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归处草木香》落暑

35、总决赛

　　许睿带我来到贤宁路一家安静的西式餐厅。餐厅装饰色调是圣托里尼岛蓝和米白色，给人安静祥和静谧温馨之感。
　　我们相对落座，不由相视而笑。我们像陌生人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又像老友一样却感觉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为什么参加这个比赛？”我先开口问他：“以前...物理化学大赛才是你的最爱吧。”
　　许睿脸上浮现了一丝丝得意的笑然后归于平静。
　　“不参加的话就不会有现在，此刻。”他眼睛直视着我，忽地目光微沉。
　　“答非所问！”我低语。
　　“我”他刚说了一个字，见服务员过来上餐礼貌地笑了笑。
　　“你尝尝看好吃吗？”许睿手指了指我面前的牛排。
　　“当然好吃了。”我不假思索道，说完才切了一块放如口中。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对他说：“这个餐厅非常雅致不俗，配色尤其好看，菜品好吃与否全靠心情。”
　　他听着我变相地夸他，上下睫毛就交织在一起，笑的很暖。
　　“挺好的。”他感叹道。
　　“嗯？”我不解，问：“什么挺好的？”
　　“你现在的一切。”他简洁地说。
　　是的，在他或者比人眼里，我或许非常恣意洒脱，春风得意吧。
　　我摇摇头，“其实也没那么好，”。
　　许睿脸上浮现不解的神情。
　　我放下刀叉，轻叹一声，“我也有说不出的苦闷和不开的结，有自责和遗憾，有纠结和无奈。”
　　许睿嘴唇微张，眉头轻微皱起，他或许不理解我为什么有这些苦楚。正如别人看到的我一样，天之骄子，完美无瑕。可谁又知道我的内心世界？我甚至不敢与别人述说我的内心世界，述说那些肮脏的秘密。
　　“那你”许睿犹犹豫豫的开口，眼神试探性的看着我的眼睛，问：“那你可以说给我听，可以吗？”
　　他很真诚很渴望，期待我分享内心世界给他。
　　“真的想听吗，不会耻笑我吗？”我淡淡地说。
　　“怎么会？只怕你不和我说。”许睿的唇笑开一个漂亮的弧度，“每次听你的直播电台，你给听友们解决各种难题，逻辑严谨，诙谐幽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像一个世外高人。我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打电话让你指点迷津。”
　　“这么关注我的电台？”我还以许睿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垂眸一笑，低声说，“不是电台”
　　“哦，你...我吃好了。”我故意转开话题。
　　吃完饭，我们走着去不远的音像店租光盘。去了好几家店才收集齐五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影片。许睿捧着装有光盘的牛皮纸袋和我走在一条林荫道上。我看着周围街道建筑很熟悉，他家好像就在前面的路口拐过去的小区。
　　“这里好像离你家不远。”我问许睿。
　　“你记得好清楚。”许睿的笑像是刻在了脸上，他接着说：“我家正好有DVD,也没人打扰。”
　　“哦”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们两人一路无话静静地走进小区，在单元门口遇见了许睿的邻居婶婶。
　　她比前几年瘦了些，头发有点杂乱，随意向后扎着，手里提着一个饭包。
　　她看我的神情有点惊喜和疑惑，说：“好久不见这姑娘啦，越来越漂亮了。”
　　我回以客气地微笑。
　　“这个阿姨还记得我？”我边爬楼梯边问许睿。
　　“因为只有你来过。”他自然而然的说着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因为漂亮吗？”我轻声嘀咕，承认别人好看不行吗？
　　“你说什么？”他拿钥匙开门。
　　“没什么呀。”我从他手里拿过牛皮纸袋，翻看里面的光盘。
　　“是的，”他悠悠地说：“挺漂亮的。”
　　我顿觉脸上热了起来，忙翻着光盘问：“除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还有这么多其他光盘？”
　　“哦”许睿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找出一双粉色的拖鞋，还是以前的那双带着兔耳朵的拖鞋。他弯腰把鞋放在我脚边。
　　“我自己来”我怕他像以前一样亲自给我换鞋。
　　“其他光盘是我随便拿的，怕你看的太枯燥，换着看。”他随意说着。许睿这个人越随意便是越认真，恐怕是他精心挑选的影片，只要他不给我看鬼片就好了。
