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风月事》千皇

13、第 13 章 她不知道卫

　　朝堂之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坐在殿堂的龙椅上，威仪赫赫。攥着奏折的手中青筋暴起，脸色黑的骇人，整个朝堂之上压抑的让人发慌，所有的人惴惴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天子的怒火就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何本华跪在中央，双腿发麻，整片后背都已经湿透了，战栗的感觉触及全身，丝毫不敢放松，神情万分惶恐。

　　皇帝的双眼深的不可见底，怒气冲冲的吼道，“何本华，朕把好好人交给你，你就这么把人给弄丢了，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何本华心头一跳，立刻诚惶诚恐的回道，“圣上息怒......”

　　皇帝怒不可遏，将手中的折子仍在地上，“许天宜，给朕查，朕就不信，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许天宜立马出列跪下接旨。

　　皇帝表情阴霾，拿起下一本折子，看了看，怒气不减，反而笑了笑，“好个河南巡抚，好个总督，所有涉案官员一律抄家，首犯斩首示众，凡贪污千两银钱以上的，家眷全部流放，千两银钱以下全部贬为庶民，其子孙后代不经朝廷特许终身不再录用。”

　　太子卫凌低垂着头，袖口中的拳头微微握紧，满脸的不可置信，父皇如今惩罚的竟然这样严重，河南一脉的官员几乎全军覆没，朝堂之上各个势力必然会重新洗牌。

　　卫颜的失踪让皇帝倍感愤怒，连带着这个案子竟然也罚的这样严重？卫颜的消失，究竟是好是坏？

　　卫凌顾忌着手下的官员，硬着头皮走向前去，声音朗朗，“父皇，这个惩罚是不是太重了，唐毅生，严贺只是一时犯了糊涂，铸成大错，但罪不至死。父皇这般惩处，难免人心惶惶，于社稷不利。”

　　皇帝丝毫没有给太子面子，只是冷着脸说道，“君无戏言。任何人都不许再求情，否则一并惩处。”

　　卫凌不敢再言语。

　　年轻的皇帝又看了眼何本华，脸色阴郁的“哼”了一声，“何本华，你可之罪？你还记得出行前，朕是如何交代你的？”

　　何本华脸上都是汗水，连忙说道，“微臣知罪。”

　　“那好，何本华即日起任河南总督，明日即刻启程，不可延误。”皇帝冷冷道。

　　“微臣接旨。”何本华心下一松，即刻叩头谢主隆恩。

　　皇帝看着何本华，眼神愈发寒冷，如果他可以任着自己的性子，如果他是一个暴君昏君，他真的想此刻就割下何本华一行人的头颅，比起那些贪污腐败的官员更甚。

　　听到卫颜失踪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都结了冰，寒气突然间的侵蚀全身，周遭都变得寒凉，那种猛然间头重脚轻的感觉，眼前竟然是黑了片刻，差点晕倒。

　　明明都已经派了那么多人，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他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少年，他的笑颜，他的话语。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消失不见。他当初为什么那么笃定，那么坚信，就因为他是帝王？就因为他坐拥千里河山？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卫颜的称号，表字，只等卫颜回来，他就可以让卫颜上朝了。

　　皇帝没有让琉璃和小河子回到青华殿，而是让他们留在御前伺候。距离卫颜消失已经过去三天了，皇帝这是第一次踏进青华殿，他看着院子里的杏树，遍布青杏，他记得卫颜说，“杏花微雨，很是好看。”而此时，杏花还在的那个季节已经过去了，只留下酸涩的杏子。

　　琉璃站在皇帝的身旁，看着皇帝望着杏树出神，不由得更加伤感，“前不久，杏子成熟的时候，主子让我都摘了去泡酒，现如今，竟然又长了第二季。”

　　皇帝没有责怪琉璃突然出声，反而问道，“他经常喝酒吗？”

　　琉璃心里有些酸楚，嗅了嗅鼻子答话道，“主子最爱喝酒，只是他一喝酒第二天就会发烧，奴婢总是要费尽心思把青华殿的酒都给藏起来，但不知道主子用了什么法子，总是能找到。”说道这里，不由得想起卫颜的那般样子，神色黯然。

　　夜凉如水，碎珠般的繁星已经被月光遮蔽，看的并不清晰。很快就要入秋了，入了秋就是中秋了。中秋，还能团圆吗？

　　琉璃说完之后，就是一阵沉默。略微干燥的空气，缓慢而悲伤的呼吸声，蝉鸣一阵一阵的响着，日子依旧如常，可是那个人如今却不在身边。

　　皇帝落寞的声音传来，“琉璃，你说他还会回到朕的身边吗？”

　　琉璃看着黄帝的侧脸，面如雕刻，英俊帅气。他穿着刺绣着金龙的黄色衣袍，坐在卫颜喜欢的那个长榻上，默默的望着眼前的杏树发呆。这样的神情，琉璃在卫颜的脸上见过无数次，可是，突兀的出现在这个帝王的脸上的时候，只觉得莫名的更加难受。

