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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卫颜笑着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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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殿的晚上,月明星稀,愁云惨淡。一片偌大的黑布上挂着一轮圆月,散发着清冷的月光。
卫颜坐在琉璃砖瓦的房顶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袍,仓促之间连鞋子也忘记了穿上。
头发依旧散落着,他抓起酒坛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悲凉的气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许天翔躺在卫颜身旁,眼睛看着朗朗月光,沉静道,“我说了给你带五花酿,就一定会来的。”
卫颜捧起坛子喝了以后,痛快的喊了声,“好酒!”
许天翔枕着胳膊,嘴里衔了一根狗尾巴草,看了眼卫颜,又问道,“我说,皇上这次罚你罚的不轻,你还多注意点吧。我来的时候还看见有暗卫在盯梢。”
卫颜冷笑着摆摆手,“现在别人都生怕跟我扯上关系,唯恐避之不及,也就你,还半夜三经的跑过来。”
卫颜转头看着许天翔,眯着眼睛问道,“万一父皇知道了,你也少不了罚。我知道你解决了暗卫,你大晚上的不单是请我喝酒那么简单的吧?”
许天翔看着卫颜哈哈笑了两下,“卫颜,你确实聪明,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看见北王了?”
卫颜侧着头看他,一丝表情也无。月光透过卫颜的眸子,反射一丝寒凉的光。卫颜轻声问道,“我说了你就信?你为什么不问问侯爷,或者,你大哥许天宜?”
许天翔突然间坐起来,摇了摇头,刚才的笑意亦全无,声音里存下了漫长的悲伤和惋惜,他这才说了正事,“那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卫颜端着坛子的手顿了顿,酒水溅到了脸上,像是泪花一样的闪过。许天翔还没说话,他就已经猜到了。果不其然,许天翔说,“荷花自杀了。”
卫颜本以为自己的反应应该不会太过失常,他又喝了一口酒,晃晃悠悠的从屋顶上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看房檐上的少年,卫颜赤脚踩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提着一坛酒东摆西摆,声音远远的传到许天翔的耳朵里,少年的声音婉转澄澈,因为醉了,还带着几分软弱的呢喃之音。
“酒是个好东西,五花酿更好。许天翔,我想自己静静,你回去吧。”
许天翔吐出口里的草,叹了口气,轻车熟路的跳下房檐。远远的消失,不见踪迹。
卫颜醉意阑珊,晃晃悠悠的推开门,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人每到醉了的时候,才发现浊酒余欢,其中的滋味,各自体会罢了。
青华殿是冷清了点,但所幸卫颜对这些身外之物毫无在意,所以也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是不是太不在意了,一个一个都以为他是软弱好欺的?
卫颜他都知道。
北王是当今皇帝的哥哥,是先帝时期秦贵妃的孩子,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北王就带着一众随从家眷去了封地。
当时先帝立下遗诏,立卫玄容为储君,当时卫玄容只不过刚满十岁。紧接着又连下两封遗诏,一封是给卫玄容的亲母,玄德贵妃的旨意。名为殉葬,实则立子杀母,即便是如此,当时的外戚依旧权势过大。
另一封给的就是北王。那是一封未公开的御诏。即便是卫玄容都不知道其中的内容。即便有藩王未诏不得回京的卫制,但北王手中的一诏指令依旧能让卫玄容动不了他。
极北之地,商朔,就是北王的封地,地处卫国的边境,手掌兵权,如此的一个人。即便此地有封疆大吏屈突坐镇,但北王对于卫玄容来说依然太有威胁了。
而且卫玄容竟然还能容忍这一切,那么北王只身一人来京究竟有什么目的?