　　我们本打算从最年代久那部看起，但是我看到光盘包装上的图案，就先选择了1968版和莱昂纳多的版本。
　　“今天先看这两个好不好？”我问许睿。
　　“都听你的。”他呵呵一笑，递给我纸笔。
　　我们两就像上课一样坐在沙发上，手拿着笔，茶几上放着纸，准备随时记录。
　　可知影片开始播放后，我们两完全沉浸在电影中，几乎忘记记录。两大主演青涩稚气却不失高贵优雅，演技浑然天成，青春情感表现的相当到位。尤其是朱丽叶这让人惊叹的美貌与演技，当听到奶妈口中残忍的建议时，她从伤心欲绝到难以置信、最后到冷漠坚定，短短几分钟内完成这样一种转变，如此真实！这简直不是在演。最后，连电影的配乐都那样完美无缺。影片里还一个特别的场景：忧伤的歌声响起，唱着青春的转瞬即逝，唱着爱情的甜蜜与苦涩，两个相爱的人正在急切地寻找着对方的目光。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歌声，完全无暇顾及歌词，殊不知，这歌中所唱，正是他们的命运！
　　看完影片，我有点情绪低落不知所措。他们十七八岁，我们也十七八岁，他们勇敢坚持并且双双殉情，我们却在情感最浓烈的时候残忍分开。这种感情放在古代现代国内国外都是很难有好结果的，悲剧的种子早已中下，开出的就是再美的花，结的必定是悲凉的果。
　　“你没事吧？”许睿声音柔和地问我。
　　我摇摇头，接过他给我泡的柠檬冰桔茶。
　　“我们只看这一版就好了。”许睿把其他的版本都又装进牛皮纸袋里。
　　“没关系的，我可以。”我说。
　　“我不要看你这么悲伤失落。”他说着认真地看着我，“虽然我特别想见你，每天都想见你。”他说这后半句的时候脸已经转到一边，只给了我一个侧脸。他长长的睫毛低垂，鼻尖有细密的汗珠，喉结不规律地动了几下。若是以前我不懂事，定会伸手摸摸他喉结研究研究，如今我再也不敢了。
　　“所以你参加这个比赛也是...”我声音渐隐。
　　他依然侧着脸，点点头。
　　“不然，我和你还怎么再有交集...”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看着眼前这个美好的少年，心仿佛被什么一触。
　　“许睿”我轻轻叫他，“我和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回过脸来，“嗯。”
　　“从前有个小狐狸，她浑身火红非常漂亮，性格善良可爱受很多朋友喜爱。她去鸣山学法术时认识了一只温和纯真的梅花鹿，他们相伴修行、游历，彼此非常喜欢对方。可是有一天小狐狸得知在十几年前自己的父亲害死梅花鹿的父母，使得梅花鹿从小孤苦无依。小狐狸非常自责，非常痛恨自己的父亲，但是由于受到父亲的威胁，为了保护梅花鹿也因为愧对于他，小狐狸隐瞒一切离开了鸣山。小狐狸悲痛欲绝地走下山，山路漫漫，她累了就停下哭一阵，擦干眼泪继续走。她那么喜欢梅花鹿却从此不敢见他，只剩下无尽的相思。”我讲着停顿了一下，缓解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眨眨酸涩的眼睛。
　　“那...那梅花鹿没有去下山找小狐狸吗？”许睿问道。
　　我看着他，他认真地眼神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干净纯真如那只梅花鹿。
　　“他去了，他鼓起所有的勇气去找小狐狸。”我回想到许睿去找我那次，他是有多么伤心难过。“他看到小狐狸和一群同伴玩的开心极了，小狐狸对梅花鹿说你回去吧，我还是合适呆在这里。我不喜欢鸣山也不喜欢鹿群。梅花鹿看着小狐狸跟着几只大狐欢快的奔跑在广袤的草地上，奔向山头的夕阳。他伤心极了，他决定再也不要见到小狐狸。可是他永远不知道小狐狸的心从此空下了一块，都是对梅花鹿的思念、遗憾、亏欠。她此生的开心快乐都永远空缺这一块，不能完整。”
　　许睿听了，长吁一口气，“这个故事似乎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类似。”
　　“是不是这个小狐狸不够勇敢，没有朱丽叶那种执着和牺牲精神？”我问许睿。
　　“不能这样说。”许睿顿了顿，“小狐狸很勇敢，她选择独自承受痛苦，保护了梅花鹿。”
　　“不是的，其实小狐狸很懦弱。她知道善恶，敢于反抗，敢于处理狐狸群里不公道不正义的事，可是她不敢不舍反抗自己的父亲，那个最不正义的坏人。”
　　“最不正义的坏人也是最爱小狐狸的人，不是吗？”许睿看向我，“小狐狸不是法官，她身在其中无法做到大义灭亲，何止小狐狸，每个人或许这会这样。”
　　“可是...可是梅花鹿会这样认为吗？”我祈求般的眼神看向许睿。
　　许睿一愣，似乎被我的神情所惊到。
　　半晌，他才说：“梅花鹿的悲剧是父母辈的因，和小狐狸没关系吧。”
