市井里的赌棋如此了解。可见林大公子并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而是见识广博之人。韫汝十分佩服。”
说罢转身看向林琦玉，道：“林二公子虽然棋力有限，但却心地纯良，擅为他人着想。不仅没将我方才的冒犯放在心上，我哥哥下了无理棋，公子还坚持陪着，怕拂了他的面子，这份情谊，韫汝记下了。”
接着看向楚醉，道：“这位小师傅，请容我尊你一声‘棋师’。”说罢，竟真的俯身拜下。
楚醉没忘自己的小厮身份，连忙伸手去扶，直道“不敢”。
王韫汝款款起身，道：“韫汝自小喜爱围棋，最敬重高手。虽然水平不高，但小师傅的棋力还是看得出来的，肯定远远在我哥哥之上。方才贸然问林大公子要你，是想请你当我的围棋老师，并不知道你跟林大公子关系如此亲厚，实在是无意冒犯。”
这番话一说，楚醉心里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以小姐的身份，愿意称他一个小厮为“棋师”，可见对围棋的敬重之深。这点正合楚醉的心意，顿生惺惺相惜之情。而且她言辞恳切、感情真挚、毫不做作，是个坦荡真情之人，让深恶官场场面话的楚醉感动不已，直恨自己前世没有机会结交这样一个人物，今世又可能因为立场纠葛无缘深交。
楚醉用最恭敬真挚的心情俯身一拜，道：“王小姐谬赞。我本一届奴才，能得小姐赏识，此生无憾。可惜忠仆不事二主，此生怕是不能跟随小姐左右了。”
王韫汝听楚醉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真挚感人，心里对他也更加青眼，笑道：“无妨。大不了我多去林大公子府上叨扰叨扰，自然能向你讨教围棋了。”
林清和听到此处，心里许久没升起过的不满早就消尽了，同楚醉一样对她颇为折服，敞开心扉道：“何须王小姐到我府上，改日我带小醉来拜访王家，岂不方便？”
林琦玉忙道：“不止如此，我和小醉还可以带你们游玩金陵，下棋赏景两不误，岂不完美？王公子，你说是不是？”
林琦玉有意给王子猷台阶下，王子猷承了他的情，道：“正是。我们这样，也算不打不相识，是不是？”
“哈哈，正是正是！”林琦玉拍着王子猷的肩膀，大笑道。
“那么我们的礼，你们一定收下啦！”王韫汝道。
“当然。我们的云锦，你也可得收下啊。”林琦玉笑道。
“那是自然。我还要找金陵最好的裁缝做成裙子呢！”
“要是这样，我们金陵的姑娘可都得被比下去喽。”
一时间，凝重的氛围顿时解开。红烛不禁在心里暗叹王小姐好本事，不但解了两家的矛盾，还让关系更进一步，真不愧是苏州第一望族的千金小姐。
忽然，碧墨一脸慌张地闯进来，嘴里大喊“不好了”。
林琦玉眉头一皱，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碧墨见王家兄妹正在一旁，楚醉一身小厮打扮，不敢直说，只对林琦玉悄声附耳道：“小姐的哥哥、我家公子被打了，听说是背后是王家的人指使的。”
林琦玉一惊，看王氏兄妹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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