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归处草木香》落暑

34、罗密欧与朱丽叶

　　离暑假不到一个月，我们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宏懿被公安机关逮捕立案侦查，校长以及其他校领导被依法调查。教育局派出一位代理校长暂时负责处理附中事务，代理校长上任第一天就提出“严厉整顿校风校纪、建设文明和谐校园”并发表重要讲话，赢得一片轰隆的掌声。
　　上午课间时分，班主任向我招了招手:“许嘉楠，来一下。”
　　我从她沉重的表情中猜测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哦，好。”
　　我怀着些许忐忑的心情顺着天桥去往教学楼西北角学校政务办公区，这条路远离嘈杂的教学楼，越走越安静，我的心却越来越不安。难道下一个被整治的对象就是我吗？但我始终认为我做的很对，如果这次我不帮这些受害者，恐怕她们会永远处在深渊，学校也会成为恶的滋养所。想到这里，我的内心立刻生出一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勇气敲开校长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装修依然如往常，但是精简了很多装置艺术品和杂物，显得环境清爽不少。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留着齐肩卷发的女性，穿着得体干练，眼神清澈明亮。
　　“校长好”我微微鞠躬道：“我是许佳楠”
　　她抬眼看我之后点点头，说：“请坐。”
　　“我倒是要见见大家口中‘给学校翻了天’的许嘉楠”校长嘴角略带笑意地说。
　　我尚且读不出她的意图，但似乎没什么敌意和恶意。如果是真的要整顿我，直接校园大会就通报了，不至于还私下谈吧。
　　“我太年轻想得少，只是做了内心觉得对的事。”我直言。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勇有谋。”校长投给我赞许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渐显。
　　“校长谬赞了”我自谦了一下，接着说：“目前校园工作方面有点困惑，比如社团管理、电台节目、即将来临的英语话剧大赛都因为那些事情停滞了，在此，我特别想得到您的指点和支持。”
　　校长看着我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才说：“现在校园事务管理回到正轨，你负责的校园工作也应该回到正轨。有任何需要的支持随时来找我或者其他校领导，校方会全力支持。”
　　她目光如暖阳般地看向我，说：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我少年时期渴望做的事，所以坚持你心中的正义和美好，满怀热情地做下去吧。”
　　她这简明的几句话消除了我一周的阴霾，给了我万丈的勇气。从天桥走回教室的路上我心情分外轻松，看到几只麻雀在天桥铁架子上跳脚觉得蛮有诗意和情趣，俯瞰校园已是绿色盎然，一片生机。
　　已是六月中旬，被延误一周的英语话剧大赛要紧锣密鼓的开始了，否则就只能坐等退赛，但是我答应过班主任夺回金奖就一定不能食言。
　　比赛小组一共五个人组成，分别来自高一年级的三位，高二的两位，包括我。话剧主题就是“勇气”，创作内容根据王宏懿事件改编，虚拟的年代和人物，以主人公阿娜尔反抗魔法校园黑暗势力为主线，揭露机构的黑暗与阴谋，最终经历万千坎坷成长脱变，创立首个女生魔法学院。我负责编写剧本和主演的工作，班主任负责导演工作，其他几个同学演反派与受害者。
　　经过十多天的磨合、修改、排练，我们决定在学校礼堂正式表演一次。台下是校领导、各年级英语教师、学生会成员等组成的观众。我们的演出迎来满堂的掌声，初演获得极大的成功。
　　到了比赛的日子，我们身着演出华服踌躇满志地奔赴赛场。正式演出的时候，我们每一位都是情感饱满，台词表达清晰准确，互相紧密配合，效果绝佳。十分钟后，我们享受到台下反馈来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由于我晚上还要录制直播节目需要提前离开，后续的其他学校的表演节目我无法继续观看，只嘱咐小组成员耐心等待结果。大约晚上九点半，我们直播节目刚开播，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学姐，我们晋级了。”
　　直播节目结束已是繁星点点朗月当空。我走在宁静的夏夜，享受着丝丝清风，听着清脆的蝉鸣，我的心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平和。“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我不由地轻声吟着诗句，感受古人类似的心境。
　　我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凌洛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稀客啊”我调侃他：“今天想起我了？”
　　“何止今天？是某人老婆不让煲电话粥的。”他声音慵懒的带着点磁性，非常性感。
