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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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韫汝又是一身明黄的衣裳，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笑得格外灿烂。林琦玉连忙问好，将她请进舱里。
一进船，王韫汝环顾四周，忍不住赞道：“这个船倒真是别致，虽然看着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只是这颜色太素了些，若是把窗帘换成淡粉或者浅绿，就更好了。”
林琦玉笑道：“这是我常租的船，一应装饰摆设都是我让船公弄的，图个舒服罢了。”
王韫汝赞道：“品味不错嘛，林二公子真是深藏不露。”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林琦玉便向王韫汝引见道：“我堂哥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我表姐，姓楚，单名一个‘醉’字。”
楚醉一福身，道：“王姑娘好。”
王韫汝也一福身，细细看了看楚醉，只见她妆容素雅，眉眼清澈，眉间一朵桃花钿点得恰到好处，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笑道：“你们家到底占了什么风水宝地，怎么一个个都生的这样标致？全金陵的运气都被你们占尽了吧！”
那日相见后，楚醉心里也十分钦慕王韫汝，很想结交，如今这个机会真是正中下怀，笑道：“王姑娘说笑了。昨日表弟来我府里，说见了一个奇女子，不仅聪明俊秀，还会下棋。我好奇得不行，今天特意来此，想会上一会。如今看来，果然不差。”
王韫汝见楚醉气质不凡、容貌秀丽、举止大方，心里觉得十分亲近，不禁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今年多大？可曾许配人家？”
楚醉回道：“今年十五，五月及笄，还未曾许人家。”
王韫汝喜道：“跟我一般大呢！不过我上个月已经及笄了，比你大三个月。若不嫌弃，我唤你妹妹可好？”
楚醉笑道：“求之不得呢，那今后我便唤您姐姐！”
一般女儿家见面，虽然面上和和气气，心里难免比较一番。若对方比自己美，自然有些妒意；若对方比自己丑，也会有些得意。可是楚醉和王韫汝却并不这样。两人初见，却满心只有如遇知己般的惺惺相惜，毫无其他促狭心思，坦荡磊落，真挚非常。
林清和笑道：“王姑娘，我这表妹和你一样，也爱下棋，还是个高手呢！”
“真的吗？”王韫汝惊喜极了，更觉得楚醉亲切了几分。
楚醉谦虚道：“不过下着玩罢了，高手可不敢当。”
“诶？说起下棋……”王韫汝眼睛一转，看向林清和，道：“怎么没见小醉来？”
林清和道：“果然瞒不过姑娘。小醉这两日病了，在府里休息。知道王姑娘要下棋，便把我表妹带来了。都是女儿家，岂不比我那小厮更亲近些？”
王韫汝笑道：“你这是心疼你那贴身小厮，怕我要，故意不带过来，用你表妹充数吧？”
“不敢不敢。我这表妹可绝不是充数的，论棋力，她可不比我那小厮差呢。”
“哦？真的吗？”王韫汝着实有些意外。要知道，林清和那小厮棋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她自认为当她老师都足够。可眼前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儿竟然能赢过他，那岂不是说明她比自己高了一大截？
女子有心思下棋，已是稀奇，棋力不如男子也算正常。可楚醉跟自己同是女子，年龄相仿，怎么可能棋力比自己高出这许多？王韫汝一下子被激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脱口道：“这我可不信。同是女子，我还没见过能赢过我的呢！我要跟你比试比试！”
一时间，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有些凝重。林琦玉刚要出言调和，楚醉却先开了口：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请。”
王韫汝竟毫不犹豫地走向棋桌，选了一边坐下。
林琦玉又想上前劝，林清和一伸手，阻止了他。
楚醉在王韫汝对面坐下。碧墨上来，把上面未完的局收了。
“来人，上滴漏。”王韫汝命令道。
林琦玉一惊，忙道：“王姑娘，不至于吧？正经棋赛才用滴漏呢。咱们不过自娱自乐，以棋会友，何必较真呢？”
围棋对弈时，为了保证双方思考的时间一样长，会用滴漏给双方计时。一旦给定的思考时间用完，剩下的棋每一步都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能再长时间思考。这是一种更规范公平的比试方法，但也甚是麻烦，一般切磋根本不会用到。
楚醉却道：“碧墨，去问船公要滴漏。”
碧墨毫不含糊，转身就去找船公。
王韫汝看一眼楚醉，眼里一片赞赏。
