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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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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楚醉就被教引姑姑从被窝里拉起来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更何况她这个兵才养了三天,自然要做足面上的功夫。妆面、首饰、衣裳,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精心。
楚醉这个学生,虽然天赋不怎么样,但好在努力、肯练。短短三天,教引姑姑不敢说她有底气百分之百拿得出手,但应付寻常宴会应该是没问题的。何况这又不是皇帝选秀,要求没那么高,只要不走神,哄那些太太夫人们开心,就行了。
这一回的任务,时间少,赏金高。而且楚醉要在所有金陵有名望的太太们面前展现,若是得了太太们的喜欢,她的名声就散播开了。以后找她帮忙的太太小姐,还能少吗?教引姑姑心里越算越觉得捡了个宝差,自然使出浑身解数让楚醉出彩儿。
不过,像这样的宴会,要装扮得好,也大有讲究。妆不能太浓,不能太淡;不能太妩媚,也不能太朴素:既要让太太们喜欢,还不能被其它小姐比下去。
教引姑姑在这行干了十多年,自己也到了做夫人的年龄,很知道要怎么讨太太们喜欢。
楚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教引姑姑替自己打扮。说实话,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不要这样。
她确实想嫁人,也知道自己年纪已经到了。可是现在这么做,真的能求到好姻缘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更像个商品,等人待价而沽呢?
楚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目如画,唇瓣如樱,是个好看的。不过她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样貌,因为她从未想过凭借样貌去得到什么,而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上一世,她想下棋,喜欢在棋盘上杀伐果决、快意恩仇的感觉,喜欢自己因为棋力受到无上荣耀、万人敬仰。
所以在决定女扮男装,参加国手大会的时候,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没有半点犹豫。因为这个选择对她来说,是命中注定。
她生来就要下棋的,不下棋,就什么也不是。
可是这一世,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嫁人、生孩子,无非是为了过平常人的日子。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上一世,她想下棋,就打谱、钻研、找人切磋;想证明自己,就去国手大会,披荆斩棘,赢个痛快;想兼济天下,就斗奸臣、推良政,走上权力之巅……
然而,谁告诉她,过平常人的日子该怎么做?
楚醉看着镜子里的少女,豆蔻年华、青春少艾,正是春光明媚的年纪。
她的选择,能不负上天眷顾,不负韶华吗?
她不知道。
巳时,楚醉和楚夫人的轿子悠悠地落在了林府门口。
因为不是大日子,林府只开了西边角门。楚醉和楚夫人也没下轿,由轿夫直接抬进去,走了大概一百步,到拐弯处,换了四个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再次抬起轿子。两个婆子跟上来,一路围随。行至一垂花门前,小厮们放下轿子离开,两位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楚醉和楚夫人下轿。
楚醉知道,今天这个日子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是以一下轿便万分谨慎,每一步都小心管理自己的仪态,深怕被客人看见短处,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此时,最早的客人已经来了,内院外院都开了戏,不过只先让说书先生先说着书,等人到齐了再点大戏,所以只听得到隐隐约约的二胡声。楚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走过超手游廊、转过大理石插屏,方看见南大厅,厅后才是内院花园,再往后才是内眷会客处。厅前走过一道大门,方是外院的北大厅,再往前,便是外院花园。
楚醉和楚夫人一走进内院花园,两个个丫鬟便从两边的穿山游廊走过来,笑着迎上她们母女,将人引至会客厅。
厅里,几位夫人已经到了,薛夫人正陪着说笑。见楚夫人来了,立马热情地迎上来,笑道:“好姐姐,你可算来了。”说罢拉着楚夫人到几位夫人面前:“这位啊,可是我今天的贵客,我们老太太心尖尖儿上的人!”
楚夫人原来是林家大小姐,金陵圈子里有名的贵女。可是自从嫁给楚无畏、生了孩子之后,便懒于应酬了,只守着自己的丈夫孩子过日子,所有宴会一概不参加。金陵的上层圈子虽然不大,但几年不走动,就被人忘了。几位夫人只觉得她面善,却叫不出是谁,道:“林老太太心尖尖儿上的人,我们还能不知道?这位姐姐看着面善,可却真认不出是谁家的。”
薛夫人笑道:“她可是我们林老太太的小女儿,我丈夫的胞妹,林四小姐!”
几位夫人一听,忙说自己有眼无珠,赶紧自报家门。要知道,当年林姝可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多金女,多少人上门求娶,可惜没有一个如愿。人都以为她既不嫁人,那定是要去宫里做贵妃的。谁想到,最后竟嫁给了自家表哥——一个小小的团练使。当时,这件事真是传得满城风雨,人人议论。
楚夫人也是经过大世面的人,这样的场合自然应付自如,气度比当年做林家四小姐时还要从容,说笑一回便掩过了方才的尴尬,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扯道楚醉身上,道:“今儿啊,我就带着闺女来看看老太太,也算全了这孩子一份孝心。”
这话说得十分巧妙,既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楚醉身上,又体现出她是个孝敬老人的孩子,哪个当父母的不喜欢孝顺的孩子呢?果然,几位夫人都把善意的目光转向楚醉,笑道:“真是个孝顺孩子。”
说罢,上下打量一回,只见楚醉三分素雅、三分清丽、黛眉轻描、朱唇微点、肌肤胜雪,端的是天然好样貌,一身打扮雅而不奢、娇而不艳,处处恰到好处,不禁心里更喜欢了三分,夸道:“真是个标致的闺女!”