　　琉璃走到帝王的身旁，为对方披上一件外袍，回道，“会回来的。”

　　虽是这样说着，可是心里分明知道，卫颜是不会回来的。卫颜不止一次的流露出要离开的意图，卫颜不属于这里，这些她都是知道的。然而皇帝不知道，但是她不能对皇帝讲。

　　琉璃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不忍打扰，她骗了他，谎话连篇，带着厚重的罪恶感，和莫名的情愫。是了，没有人不会为这么样的人心动，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颜儿不会有事的，朕一定会找到他的。”皇帝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好听。

　　“主子那般聪慧，断然不会有事的。”

　　皇帝的眼光此刻温柔如水，“是啊，他那般聪慧。”又一次想起出发前卫颜对他说的话语，竟不成想，一语成谶。

　　皇帝走进那间书房，墙壁上还挂着卫颜的字画，每一幅画都像是用了所有的才情，饱含诗意。他眼光一瞥，看到墙角那有一个青瓷烧制的书桶，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卷轴，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幅，轻轻的在桌子上打开。

　　这是不久前卫颜所作的画，满目的桃花盛开，大片大片的粉色，无比绚丽，桃花树下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那人坐在桃花树下，双眼微微闭阖，安静的令人美好。好像有清风吹过，乱了一地的桃花，乱了男子的发梢。

　　而那个男子，分明就是皇帝。

　　皇帝将手中的画又轻轻合上，并没有再放回原处，而是拿在手里，不愿放手。

　　琉璃远远的看着皇帝如珍宝一般的将画拿在手掌里，那幅画，卫颜画过许多次，总是画好一幅又烧一幅，而皇帝手里的，便是前不久画的最新的一幅。

　　她不知道卫颜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画，只是觉得桃花好看，像极了旧城山庄的景致。

　　卫颜这几天总是梦见卫玄容，早晨被钟声叫醒的时候，竟然分不清现实梦境。他起身望向窗外，树上的花朵开的正盛，万紫千红，隐约听见蝉鸣。

　　他已经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美景了，皇城中，看见的永远是四四方方的一片天，所谓的美景，不过是雕梁画栋，人工造就。他甚少看到这种纯天然的，沁人心脾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苍雪对他说，寺院的后山有大片大片的花田，很是壮观。卫颜和苍雪吃过寺里的斋饭，就向后山走去。

　　苍雪忽然说，“卫颜，你的眼里有光。”

　　卫颜听见就笑了，“我在你的眼里就那般透明？”

　　苍雪也笑了，笑声爽朗而且阳光，“卫颜，你真的好奇怪，我不后悔把你带出来。”

　　此时他们正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林间的风吹散了夏日的炎热，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卫颜突然间顿住脚步，神色变得无比的认真，“苍雪，其实你是知道的，知道我是谁的吧？”

　　苍雪没有丝毫惊奇的点点头，“我是遇见你之后才知道的。”忽而他又笑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褪去你身上的枷锁，你并不开心，甚至还很难过。你没有任何的自由，他们都在监视你，你没有留在那里的理由。”

　　卫颜听完，哑然失笑，他说，“我竟然找不到丝毫反驳你的理由。”

　　苍雪问道，“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卫颜不再看他，继续抬步而走，“既然你能悄无声息的将我从暗卫的手底下带走，定然不是普通人。其他的以后就会知道了，现在说与不说，又作何区别。”

　　苍雪跟在后面，“卫颜，你真的很奇怪。”

　　卫颜笑笑，不做言辞。他又听见苍雪说，“现在每个城镇关口都增加了人手，想来都是在寻你吧？”

　　“好歹我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卫颜走的很快。

　　苍雪的声音很快传来，“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能看的出来，你喜欢碧海蓝天，喜欢满江瑟瑟。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这就够了。”

　　卫颜听着苍雪说话，胸腔似乎有什么在波涛汹涌，脸上竟然不自觉的扬起笑容，那是欢乐的，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的笑。

　　他迈起脚步，飞快的跑着，发丝在空中飘舞，感觉到风在微笑，感觉到树在歌唱，感觉到花儿在跳舞。

　　卫颜的声音不似几日前的沙哑，悦耳欢快，真正的像个孩子。“哈哈哈哈哈哈，我希望化成鸟，翱翔空中，我希望变成狼，奔跑在原野，我希望此身为鱼，游荡在辽阔的海洋。苍雪，你们草原真的那么好吗？”

　　“你去了就知道的。”苍雪望着花海，一颗颗大朵的向日葵，朝着太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极了此刻卫颜的笑容，有着颜色，带着光的。

　　满山遍野的鲜花，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一阵风吹过，卫颜的衣衫随着风飘动，他看了眼站在山坡之上的黑衣少年，他逆着光，不停的笑，卫颜突然跑到苍雪的身前，笑着问道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很快。”

　　卫颜坐了下来，说道，“其实，这里也很好。哪里都很好，除了那个红瓦高墙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