　　此时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雪山飞狐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古今中外都有，但是主人公的抉择都不尽相同。胡斐有没有劈下那一刀是个开放性结局，金庸先生留给读者去选择和解读。无论许睿有怎样的选择，爱也好恨也罢，我都尊重。
　　“许睿，只是请你记住这个故事。”我拉着他的袖口，“记住它。”
　　“嗯嗯。”许睿点点头，问我：“你很喜欢这个故事吗？”
　　“我喜欢小狐狸和梅花鹿，但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那我们可以改一下这个故事，结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创作我们的剧本怎么样？”许睿灵机一动，拿起笔就在纸上写起来。
　　这一个下午我们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彻底魔改了原本传统经典的作品。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剧本基本内容和逻辑理了出来，我们俩突然才感到饥肠辘辘。
　　“这个时间点了，去肯德基吧？”我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我们找到离许睿家最近的一个肯德基店，“这顿我请，不要不好意思吃哦。”
　　夜里人少，上餐很快，我们俩坐在店里大快朵颐。
　　这之后的一周，我每个白天都去许睿家，除了固定的晚上录制节目其他时间都几乎和他待到凌晨。我们细化了每个分场景的内容和台词，以及反复斟酌故事的完整性和逻辑关系，确保毫无漏洞。在这期间我们俩人几乎背下来各自的全部台词。
　　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间，我们整个小组开始在附中小礼堂进行剧目的排练，每天排练至少八个小时。真实的排练起来的难度远比想象难多了。现代剧情还算简单，算作小狐狸和梅花鹿的真人版，他们迷茫之际穿越到罗密欧和朱丽叶身上，改变悲剧的结局。演刚穿越闹出的笑料那场还是比较幽默诙谐符合设定的。中后期演罗密欧和朱丽叶比较难，当然难点不在于台词，而在于感情投入和肢体亲密动作的协调。起初我们排练到跳舞、拥抱亲吻的环节总是很难入戏，我和许睿都很害羞以至于演起来太表面化。
　　班主任着急的站起来说：“你们两个俊男美女能不能放轻松？本来很浪漫唯美的画面，你们演的非常死板。这又不是真亲吻，借位做个动作而已。”
　　我们尴尬的看向班主任，她继续说：“心中要坚定一点就是完成表演，获得大奖，其他的杂念不要有。”
　　我和许睿相视无言继续开始排练。被训过之后，许睿似乎开窍了，演出变得非常自然。我受到他良性的带动，渐渐摒弃心中的杂念，脑子里就坚定自己是朱丽叶，爱着眼前的罗密欧。他只是罗密欧，不是许睿。
　　我们一遍遍排练，直到把班主任感动的有点哽咽，“非常好！感人至深！”
　　开学以后，凌洛辉结束封闭训练与我恢复联系。他急切的表达对我的思念和爱意，炫耀他专业训练取得的巨大进步，更夸张的是他拒绝了同时追他的好几个美女。
　　“我几乎都在忙录节目和排练话剧。”我非常简练的对他说。
　　“没有发生什么有趣事？”他好奇地追问。他似乎也想让我和他分享，“也没有想我吗？”
　　“嗯……”我迟疑了一下说：“想了，有想你。”
　　凌洛辉开心的笑起来，“不错，敢于说实话了。”
　　“对了，你们这个比赛的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尽量去给你捧场。”凌洛辉问。
　　这一问我的心乱了，不知道如何回答，骗他是不能骗，也骗不了。即使我不告诉他，他们学校到时候也会有相关的通知贴出来。
　　“西培一中。”我故作淡定，“九月十五日。”
　　“我靠，”凌洛辉电话里有按耐不住的惊喜，“我现在非常确定你就是想我了，你要来西培找我对不对？什么狗屁大赛你才不在乎呢。”
　　“...”我沉默了，因为他说的完全对。
　　“不过呢，你要是忙尽量忙你的，”我突然反应过来，我绝不能让他看到这场演出，否则换做任何人都会认为我去亲自给他送了顶绿帽子。“我演出完会立刻去找你的。”
　　“嗯嗯，到时候再说吧。能去看我一定去看。”
　　“哦！”
　　接下来的日子我深感无比焦虑，我害怕和面对演出那天的场面，我会想象各种恐怖的后果。我提前计划好去了想方设法联系到主持人让他规避许睿的名字，就说接下来请许嘉楠等同学表演某某某节目。我甚至好几次故意提议让许睿化妆，理由是他长的太清秀了，需要化的粗旷硬朗一点，更符合罗密欧的气质和性格。我的胡说八道竟然被许睿采纳，这样一来他再带着假发，舞台剧都是全景不涉及人物特写，灯光音效综合效果之下，恐怕凌洛辉也认不出罗密欧是谁扮演的。
