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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这几天雨似乎像是下不完似的,断断续续的,时歇时停。卫颜侧过头看雨,余光看到文太傅摇头晃脑的读着书,二皇兄和老五听得很仔细的样子,几个小皇弟倒是有的趴着睡觉,有的低头写写画画不知道再干甚么。

      要是文太傅念完书,再看这个情形,不知道胡子是不是又该翘起来了。

      一滴水轻轻的滴落在翠绿的叶子上,顺着叶子的纹路慢慢的滑下去。似乎是幼小的雏鸟,翅膀扑杀扑杀的,两只爪子直直的落在叶子的根茎上。雏鸟昂着一颗小小的头,也不叫,两只眼睛也死死的盯着卫颜。

      卫颜不由得被逗乐了,突然间笑了。声音不大,但是刚好把沉醉在四书五经的文太傅给拉出来。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身后跟了一批的宫女太监。

      文太傅刚想喊卫颜,抬眼就看见了皇帝站在门口。连忙站了起来,“下官参见皇上。”

      皇帝笑着虚扶了一下文太傅,“爱卿不必多礼。”

      文太傅的一句话,立刻惊醒了众人。连着睡觉的小孩也醒了过来。立刻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站好。

      学堂里都是王孙子弟,高门侯府和王子皇孙又都是懂了礼的 ,连着守着规矩也是稳稳当当,出不了半分纰漏。

      卫颜刚一站起来,就见鸟儿就飞走了。那是个雏鸟,可能才刚刚会飞,卫颜看着它离开,眼睛里满是担忧。

      等到回过头来,就看见皇帝站在太子的面前,皇帝的声音冷彻低沉,带着经年累月压迫骇人的气场。

      整个学堂,在皇帝一进来的时候,一种神秘莫测的气压就已经产生。

      毕竟,稍有不慎,就是大祸临头。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是没有道理的。

      卫颜听见皇帝说,“老二,刚才文太傅讲了什么?”

      卫凌回答道,“是《大学》的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其实,当皇帝直接走向太子的时候,便已然注定了太子在整个宫廷之中的位置。这是对太子的重视,不言而喻。

      “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卫凌拱手道,“儿子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基,自古得民心者的天下就是这个意识。”

      皇帝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皇帝的眼睛看向卫颜,目光掠了过去,转头问老四,“桓儿,你今日上课又有何所悟?”

      四皇子桓不过十二岁,生的也是一副好模样,此时听到皇帝问起,倒也没含糊,直接回答,“我听得太傅讲起上将军李涵,我也想当大将军,保家卫国。”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皇帝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即刻点头,笑了,“好好,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随后又考校了几个皇子,皇帝的表情一直淡淡的,总算是没出什么大错,文太傅默默的摸了一把汗。

      皇帝这才走到卫颜的桌子前,桌子上的书本翻开的整齐,信笺上的笔记秀丽飘逸,字里有着些随性飒然的放肆。皇帝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信笺。

      卫颜神色一凛,咬了咬嘴唇,默默的地下头。

      那是一句诗,极好的诗,上面写着,“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皇帝看着这句话,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烙红的铁块烫伤了一般,震撼中夹杂着惆怅与凄苦的哀凉。

      皇帝沉默着,整间学堂静如止水。太子奇怪的用余光瞟了一眼父皇,只见皇帝的脸色越发的沉重,隐忍着一股黑云压城的气势。

      皇帝拿着笺纸的手紧紧握紧,青筋的纹路暴起,三两下将纸团成一团。

      低着头的少年们突然间吓的不敢吱声,寻思着三殿下究竟是写了什么,让皇帝勃然大怒。担惊受怕,或者幸灾乐祸,所有不一的神态暂时全部的敛了下来。

      皇帝低沉的声音里隐忍着一丝火气,“卫颜,你下课后给朕到御书房来。”

      言毕,便看见皇帝怒气冲冲的走了。

      卫颜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许天翔看着卫颜收拾案几上的事物,抱着拳站在一旁道,“三殿下,我昨个儿从家里带了两坛五花酿,等你回来,咱今晚喝了。”

      卫颜转过头去,看着许天翔的笑着,但似乎并没有笑意,饶是如此,听到五花酿时,卫颜的眼睛还是亮了亮,说道,“好。”

      许天翔看着卫颜走远的背影,眼神微眯着,心里面开始黯然了起来,如果他知道那个消息,会怎么样。

      许天翔是慧孝候府的嫡子,家中排行老二,母亲是西安王的亲妹妹,云光郡主,许天翔的老爹当初永王乱兵的时候,也是立了一等的功勋,如今又入了内阁,可谓是平步青云。

      当权利到达一定的程度的时候,便是家族没落的开始。许天翔一直奉行着明哲保身的原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权利的平衡他懂,他父亲也懂。