林琦玉心里直叫苦，抬手就要拉住碧墨，又被林清和拦了下来。
不一会儿，碧墨和渔家女一人端了一个滴漏上来。舟上对弈是非常流行的雅兴，来秦淮河泛舟的人大都会手谈[ 围棋的别称]几局，聊以尽兴。所以基本每艘船上都备着棋盘棋具。这位船公接到的雅客多，来下棋的更多，少不得碰到较真的，所以备了滴漏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相互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猜先完，一来一往地对弈起来。
船公开了船，渐渐往河心驶去……
几十个来回之后，开局已布完。楚醉冷眼看王韫汝使出的招式，竟有些像万俟风，只不过她仅仅是模仿，未得其神髓。楚醉上辈子任过半年棋官，几乎天天和万俟风下棋，早把他的棋路摸透了，哪怕只模仿个皮毛，都能被她一眼认出来。
难道，她竟从现在就开始喜欢万俟风了？难怪她觉得王韫汝来金陵这一趟来得古怪，想到万俟风也来了这里，也就可以理解了。姑娘这是千里寻情郎啊！想想上一世，王贵妃对皇帝是出了名的痴情，皇帝待她也比别人不同。她一直以为两人的感情是从王韫汝进宫开始的。没想到竟这么早就两情相悦。楚醉不禁刷新了上一世的认识。
楚醉默默忽略了万俟风在行刑前对自己的一番告白，为这对有情人祝福起来。
不过，万俟风的棋力比王韫汝高出了不知道多少。王韫汝模仿个开局还可，一到中盘，就只能用自己的棋路了。
楚醉当然没有使出全力。王韫汝的棋力虽然在女子中已算翘楚，但和楚醉相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毕竟女子在算力和精力上，远不如男子，而且越往上突破的难度越大。楚醉算是天生异类，算力奇佳，比绝大多数男子都要好。
楚醉使出的水平和扮林清和小厮时比稍微差上一些。毕竟她也想让王韫汝忘了自己扮的那个小厮。若是表现得水平太差，王韫汝只怕还会对他念念不忘。但饶是如此，王韫汝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行到中盘，差距越来越明显，连王韫汝自己都感到不是楚醉的对手。但她天生要强，对手越是强大，她越有斗志，尤其对方还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更是不愿轻易认输。渐渐的，她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睛紧盯棋盘，寸步不离。
楚醉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不急不慢。
林琦玉看着差距悬殊的两人，不禁捏了把汗。表姐向来懂得审时度势，从来都根据对方的水平作应对，连输棋都输得极其自然，给对方留足脸面。可是现在对上王姑娘，她却压得人家喘不过气来。这太不像她平常的作风了！
林琦玉悄悄偏过头，小声对林清和道：“堂哥，咱们要不要想个办法打断这盘棋？这样下去，王小姐输得太惨了。”
林清和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观棋不语，你放心看吧。”
林琦玉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先放下打断的心思，专心看棋。
棋盘上，王韫汝长考[ 指棋手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才下一步棋。]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果断地落下一子。
楚醉一愣，直了直腰板。
这一步真是让她十分意外。
本来，王韫汝的黑棋已经被她的白棋围住，必须舍掉一条小尾巴才能活整条大龙。可王韫汝这一步，竟不自保，反将她的一块棋断了开来。这样一来，就成了以大龙搏小棋。若赢了，楚醉不过损失一块小棋；若输了，王韫汝牺牲的却是整条大龙，满盘皆输。如此亏本的买卖，一般人都不会做。
楚醉不禁看了一眼王韫汝，只见她额间沁着丝丝细汗，眉头紧蹙，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明亮而坚定。
楚醉蓦地想起自己上辈子不顾一切地参加国手大会。
那时候，她不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吗？
厌倦了在林琦玉背后下棋，不想再束手束脚，不想再一次次压抑胜利的冲动……
她渴望对手，她想要赢。
她要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得到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
不论后果，无问结局，她只要痛快地下棋，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而她国手大会上的最后一局，就是凭着像这样孤注一掷的豪赌，一举翻盘！
如今，这个姑娘又在自己面前了。
楚醉忽然好羡慕她。