　　“对不起老婆，我可能无法观看你的精彩表演了。”我们去西培的前一天晚上凌洛辉打电话给我，语气听起来非常遗憾。“但是我上完课立刻去找你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脱口而出，随即抑制住强烈的开心，心里呼喊道：“求之不得！”
　　九月十五日上午，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到达西培市，班主任和蒋老师为我们一一办理了酒店入住手续。我和宁佳住在一个房间。
　　“学姐？”宁佳边整理行李边问我：“听说你男朋友在西培一中？”
　　“哦，嗯。”我放下手机，转头问她：“不是，你听谁说的？”
　　“大家好像都知道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似乎笑自己的八卦心理。
　　“都知道？”我内心震惊，许睿，应该不知道吧。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过问我的感情，更没问过凌洛辉。
　　“长得是不是巨帅？”宁佳八卦的更来劲了，“听说是当初的附中校草。”
　　“嗯，还行吧，就那样吧。”我草草回答她，希望她结束这个话题。
　　“那...和许睿比谁更帅啊？”她这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比许睿都帅那得帅成什么样呢？”她自顾自的嘀咕。
　　“帅什么帅？世界上最丑的两个男的！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我轻轻地敲了敲她脑门，“妹妹，远离八卦，远离男的。学姐给你的忠告！”
　　整个下午我们又将节目来来回回排练了几遍，确保台词、走位、情感及动作毫无问题才正式做妆造。
　　演出服一穿，假发一戴果然各个都是从名著里走出来的。
　　“我发现你完全可以去做演员。”许睿看着我的造型惊叹道。
　　我看着他浓重的妆容又是好笑又是安心，“不瞒你说，我以前和家人去韩国旅游，好几次半路上被星探拦住过。”
　　“啊，真的吗？太厉害了！”大家异口同声的惊叹。
　　“但是我妈妈舍不得我受那份罪。”我故作无奈地说。
　　“那岂不是娱乐圈少了一位巨星，南屿市多了一个学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着，把即将演出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
　　临上台前凌洛辉打来电话提前祝我演出成功，他说他有课来不了。
　　“来不了好来不了好，来了影响我演出不是么！”我心里默念着。
　　演出开始了。
　　第一场宁佳和鹿有扮演现代恋人“姜然”和“薛同”因为两家有点隔阂非要被逼迫分手。姜然不同意，她的观点就是坚持自己的爱情，而薛同却有点摇摆。他们决定去看一场音乐会后和平体面分手。这个音乐会恰恰是和他们故事类似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由于姜然不小心触碰到座椅傍边的无名按钮，他和薛同顿时穿越到音乐剧中。
　　第二场就是我和许睿以及其他群演上场。由于突然穿越，我和许睿的设定就是完全无法适应但又必须融入这个故事中，其中有很多幽默搞笑的场景和对话，我们听到了台下的掌声和笑声。
　　第三场是“姜然”和“薛同”适应了这个故事之后决定更改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局，他们预知了一切即将发生的事，把几个关键转折的节点都改动了，罗密欧最终像朱丽叶求婚，朱丽叶答应嫁给他，周围的亲人和朋友纷纷祝贺。在美轮美奂的舞台和动人优美的音乐中，罗密欧与朱丽叶深情的吻在一起。
　　许睿的唇紧紧的贴上我的唇，他竟然来真的。此刻他是罗密欧，他在吻他的朱丽叶。一颗颗泪珠汇成咸咸的泪水流进我嘴里，许睿哭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终成眷属，姜然和薛同重归于好，甚至是小狐狸和梅花鹿也摒弃前嫌，许睿和南枫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仔细看去，放佛看到一个人捧着一束鲜花，他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注视着我。
　　此时，灯光忽地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