      所以两年前父亲问他,做哪一个皇子的伴读的时候,那个时候卫颜刚刚被接回宫,他那时直接就选择了卫颜。

      一个没有任何势力,又不太受宠的皇子,没有任何的威胁。如今看来,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

      午间,雨又下的慢了些,卫颜站在御书房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子儿。

      这时李欢迎着卫颜,低着头说着,“三殿下,您快些进去,陛下在里边呢。”

      卫颜笑了笑,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袋推到李欢的手里,“今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李欢颠了颠,分量不算轻,随即低着头小声的说道,“还是昨天的事愁呢,三殿下不用太担心。”

      卫颜放心了下来,点了点头,才开门进去。

      卫颜跪下行了礼,“参见父皇。”

      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看奏折,案桌上有一团揉皱的纸,即使方才皇帝从卫颜那儿拿走的那一张。

      皇帝仿若没有听见似的,拿起毛笔用朱砂在奏折上写了什么。

      半响,皇帝在才从桌子后边站起来,走到卫颜前面,“朕不让你起来,你就不起了?”

      卫颜低着头,“儿臣不敢。”

      皇帝冷笑了两声,“卫颜,别当真以为朕罚不了你。”

      “儿臣不敢。”

      皇帝把那一团纸扔到卫颜的面前,“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挂念?”

      卫颜垂眸。“儿臣不敢。”

      “你!”皇帝一下子在卫颜前面蹲下,捏住卫颜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下巴被捏的生疼,卫颜的脸色苍白,要紧牙关,越来越沉默。心里一阵生疼,他的父皇终究是不懂,有些心思,只是藏在心里就好,说出来了,那便什么都完了。

      那般苦闷,忧郁,痛楚,他心里藏起了无数个念头,也许试一试,也许试一试或许就有什么不同了,一步步都是万丈深渊,一步错,步步错。卫颜忍着疼突然喊道,“父皇,儿臣却有所爱。”

      皇帝的动作僵了一下,背脊上串流的寒意让他有些战栗。皇帝低声骂了句话,卫颜没有听清,但知道皇帝是气的极了。

      卫颜说完之后,便抿了嘴,咬着嘴唇。眼圈似乎都红了,他突然抱住皇帝,把头埋进皇帝的肩窝里。

      皇帝听见卫颜略带哽咽的声音,他一声叹息,无奈的伸手把怀中的人圈紧,卫颜说,“父皇,儿臣说不得。”

      卫玄容这么疼爱这个孩子,当看到这孩子写了那样一句话,心里确实是生气,再怎么生气,也见不得这孩子委屈。然而为什么生气,因何生气,就像是自己的宝贝被人觊觎了一般,夹杂着各种莫名的情愫。

      卫玄容心疼极了,轻抚着卫颜的头,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许久听到皇帝一声悲凉的叹息,“朕该拿你怎么办?”

      卫颜抱紧了皇帝,像是许久沉浸在大海里突然抓住一根浮木一般,紧紧的,不愿放开,抓住的是那么一丝生机,一丝温暖。

      卫颜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候,是在旧城山庄的一片桃林下,只一眼,便挪不开眼了。这是卫颜的心思,他藏的深深的,放置在深渊的最底层,说不得,碰不得。

      卫颜趴在皇帝的怀里,蹭了蹭脸。卫颜才说道,“父皇,颜儿错了。”

      “嗯,哪错了?”

      卫颜抬起头,一张精致的脸透着澄澈与无辜,“我不该惹您生气。”

      皇帝把卫颜抱了起来,一时间五味具杂,“那方才怎么那么犟?不怕朕真的治你的罪?”

      卫颜亲了一下皇帝的脸颊。皇帝笑容有一瞬的凝滞,贴着脸的触感有点点的灼烧,软软的,挥之不去。

      “您舍不得。”

      卫玄容觉得卫颜说的对,他确实舍不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孩子就在他的心里就占了那么大比重。

      没有想太多,皇帝就坐回御案前,将卫颜抱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揽着卫颜的腰,下巴靠在卫颜的肩膀上,让卫颜拿起桌子上的奏折。像是做过好多遍一般,轻车熟路。

      卫颜翻开奏折,眼睛在上面看着,看了一会儿才说道,“父皇,河南那里又发大水了,您还要拨款吗?”