她还青春少艾，她还未经坎坷，她还有赌上一切，不管不顾的勇气！
而这些，在三年官场沉浮里，早就一点点地在自己身上消失殆尽了……
重生一世，年轻的只是身体，不是灵魂。
想到这些，楚醉不禁心头酸涩，真心道：“好棋！”
话音刚落，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王韫汝一惊，没想到楚醉会哭，立马从棋里跳脱出来问：“怎么了？”
楚醉掩饰道：“你的棋，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说罢，她一擦眼泪：“请继续吧，我会全力以赴。”
王韫汝不疑有他，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棋。她现在无暇安抚楚醉，心里满是眼前的棋。
碧墨和林琦玉也十分讶异，相互对视一眼，都不知何故。
只有林清和，没有半点意外的样子，眼中竟是满满的怜惜……
夕阳西下，秦淮河上亮起了点点灯火。碧墨早就点了蜡烛，让两人看清棋盘。林琦玉瘫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昏昏欲睡。渔家女会着碧墨去船头看渔火。只有林清和还立在一旁观棋。
王韫汝的滴漏早滴完了，不过林清和并没有提醒她。
终于，楚醉落下一子，果断地断开了王韫汝大龙的最后一处出路。
王韫汝把黑子丢在棋盘上[ 围棋里，一方把棋子扔在棋盘上视为投子认输。]，抱拳道：“我输了。”
楚醉回以一抱拳，笑道：“承让。”
王韫汝起身道：“这盘棋，韫汝输得心服口服。我过去以为自己已经是女子中的翘楚，没想到碰到楚小姐，才知道人外有人。在我看来，你的棋力，比那些男子都不遑多让了。”
楚醉也起身，真诚道：“王姑娘才是让我刮目相看呢。我不过天生算力过人，有些天赋罢了。可是要说毅力坚强，全力以赴，我是万万不如你的。”
林清和笑道：“这盘棋，在下看得着实精彩。王姑娘毅力过人，拼尽人事，实在让人佩服；妹妹沉着应对，算力过人，让人羡慕。要是让我接着二位中的任何一位继续下，也不过如此了。”
王韫汝笑道：“林大公子少打趣我了。你接着楚姑娘下还可，接着我下，岂不越发衬得我蠢笨？”
林清和道：“我虽有经验，却并没有姑娘的精神。怕是还没开始，就缴械投降了。”
林琦玉听到三人说话，便醒了，上前笑道：“不管如何，棋总算下完了。王姑娘，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表姐是不是比那小厮还好？”
“是，”王韫汝笑着点头，看向楚醉，道：“不知为何，楚姑娘给我的感觉竟和那小厮有些像。不过，那小厮虽然娴熟，却像个算力过人的机器，每一步都捡最稳妥的下。不像楚姑娘，在你跟我缠斗的时候，下的招式都能见性格呢。而且你本可以很早就把我杀掉，却故意给我机会让我尽力一搏。这份情，韫汝记下了。”
楚醉笑道：“并不是我一时不忍，而是十分好奇你后面会给出的惊喜，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想出好棋，所以便这么下了。”
王韫汝道：“此次我来金陵一游，果然不虚此行，竟然结交了这么多有趣的人，韫汝真是心有戚戚焉。”
林琦玉道：“我们能认识王姑娘，也是生平一大快事啊。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别互相恭维了。两位都是女儿家，我赶紧送你们回去吧，免得家人记挂。”
王韫汝却道：“慢来。今天，我要和楚姑娘义结金兰，拜为姐妹！”说完，转身拉起楚醉的手，认真道：“小醉，我王韫汝向来骄傲，眼高于顶，很少有看得上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真心拜服的女子。你若答应，从此我便是你姐姐，一辈子伴你左右，护你周全，如何？”
楚醉回望着她，只见少女眼神清亮，满是诚意，一时连她是王跃海女儿的身份都忘了，点头答应。
王韫汝一喜，喊道：“船公，给我一尊香鼎，一把香！”
船公听见，连忙赶进来，赔笑道：“抱歉小姐，我家没有香鼎，香也只有五根，不够分的。要不我现在划回去，上岸买些？”
“什么破船，连根香都没有。”王韫汝有些不悦，转身看了眼窗外，只见船正停在河心，皓月当空，满天星光，河上渔火点点，绵绵不绝，与星空连在一起，直通天际，煞是好看，心里忽然生出一计，道：“不要靠岸，就在这里拜，以这皓月、星光、渔火为证，岂不美哉？”
林琦玉问：“那没有香鼎怎么办？”
楚醉道：“所谓结拜，不在形式，而在心诚。若是至诚，就是连香都没有都使得，何必在意那蠢笨的香鼎呢？”
王韫汝会心一笑，喜悦道：“正是！”
“那只有五根香，你们怎么分？”林琦玉又问。
王韫汝不答，吩咐道：“船公，把香拿来。”
不等船公答应，渔家女便拿来五根香，双手奉上。
王韫汝接过，拿出一根掰成两半，道：“这根香，你一半，我一半，各自收好，只点剩下的两根。”
楚醉问：“那这半根留下来做什么？”
“剩下半根便是见证。若我们以后天各一方，经久不见，再见时，便拿出这半根香。若是能合上，说明我们就是当年在秦淮河上结拜的好姐妹。”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