现如今朝堂之上,任何一个人都在急忙和北王撇清干系,明眼人都晓得,皇帝不会对北王动手,但一切和北王有干系的人,又都不会放过。
所以,那一天,未满香楼里,北王就在楼上,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是两年前,卫颜会信。但两年后,卫颜揉了揉乏力的脑门,又捧起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
凛冽浓郁的酒香顿时充斥着喉咙。泪水沾襟,大醉一场,管他何年何月,何时何夕?卫颜脑子糊涂了,眼前数不清的重影,醉倒在地上,嘴里还笑着,倒是痴了一般。昏昏沉沉,醉醉醒醒,不知人生几许。
等卫颜睁开眼睛,就看到琉璃一副急哭了的表情。
少年躺在明黄色的床榻之上,额角除了些汗,晕染了墨云般浓黑的丝发。琉璃又拿起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角。
卫颜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但还是笑了笑,此时三分柔情照亮了七分,“怎么哭了?我还没死呢。”
琉璃揉了揉鼻子,没说话,一下一下的给卫颜擦汗。然后起身,放进盆里,又换了一条新的毛巾搭在卫颜的额头上。
卫颜摸了摸脑袋,想要坐起来。琉璃连忙扶起她,又将叠好的被子垫在卫颜的后背。这时候才说,“主子,您最近别喝酒了,我已经把青华殿所有的酒都给藏起来了。”
声音里还有浓厚的鼻音。眼睛还是红的。
卫颜听着,心里一暖,倒也没在意她把酒藏了起来,反正不管藏了哪里,总归还是在青华殿,折腾不了到天上去。“好,听你的。”
琉璃又从桌子上端了一个瓷碗,“主子,您先把药喝了。”
卫颜接过碗,皱了皱眉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一遍,头皮一阵发麻,卫颜端着碗,又放到旁边的案几上,“放着吧,我过会子儿再喝。”
琉璃看见复又放下的汤药,眉头都拧巴在一起了,她喊道,“主子!”
卫颜揉了揉额角,低声喝道,“琉璃。”声音里已然有了隐约的怒气,琉璃如何听不出来。
琉璃攥紧了拳头,又看了眼卫颜,端了碗,低声说道,“药凉了,我再给主子热热。”说完就离开了。
卫颜看着琉璃不情不愿的背影,如何不知道琉璃是在关心他,嘴角勾了起来,一双眸子也弯了弯,但心思却沉了下来。药什么的,是真的喝不下去啊!!
卫颜爱酒好诗,他曾经在本子里见过一句话,诗酒仗歌纵马行,过的随意洒脱,悠然自得,叫他好生羡慕。醉了多好,三千烦恼丝抛尽,忘却人间凄苦,半世哀愁。
卫颜从恍惚的深思中折回到了现实,他是不善饮酒的体质,一喝酒就会发烧,可能是昨晚烧的厉害了,所以琉璃今天才气的把他的美酒都给藏起来了。
确实是烧的厉害了,卫颜到现在还感觉到头晕眼花。
天气放了晴了,卫颜去看了看他的芭蕉树,最近几天的雨水打的那么猛,不知道这般寒凉的天气是不是活了下来。院子里的芭蕉生了个好模样,即使昨天那么大的风雨都没有折断它的根茎。翠绿的叶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闪光。
卫颜笑着轻声说,“你倒是坚强,我还一直担心你这两年活不过来,没想到倒是挺了过来。”
树叶随着风声摇摆了一下,像是回应着卫颜的话。
卫颜又摸了摸芭蕉的叶子,语气突然间悲悯了起来,“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一棵芭蕉树,还是当时卫颜从旧城山庄带回来的,那个时候,旁人都说活不成了,可是当时卫颜愣是不愿意,死死的抱着这棵树,这棵树,记载了他所有的曾经,他不愿抛下,甚至有时悲观的想着,要是这棵树活不成了,那自个儿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呢?
卫颜还在感怀,就听见一阵吵闹的嘈杂声。似乎是前院传来一阵阵略微泼辣的争吵,卫颜听着熟悉,再仔细听了,分明是琉璃的声音。
“你凭什么克扣我们的分例,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即使我们殿下落魄了,也轮不到你们来欺负。”
那个内务府的小太监王二心里嗤想,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现下又犯了错,以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随即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哎呦,琉璃姑娘您可折煞奴才了,奴才们可都是按规矩办事,您说的这罪名奴才可当不起。”
琉璃掐着腰,倒真像是一个泼妇,“我呸,以前的分例就比不了其他的皇子,如今倒是更少了一般。其他的我暂时不问,这党参,西洋参以往都有五两,现在更是连二两都不到,你还敢说不是你们克扣了。”
那太监连忙狡辩道,“姑娘您这话怎么说的,你这是拿三殿下赶着跟太子殿下比吗?分例自然是不能一样的。还是说在您心里,三殿下已经等同于太子殿下了?”
琉璃像是气急了,指着太监大声道,“我什么时候说太子殿下了,你个小太监可不要血口喷人。”
王二指挥这下面的这些人放好东西,阴阳怪调的说道,“姑娘,妄议皇子可是大罪,这传出可是要掉脑袋的。”
琉璃怒视王二,说了三个好字,“王二,你们内务府不要欺人太甚了!”