　　“至少今天不能通话太长时间，我太累了！”我一边换了拖鞋，一边打开冰镇饮料喝了一口问他：“暑假你干什么去？有什么计划吗？”
　　“暑假去看你抱你亲你”他说着自己都不禁笑了。
　　“不好好说话我就挂了。”我故作威胁他的口气。
　　“白日梦我还不能做一下？”他长叹一口气，“我妈给我找好了艺术培训班，暑假恐怕要封闭式训练了。”
　　“哦”我有点失望，但是立刻缓解了情绪问：“你真的喜欢走艺术考学的路？”
　　“喜欢才有鬼！”他愤愤地说：“这半年以来我学了美术、体育、声乐、表演、主持，我都快学吐了。”
　　想到凌洛辉那个形象学这些科目，那画面不敢想象，我想笑没敢出声，问他：“你这是要在艺术的道路上成为集大成者啊？你文化课成绩不是太差，努努力考个普通二本还是可以的，差一点考个三本也行，再者出国留学也行，为什么非要选择走艺考？累死累活的，没点天赋逼死自己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那你暑假做什么？”
　　“做直播节目还有排练英语话剧节目”我说。
　　“排练节目？”他急切地问：“男的女的？不准和别人日久生情！”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我又说：“我的感情没你丰富，生不了那么多请。”
　　“我现在活得像个和尚，看到女生都像老虎，哪敢靠近。”他把自己形容得这么苦，可是外界传言他在西培混的风生水起的。
　　“夸张！”我懒懒地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你睡吧，但是别挂电话，我想陪你一会儿”凌洛辉说。
　　“你总这样交话费也能穷死你”我躺下来，轻轻地说：“我真的睡了...”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几乎是一秒入睡。
　　暑假的头一个月里我过得轻松自在，除了录制节目的固定时间外，大多时候陪母亲上插花和茶道课，有时候陪着她逛街购物，晚上与她同床而眠，如我小时候她如此陪伴我一样，这段时间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父亲这两年彷佛更忙了，具体忙什么我们母女已经不多过问。这一年里我与父亲见面次数也寥寥无几，他对我万分放心，而我对他已经不再关心。我的正义和勇气似乎也只能小范围的发挥在王宏懿的案子上，发挥在那些与我息息相关的人和事务上，其他的似乎鞭长莫及。有时候我会因为自己的双重标准而矛盾甚至自责，明明身处无限的黑暗中，却忽视它，反而去正义凛然揭发其他小小的污点，以此彰显自己的光明之心。对此，我现下无解，苦闷，又无法向外寻求帮助，只能顺其自然。
　　夏日凉亭里，萱萱正在数落丁子亨的种种不是的时候班主任打来了电话。
　　“老师您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让萱萱先安静。
　　“英语话剧市级晋级赛出结果了”班主任高兴地说：“咱们是第一名”
　　“真是意料之中啊！”我自信地感叹道。
　　“但是！”她加重音量说道：“这次是双黄蛋，还有一个第一名。”
　　“什么情况？”我问道：“哪个学校的呀？”
　　“南屿九中”她说：“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即将来临的全国大赛。我们两方的小组要重新组合演出一个节目去参加总决赛。”
　　“重新组合？”我嘀咕着问道：“我们小组和九中那个小组重新组合吗？”
　　“是这个意思。”班主任肯定地说，“所以时间紧急，需要两个小组沟通接对接具体事宜。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去九中，你通知一下其他人。”
　　“哦，”我迟疑了一下问：“能不去九中吗？或者，让他们来附中吧。”
　　“这有什么区别吗？”班主任不解的问，见我没答复，就说：“行吧，我问问看。”
　　挂了电话，萱萱就一脸看透一切般的了然的神情看着我。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轻轻推开她，起身拿瓶水喝。
　　“九中有人能吃了你啊？”萱萱故意阴阳怪气的说。
　　我把矿泉水瓶送到萱萱嘴边让她停止阴阳怪气。
　　“九中...谁参赛了？”我吞吞吐吐地问。
　　“你想问许睿有没有参赛吧？”萱萱噗嗤一笑：“这个我真还没关注，我的心呐已经去了美国，无心其他。”
　　我对她使了个白眼，越到正经时候越给我摆谱。
　　“不过，你用脚指头想一想都知道他不会参赛。”萱萱这样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许睿醉心学业，哪有时间参加这样的比赛，耗时耗力还不能助力高考。
　　如此，对于明天的局面，我便可以轻松应对了。
　　会议地点成功选在附中校会议市，我对班主任杰出的够沟通协调能力竖大拇指。她看着我摇头笑笑，与我们一起在每个座位前的桌面上放置好矿泉水喝纸笔。
　　九中小组一行六人走进会议室，我们起身迎接，刹那间的目光相接，我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不知是光线作弄还是出现了幻想，他一头深褐色光亮的中短发，面颊清透如玉，眼眸灿若星辰。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咖色的短裤卷边的膝盖。晨光打在他身上那么唯美和缥缈。