      皇帝刚才也在看,听见卫颜问道,他挑了挑眉,“你怎么看?”

      卫颜想了想,“据我所知,黄河每年夏季初时都会决堤,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如果只是单单的拨款,每年一次,国库迟早要亏空的。”

      皇帝点点头,问道,“你是说修河道?修河道的折子朕也已经批了。”

      卫颜又问,“是不是可以在开凿一条运河?”

      卫颜刚一出口,皇帝就笑了,原本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黄河决堤就是雨水暴增,所谓堵不如疏,将黄河的流水从中游分出一条河道,若是能连接南北的通道,既能解决河患,又能增加商运。

      皇帝看见这样的卫颜,心里怀里瞬间觉得暖暖的。他含住卫颜的耳垂,说道,“爱卿说的有理,朕明天就在早朝上商议一下。”

      温热的气息从耳朵那处传来,卫颜倒吸一口气,耳朵不出意外的红了。随即把折子放到待议的一摞上。又拿起下一张折子。

      这张折子是一个名叫何失之的言官写的,是弹劾卫颜的折子。看到这里卫颜不禁好奇起来。

      上面说他不修仪容,举止骄奢,肆意妄为,不合规矩。卫颜看到这里忽地笑了,再往下看去,还有结党营私之嫌,北王,慧孝候,赵统领……等等。

      卫颜愣了片刻,从怀里转过头看卫玄容,只见卫玄容皱了皱眉,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折子,“这些言官没事吃饱了撑的,一个个闲的就不能干点正事。”说着就放到另一摞上,压了下去。

      卫玄容吻了吻卫颜的额头,“弹劾你的折子不少,这些天好好呆在青华殿,别再给朕惹事了。”

      卫颜看了一眼刚才那一摞折子,估计都是弹劾他的。就是不知道皇帝信了几分?

      皇帝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来着,“你认得的红玉堂的荷花?”

      卫颜闻言,原来卫玄容连这事都知道,那他的行程还有什么皇帝不知道的。卫玄容看着卫颜的脸,笑着解释了下,“朕担心你的安全,你又喜欢出宫,就派了几个暗卫保护你。当然有赵栗在,朕也是放心的,但毕竟你想支开他太容易了些。”

      卫颜的心思一下子凉了,原来并不是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原来并不是皇帝不在意这些弹劾,只是他的一切事宜皇帝都了如执掌。卫颜看着皇帝,刚刚暖和的心思突然间从脚底冒起寒气。卫颜以为他可以特殊,原来也不免于此。

      皇帝说是保护他,又怎么不可能是监视?

      卫颜稳定心神,笑了笑说,“认得她,”

      之后皇帝说了几个字,更令卫颜心惊胆战,皇帝说,“她死了。”声音轻轻的,慢悠悠的,卫颜仿佛遇见了山中鬼魅,听不真切。

      卫颜勉强维持了一个算得上笑的表情,重复着这一句话,“她死了。”

      卫颜想问,她什么时候死的?她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死了?可是话的嘴边都变成了缄默。

      一个人的性命,就这样轻飘飘的,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告诉他,死了。

      是否太过于简单,和草率了点。

      那张明若星辰的脸上,此时布满了悲伤,年轻的皇子缩进皇帝的怀中,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像水晶一般的清澈透明的液体划过白皙精致的脸庞。

      皇帝这样淡若风轻的说出来,知道卫颜心里难受,便安慰道,“别多想了,国学的课事朕也给你免了,你最近身子不太好,就在青华殿好好养着,等入了秋你也该入朝了。”

      卫颜听见了,这句话再怎么掩饰也挡不住他将被软禁的事实。像是商量的语气,却根本容不得拒绝。卫玄容再怎么渲染他说的话,卫颜都听到了更加实质的内容。

      卫颜应付不来的那个人,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卫玄容又说,“记得好好吃饭,药也记得按时喝,上次只淋了雨就发烧了,朕有时间会去看你的。”

      卫颜闷声说道,“我想回旧城山庄。”

      卫玄容贴着卫颜的脸颊看奏折,闻言说,“旧城不安全,你别让朕太费心了。”

      毫不犹豫的回绝。

      当天皇帝就下了旨,三皇子卫颜犯错了事,禁足在青华殿。

      皇帝的旨意中虽然没有说犯了什么错,但事情再明白不过,朝堂上的弹劾,国学学堂帝王的大发雷霆,以及扑风捉影的传闻,卫颜都不可能不受到任何惩罚。

      本来就不受宠的三皇子,安静冷清的青华殿,一息之间似乎变得更加萧瑟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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