王二笑道,“我哪敢啊,咱这青华殿的分例可都是李大人亲点的,可不会错的。要真是有什么短处,姑娘还是找我们李大人去,我就是跑腿的,可担不起这等罪名。”
卫颜从月牙门后走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席话,看着琉璃涨红了的脸,踱着步子慢悠悠的走过去。
少年一席白色的衣裳,身外罩着深青色的外袍,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用一根丝带扎起。脸色苍白略显的有些憔悴,但依旧遮挡不住这般世间无双的风采。
卫颜嘴角上似乎扬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微笑。琉璃看见了,慌忙走了过去,将卫颜的袍子系好,略带焦急的道。“主子,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去吧,不然又该发病了。”
王二倒是笑着匆匆的敷衍了下,“见过三殿下。”
卫颜也不答话,反而看着琉璃,脸色如常,“你这是怎么了,倒是急的脸都红了?”
琉璃不想让卫颜知道,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说了免得惹您心烦,主子您还是……”
琉璃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卫颜直径掠过她,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沉重,卫颜冷冷的看着王二,王二低着头,只觉得遍体生寒,额头上也不断的有汗冒出。
突如其来的,卫颜一脚踹在王二的肚子上,王二一下子被踹出几步之远,跌落在地上。王二整个人都蒙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卫颜的第二脚就立刻迎头赶上。
卫颜收了脚,在场的奴才太监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过转瞬之间,就看到王二痛苦的趴在地上,嘴角还染上了一缕血丝,本来就尖嘴猴腮的脸,现在更是不忍心去看了。
卫颜轻轻的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转了转自己白皙削瘦的手腕,低着头也不去看王二,只听见卫颜清冷婉转的嗓音,“我虽是被父皇禁足了,但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是这青华殿正经的主子,你怠慢我我倒是不在意,但宫里的规矩,见到皇子的礼数,你怕是也忘了差不多了吧?”
王二闷着头,眼里闪着不干和一丝狠厉,但还是回道,“奴才不敢。”
青华殿里的奴才们瞧着,着实震惊了。主子给他们撑腰,心里头也不由得一喜。平常在殿里做事的时候,卫颜基本上不会在意奴才们的好坏,即使是亲眼看见有人偷懒,也不过是冷眼看了两眼,也从未真正惩罚过人。要说操办殿里大大小小的事,也基本上都是琉璃和翡翠管着的,卫颜有的时候,还真的不像是个主子。
这是他们在青华殿的两年来,头一次看到卫颜似乎是生了气似的。
卫颜走到院子里的长榻旁,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卫颜接过小河子递过的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复又说道,“你若是以后见了我的那些哥哥弟弟们,还是这样行礼?我若是不怪罪你,那岂不是叫人说,我青华殿让人把你们内务府的礼节给带坏了?我替你们李大人管教管教你,不为过吧?”
卫颜这话说的找不到一丝错处,王二忍着痛大汗淋漓,卫颜有一点说了没错,卫颜再不受宠再落魄,也依旧是个皇子,又扯上了皇家颜面,王愣是不敢吱声。
卫颜把茶杯放到小河子的手里,“这茶煮的太久了,重新再煮一壶。”
小河子点了点头,额头也冒了些汗,夏初的正午,又是雨过天晴的时节,难免日头会大了一些。
以往卫颜从来不会说这样的事,今日免不了是迁怒了。小河子端了茶杯下去,让人重新煮茶。
卫颜轻笑一声,众人心里果然又紧张了一分。“是叫王二是吧?今天你这送来的分例不管如何,我都不与你计较,只是你今天这名明目张胆的欺负我殿里的人,保不齐哪天就欺负到我头上了。”这话说的不缓不急,不徐不慢,就像唠家常似的。
王二连忙道,“奴才不敢。”
卫颜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晚了不好跟李大人交代吧,免得让人说我青华殿欺负你,你走吧。”
王二忙不迭的带着人赶紧滚了。
青华殿的院子里种满了杏树,卫颜坐下的长榻就在一个树下,阳光透过树梢影影绰绰打在卫颜的脸上。卫颜还没出声,就听见几声笑声,知道这些下人们是刚才忍气吞声憋的坏了,索性也不过问了。
只是,这才一天,他这青华殿就这般热闹。今天这一出,不知道又会怎么传到父皇的耳朵里。又想了想,这般小事,父皇也不是闲的,暗卫也未必会那么仔仔细细的报给父皇。
卫颜仰躺在长榻上,拢了拢自己的袍子,时不时有清风吹过,吹乱了一地的繁花落叶,时光安静,岁月静好。
琉璃站在一旁担忧的说道,“主子,我听说王二和秦惠妃有点关系,不会有什么事吧?”
卫颜翻了个身,听到琉璃的话,也没睁眼,“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