　　“学姐！”高一宁佳拉拉我的手臂，使我从沉浸中清醒。
　　我们双方问好过后一一落座，我正对着他的位置。我目光注视着他，从头到脚。是他，是许睿。
　　许睿非常自然的看着我，无惊无喜。
　　双方一一自我介绍，轮到我介绍时，才只说了名字，只见许睿勾着嘴角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我的脸顿时热了起来，心下自己骂自己：“真是作茧自缚，丢人到家了。”
　　好在其他成员先前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和许睿的过往，没有造成大范围的误解。
　　我们就节目主题和选取范围做了深入讨论，我方认为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快速决定节目主题和内容，最好在耳熟能详的名著范围中选择，把时间和精力的投入在演技、台词和舞台效果上。对方小组认为面临能全国大赛这个机遇，一定要前期准备充分，多研究往年优秀作品，注重创新，争取获奖。
　　“看来两方的侧重点不一样，但是都为了大赛取得更好的成绩。”班主任说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说：“现在我们加快效率和进度，先拟定每个人的任务。”
　　班主任和对方老师商量着，以擅长和自愿为原则将我们从编剧、演员、服道化、舞美重新分组。我和许睿被分到编剧和主演组，我们需要参与编剧组的工作，也需要做好主演的工作。
　　“老师们同学们，我有个意见需要发表一下。”我站起来说：“我可以参与编剧，但是主演我就不参与了。主要是我没有时间排练。”
　　话音刚毕，所有疑惑地目光像我投来，惟独那双目光只静静地看着我，平静如水。
　　“确实许同学需要忙很多校内事务，课业又不舍得落下，时间属实很紧张。”班主任及时出来给我解释。
　　此时会议一片寂静，静默的让人尴尬。
　　“许同学”许睿柔和的声音叫我，我看向他，他轻轻一笑道：“我也姓许，为了好区分，我叫你南同学好吗？”
　　我没有答复，默认了。
　　“你很忙我们都理解”许睿看了看大家，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你尽量忙你的事务，空余的时间我随时配合你。”
　　我一愣，看到大家纷纷把赞许的目光投向许睿，顿觉自己似乎很自私，反而许睿更有奉献精神。我确实是有自私的想法，论忙我不算最忙，我只是不想在和他有更多交集。全国大赛设在西培市，到时候真去比赛的话，台上的这位和台下的那位打起来恐怕比戏剧本身还有话题。
　　“还有，”许睿放缓了语速，说：“如果你担心学习成绩下降，我完全可以帮你复习答疑，毕竟我们的课本是同一版。”
　　“谁要你帮？”我忍住做出咬牙切齿状，内心嘀咕着骂他：“好你个许睿，又在激将我。”
　　“许同学不要把话说满了，到时候谁帮谁还不一定呢。”我回击他。
　　许睿听了，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完了，我落入陷阱了。
　　“如果是他们两位做主演的话”九中老师拿起资料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比较合适。”
　　“论长相身材和气质以及台词功力，确实比较合适，这个剧目经典且耳熟能详，容易感染观众，但缺点就是有些老套寡淡，悲剧结尾对于大赛来说似乎没有积极意义。”
　　“这就涉及到创新部分了”许睿积极发言，并且也在纸上划来划去，“我们可以重新拆解故事，保留经典，提升亮点。”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你就这么乐意演？”我默声质问。
　　许睿胸有成竹地看向我。
　　目光相接几秒，我快速移开。
　　会议在接近中午的时候结束，每个小组成员互相留了电话，预约时间做各自的工作。按照整个项目计划，我们各自负责的工作必须在计划的时间节点内完成，且当天的工作结果必须以短信形式汇报。
　　“那今天的会议就结束了，请每位成员务必全身心投入。如果有问题及时电话联系我和蒋老师，我们会提供你们及时有效的支持。”班主任站起来说。
　　“原本想大家一起吃个饭，但是时间紧任务重只能先开展工作了，等着属于我们的庆功宴吧。”蒋老师笑呵呵的说着，目光看向我的班主任。
　　我和许睿交换了眼神，同时表达了四个字：“好有压力”
　　大家纷纷走出校园，互相道别。许睿站在我身边迟迟不走。
　　“你...你没骑车啊？”我问：“你去哪，看看顺路吗？”
　　“先请你吃个午饭，再带你去看电影。”许睿说着朝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啊？”我以为我听错了，忙问：“时间这么紧还要吃饭看电影？”
　　“不吃饭看电影会饿的。”他很随意的说。
　　“吃饭可以，但是看电影不用了吧。”我说。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拉我坐进车里，“吃完饭就看，最快看完也得明天凌晨。”
　　“什么电影需要十几个小时？”
　　“罗密欧与朱丽叶啊”
　　“那也不用...”
　　“五六个版本呢”
　　“那也不用一次性都看完吧？”
　　“嗯...那就每天看一版...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