“谢夫人。”楚醉十分有礼地微微福神,眼眸低垂,后背挺直,姿态优雅,看得各位夫人心里又喜欢了些。
楚醉见几个夫人对自己如此友善,心里的石头不禁落下了一半。上一世,她五岁的时候被薛夫人拉去宴会,不小心碰碎了某位夫人的茶杯,被外婆(林老太太)狠狠斥了两句,从此便对女眷们的宴会有了阴影。可是如今看来,并没自己想象中的恐怖。
薛夫人挨个向楚夫人和楚醉介绍了几位夫人的身份。楚醉注意到,那个穿靛青夹袄、眉目和善的,正是薛夫人的嫂子,姓江。
几人落座。江夫人忽然问道:“姑娘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薛夫人嗤笑道:“怎么,想到你家儿子了?”
江夫人不好意思道:“怎么会?这姑娘这么标致,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太可惜了。他天天外头跑货,半个月不回一次家,回了家也成天花天酒地的,糟心透了。”
楚醉心思一动,想起林清和所说的买了棋盘,做航运生意的薛时之,想来就是这个夫人的儿子了。
楚夫人移开话题道:“醉儿今年十五,还没许人家。都怪我这个娘不上心,没给她早早找好人家。”
另一个夫人机警圆道:“哪里的话,十五正是好时候呢,不晚。好人家的姑娘,就是十六七才开始找,都来得及。”
楚夫人笑道:“是啊。说真的,我也舍不得她呢。有她在,闲了能陪我说说话,有事儿了能帮我分担分担,比儿子不知贴心了多少倍。”
楚醉听见楚夫人这话,不禁心里惭愧起来。其实她一心扑在棋上,哪里帮母亲分担过呢?不让母亲急眼就是万幸了。当父母的都是胳膊肘往里拐,自家孩子只能关着门打,一到外面全都夸着捧着。娘为了让她这不肖女儿给外人留个好印象,真是用心良苦。
然而,还没等她惭愧完,另一个夫人却道:“我听外面有人传言,这孩子是个爱下棋不要命的人,成天关在家里摆棋,连宴会都不参加,可是真的?”
楚夫人脸色微变,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笑道:“这是哪里的话?都因为我不爱应酬,走动少了,这孩子才陪我待在家里,不怎么去宴会。家里下下围棋也是有的,可不过是跟丫鬟们下着玩罢了,哪里就能到不要命的地步呢?”
那个机警的夫人立马应和道:“是啊是啊,哪个大家小姐会一心钻到围棋上啊?你这消息也太不靠谱了。再说,你看姑娘这机灵样,要礼数有礼数,要规矩有规矩,是只知道下棋的呆子吗?”
那夫人也是无心,听完这话也觉得传言实在荒谬,连连道歉。
楚夫人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别的上,和几位夫人其乐融融地聊着,如鱼得水。席间,客人来得渐渐多了。因为楚醉坐在上席,又是薛夫人身边,所有来的夫人跟薛夫人打招呼的时候,不免都对这个端庄淑雅、模样俊俏的姑娘多看两眼,问个好,楚醉一一得体应对。薛夫人以林老太太外孙女的身份介绍楚醉。夫人们一听是林家的人,不免更加另眼相看。
没过多久,内院的宴席基本坐满,说书先生快说到结尾,即将下场了。正在楚夫人和众位夫人聊得欢畅的时候,一个刻薄的声音闯了进来:“我说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我那个‘棋痴’外甥女儿啊——”
整个内院都静了下来,只有说书人的二胡声絮絮叨叨地响着……
闫夫人牵着侄女闫络青款款地走了过来。
薛夫人脸有些冷,不过还是迎上去,装着笑道:“嫂子怎么来得这么早?快来喝口茶听听书罢,正在说你喜欢的本子呢。”说罢就拉她在位子上坐下。
闫夫人冷笑道:“怎么,你的外甥女都能坐上席,我就不能吗?”
薛夫人很精明,知道她也是借这个宴让自己的侄女被人认识,连忙道:“醉儿是客,自然要坐上席。这位想必就是你的侄女了吧?来来来,快也请上坐。”说罢,牵过了闫络青的手。
闫夫人见目的轻易达成,有些不习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立立威风,冷哼一声,瞥了眼楚夫人,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家闺女天天往娘家跑?自家媳妇竟还不如嫁了人的女儿,说出去真让人笑话。”
闫夫人是林二老爷林海的媳妇,原来只是通房小妾,正房夫人死了之后才被扶正,为人尖酸刻薄,无能善妒,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一直嫉妒薛夫人受老太太宠爱,也看不惯老太太把楚夫人这个小女儿放心尖儿上,处处针对。
还未等楚夫人答话,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我看谁敢笑话我女儿!”
众人一看,只见林暖玉扶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太缓缓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