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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文昭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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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西北角的鼓楼里。
一个男人站在楼层的望台上,眼神俯瞰着整片皇宫,他突然间转过头,声音沉稳儒雅,“你是不打算放我走了吗?容儿?”说话的人赫然是那天出现在未满香楼的北王。
阳光照进楼层里,卫玄容的脸清晰可见。他慢慢走了过去,说,“王兄,那么多年不见,你竟还当朕是那个孩子吗?”
北王叹了口气,“确实,有些事情确实不太一样了。”
卫玄容倏地转过头来,目光深沉,“王兄,你究竟为什么回来?”
北王双手都撑在围栏上,玩味的回答,“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北王笑了,“那我就不说了。”
皇帝负手看着北王,似乎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似的,“那朕就一直等到你说为止。”
说完,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皇帝就离开了。北王脸上扬起笑容,那是一股胜券在握的自信。
空气中突然扬起一阵风,吹过层层罗幔,吹过北王的发丝,没有尽头,就如同北王的神情一般缥缈,无垠。
卫颜被禁了足,闲了就去书房看话本子,练练字,弹弹琴。累了就躺在长榻上晒晒太阳,睡睡觉儿。有些时候也会跑到厨房看着厨娘做些吃食,厨房里也不过两三个人儿,索性卫颜呆的时间不长,也让几个奴才紧张了半天。
不过,卫颜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有时候一天都呆在书房里不出来。饭食也是吃的极少,整个人不过几日便削瘦了些许,这可把琉璃急坏了。可卫颜毕竟是主子,琉璃再怎么劝,不想喝药依旧不喝,吃不下饭依然不吃。只能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一些大补的吃食来。
书房的案桌旁开着一扇窗,窗外种了些时令娇艳的花,风过处,便是花香满屋。书案正对面有两排红木雕花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书架侧面有一张长榻,长榻上铺着明黄色的绿玉织锦缎,柔软的缎面上放了一个三尺长的枕头。长榻过处立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摆满了一壶茶水和几盘点心。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字画。装裱的很是规矩。仔细一看其中的笔墨,其实全是出自一人的手笔,然每张字画上都没有作者的印章。
卫颜站在书案前,铺好了罗纹生宣,拾起一只狼毫小笔,在纸上轻轻写下。
“文昭二十年五月廿四日,悼菡萏故人荷花。初识君,君犹自舞,红玉堂中,未有风采。莫忘相知错相识,忍把浮生弃……”
卫颜一笔提罢,对着纸上写下的句子出神,几行红笺小字,少年融进了几许真心,此刻仿佛才明白,相聚离别真的可以让人愁肠白结。
卫颜想起红玉堂的荷花,寂寞仍是寂寞,凄凉仍是凄凉。
卫颜想起那天,他跟着许天翔第一次到红玉堂,很是稀奇。红玉堂是一个很大的园子,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小桥竹林,所有的样式就是按照江南水乡的风格打造的。当时进去,觉得别有一番诗意与情调。
许天翔说这个园子里的姑娘都是艺伎,才华样貌也不输于江南秦淮的名妓。卫颜站在楼阁上,楼下就是一片繁花围绕的舞台,四周排满等人高的花鼓,好不壮观。许天翔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瞧,笑着说,“咱今个儿来的真巧,有花魁献舞。”
卫颜疑问,“花魁?”
许天翔点了点头,叹息着说道,“好像是叫荷花的一个姑娘,今年已经双十年华了。听说快要嫁人了。要是能嫁个好人家,也算是不错了。”
卫颜看着由远及近的人,那个人身穿一身绯色的罗裙舞衣,长相倒不是那么惊艳,但胜在那种决然的气质,仿佛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全部摒弃了的态度,让卫颜不禁好奇的看了两眼。
那个姑娘跳舞的时候,眼神里透着的光,是冷的。像是从轮回深处带来的黄泉之气,没有温度,不带感情,像是一个木偶。这样的人,算是活着的吗?
卫颜听见许天翔说,“可惜了,以后就看不了这样的曼妙的舞姿了。”
卫颜不忍再看那样的舞步,好看是好看,也只是好看。卫颜侧了侧头,对许天翔说道,“我想见见这姑娘。”
许天翔饶有兴致的笑了。
赵栗站在卫颜的身边,劝道,“主子,天色很晚了,再不回去,就下钥了。”
如果卫颜那天没有见到荷花,现在卫颜也不会如此难过。
然而卫颜那天还是见到了荷花。卫颜问了荷花许多的事,荷花都淡淡的答着,说话的时候很冷淡,也很漠然。卫颜也不在意。但更多的时候,是听见荷花的婢女红儿在说话。当卫颜恭喜荷花要嫁人的时候,荷花那一张脸才像是有了表情一样,带着淡淡的喜悦。
后来卫颜又见过荷花几面,荷花似乎也越来越有人气了些,想来是快要嫁人的缘故,卫颜也真心为她欢喜。
卫颜以为荷花会顺利的嫁做人妇,相夫教子,生活平淡但也美满的了却一生,那个时候,荷花都已经会笑了,明明苦日子都快要结束了,希冀的生活快要来了,为什么会选择死呢?
卫颜回过神来,才发现字迹都已经干了。
夜里,卫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荷花了,荷花的一双冷冷清清的眸子看着他,对他笑着说,“三公子,奴家下个月就成亲了,这是帖子。”
荷花笑的很开心,卫颜从未看过荷花笑的这么开心。卫颜说他一定会去的。然后画面就变了,看见荷花从高楼上跳了下来,整个人碎成一片一片的,鲜血四溅,溅了他满脸,热的发烫,荷花又从血堆里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喊道,“为什么?”
卫颜猛地惊醒,双眼无神的睁开,糊了一把脸,才发现泪流满面。
自由是什么,无非就是给了你希望之后,又让你绝望,永远只是一个幻想。卫颜无端的想起宿命这个词。
卫颜更加沉默了,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就呆呆的拿着一本书,靠在长榻上,风透过窗子吹过书页,发出簌簌的声音,卫颜的心神依旧没有回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白玉雕塑,精致且易碎。
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过了会子儿,书房的门被推开。卫颜似乎是没发觉似的,等到书从手上被抽走了,才反应过来。
卫玄容坐在他身侧,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瘦了?”
卫颜嘴角扯开一抹笑,“父皇……”
皇帝揽过卫颜,喊了一声,“李欢。”
李欢立刻从门旁走了过来,低着头端着托盘就放到了案几上,托盘上放着一个弓形的汝窑瓷壶,李欢用勺子挖了一碗,又将托盘上的小勺放进碗里,这才端给了皇帝。
卫玄容接过碗,头也没回的道,“下去吧。”
李欢答应着,快步退出了书房,并将房门给关上了,自个守着门外面。
李欢心里明镜着似的,知道当今皇帝最宠的就是三殿下了。要说三殿下不受宠,那都是给旁人看的,皇帝不想让旁人知道,自有皇帝的道理,至于皇帝的什么心思,那就不是李欢所考虑的了。
李欢这个宫里的大总管,能爬到如今位置,自然有两把刷子。他现在只要把门守好了就行了。
皇帝端着碗,舀了一勺,道,“朕让御膳房做了血燕窝粥,多少吃一点吧。”
卫颜看着嘴边的勺子,吃了一口。后来皇帝又喂了几口,卫颜摇了摇头,不想再吃了,皇帝也没勉强,就放下了碗。
皇帝帮卫颜擦了擦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却觉得异常的温暖。卫颜觉得心里难受,又不知道怎么说。他趴进皇帝的怀里,又闷闷的喊了声,“父皇……”
皇帝知道卫颜难受,但是他不理解卫颜为什么要难受。皇帝拍了拍卫颜的背,轻声道,“朕在。”
卫颜轻微的喘息着,极其浅淡的眸子上像是蒙了一层水汽,皇帝抱着卫颜,觉得少年的身体太过于瘦弱。
卫颜好一会子平静了下来,声音里透着几分酸楚,“我那日听得荷花死了,可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听说今个儿是她的头七,她那样的人家,不知道能不能有个正经的葬礼,是不是像民间似的,草席一卷就扔到水里了?”
皇帝听着卫颜的话,心里头极不是滋味。他看的出来,这个孩子对人一向算不得多么热情,也没对谁上过心,怎么到了荷花这儿,触动就这么大了?
皇帝搂着卫颜,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他的背脊,又听见卫颜继续说着,“我好歹也算是她的恩客,虽说没见过几面,我也是知道的,她怎么好端端就寻了短见了呢。”
卫颜从皇帝的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有些迷离,神色也不似方才的那般悲切,稍稍冷静了些,“父皇,我想去看看她。”
皇帝沉了脸,但是知道要是不让卫颜去看看,这孩子保不齐一直放不下。但皇帝的心思发冷,他听见自己漫不经心的声音说,“你喜欢那个姑娘?”
卫颜摇了摇头,“不过是见了几面,喜欢倒是谈不上,只不过见到荷花,我就感觉跟见到自己似的……”卫颜还没说完,就发觉卫玄容搂着着自己的腰间,猛地收了紧了,勒的发疼。
卫颜知道这是皇帝不高兴了。
皇帝此时复杂的眸子,一分一分的沉下去,目不转睛的看着卫颜,“你和她怎么能一样?”
卫颜有些愣住,随即又有些理解了,毕竟他是皇子,怎么想都不可能和一个抛头露面的戏子作比较,他这样说,自然是驳了皇家的面子,皇帝不高兴自然也是有缘由的。
卫颜点点头,听话的说道,“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皇帝笑了下,手指捏着卫颜的腰间,白色丝滑的绸缎在指尖慢慢的拈着,卫颜有点不自在的动了动腰,才听见皇帝说,“你答应朕一个条件,朕就让你去看她。”
卫颜的眸子微睁,倏地笑了,“您是皇上,您要办什么事还非得我答应不成?”
皇帝耸了一下眉,皇帝的手指轻轻划过卫颜的额头,刮了下他的鼻子。“那可说不准。可是答应了?”
卫颜偏头眨了下眼睛,点点头问道,“那是什么条件?”
皇帝的声音低哑,“换身衣服。”
毕竟卫颜被禁了足,皇帝这般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所谓君无戏言。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所以当李欢把衣服端进来的时候,卫颜此时的表情说不上精彩,但嘴角还是抽了抽。
等换完衣服,卫颜偏头看着坐在凳子上的男子,男子一身玄色的锦衣,衣领和袖口都用金丝绣着如意云纹,广袖缎袍。头上佩戴着麒麟纷洛白玉冠,发丝略微垂下来一些,面容英挺俊朗,嘴角噙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笑意。卫玄容稍稍敛了些气场,此刻倒像是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
卫颜的脸红了红,转过头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皱眉问道,“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卫玄容从卧室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让卫颜坐下,带着薄茧的手穿梭在黑色的发丝间,梳子慢慢的缕着,将卫颜的头发束了起来。然后靠近卫颜的脸颊,看向镜子,手指轻轻捏了下卫颜的脸蛋,似有不满,“确实奇怪,这脸也太俊了点。”
说着就喊了声,“李欢。”
李欢当即答应了下来,“奴才在。”
就听见卫玄容说,“给朕拿张狗皮膏药来。”
卫颜眼皮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