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风月事》千皇

12、第 12 章 皇帝下了死

　　皇帝下了死令，何本华带着王南和陆北彻查的很快，他们带了皇帝的密旨，搜查了所有赈灾救难的账簿，从京城到地方一层层的剥下来，数额竟然到达两千万石，最后真正到达灾民手上的竟然不到四分之一。

　　涉案官员竟达到数百人，其中就包括河南巡抚，自总督以下府、州、县官员共同贪污救灾银上千万两，其中最为严重的果然是曲南郡，若不是瘟疫灾情太过严重，东窗事发，那位坐在朝堂之上的天子又怎么会得知此事。

　　天空中似乎出现一丝光亮，何本华一行人在洛阳官府查案，卫颜就在某处宅院里看书。桌子上是一碗黑色粘稠的汤药，热气腾腾，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卫颜皱了皱眉头，看见来人，也没有过分的吃惊。

　　那个人就是在阜通县的医女，李梦妍。卫颜见过她，眉眼温柔，像是江南的女子，带着音韵水乡的诗意，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卫颜知道她的身份，然而她却并未认出卫颜。知道是当今皇子，说话间也变得小心翼翼，“殿下思虑太甚，吃的太少，脾胃不是太好，还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身子是要慢慢调理的。”

　　卫颜笑了笑，表示知道了。

　　李梦妍给卫颜看了病，又叮嘱了一些事情，这才起身离开。卫颜看到她犹豫不觉得背影，神色间满是不安，就知道，这个姑娘并不单单只是来出诊那么简单。

　　姑娘的步伐很迟缓，脚上像是拴上了厚重的枷锁，一步步都像是拼尽力气，然后缓缓的顿住。李梦妍猛然间转过头，走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卫颜的身前。

　　这般作态，必然是有事相求。

　　姑娘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殿下，我，我……”话到嘴边，怎么都无法顺利的说下去，不知是未想好措辞，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卫颜看了看赵栗和琉璃，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人半天未动，卫颜皱了皱眉头，突然间毫无预兆的笑了，神色尽是嘲讽，“现下我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吗？”

　　窗门外的树木郁郁葱葱，远处能看到几处楼宇飞檐，悬吊在飞檐上的惊鸟铃正在被风吹动，发出丁零零的声音，清澈动听像是少年发出的音色。

　　赵栗只浅浅垂眸，便退到屋外的门侧，倚在门边，琉璃却是担忧卫颜的身子，只一步化三步不情愿的离开。

　　卫颜放下手中的书，空气中安宁祥和，他淡笑，“现下可以说了？”

　　李梦妍扭着手中的帕子，温声软语淡淡评述，“我是来给家父求情的，家父一生坦坦荡荡，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家父是冤枉的，家父并没有贪污赈灾粮食。”

　　卫颜是知道的，她的父亲就是李念，她说的没错，李念清清白白，毫不知情，可是账目上册子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么明目张胆的陷害，何本华也看的出来，要说他一个清知府能贪污那么多的雪花银，他都是不信的。

　　但是李念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何本华尚且不敢出头，便让这个姑娘走到自己面前来了，也只有他，能给李念一线生机。

　　卫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子，白玉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是，自从灾害以来，你开的医馆连日施粥又作何解释，你敢说李念没有勾结当地的盗匪贼寇？”

　　李梦妍轻咬嘴唇，竟不想，连这个他们都知道。慌忙辩解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个，那是有原因的。”

　　卫颜看到慌张的几欲流泪的李梦妍，当下叹了口气，“你回吧，你所求之事我都知道，我回京会向父皇提及此事的，只是，结果不是我能保证的。”

　　李梦妍的一双眼睛像是没有了言语，跪在那里愣愣的没有出声，她的双手很凉，还微微颤抖，三殿下说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但总归是愿意帮忙的，他们家人微言轻，太过微不足道，河南一案爆发，早已成了弃子。父亲又太过刚硬，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落井下石早已是人之常情，济困解危却成了天方夜谭。

　　卫颜想起了她施粥时的温柔模样，静默美丽，像是九天玄女般救济世人，尚且不问粮食从何处得来，单单这般行事，已然不是一个闺阁女子所能做到的了。

　　卫颜从身上褪下一个雕刻着莲花的白玉佩，玉佩很小，却很精致，他走到李梦妍的身前，递给她，“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京城找我。其他的，还是要靠自己。”

　　李梦妍接过，坚定的点了点头，努力的镇定下来，转身告别。此一别，却是山长水远，遥遥无期。

　　卫颜他们明天就启程回京了，回京的路上，卫颜看见琉璃，欲言又止，他青葱白玉的手指捏着手腕间的白玉手镯，靠在马车上，眼神里的情绪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惋惜，和颓然。

　　前几天，何本华把曲南郡死亡人数的折子递给他，卫颜凭着印象逐个名字进行排查，整整花了半天的时间，琉璃表哥的名字赫然在列，那一刻，他清醒的看着黑色誊写的字迹，一个一个失去的生命赫然在列，这些生命的逝去，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谁的错？

　　他陡然间想起琉璃略微红肿的眼眶，以及神色郁郁的表情，最后他缄口不言。

　　夏季多雨，豫州一带的风中，分明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卫颜收敛了心思，马车内昏暗的光线，卫颜渐渐沉睡过去，视线慢慢从意识里消失，手指无力，盖在身上的薄毯在身上轻轻滑落在地上。卫颜想要呼吸，却发觉胸中一阵闷痛，力气耗尽。

　　“卫颜？”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卫颜的身旁响起，卫颜缓缓睁开眼睛，苍雪好看的容颜闯入他的眼帘，恍若间置身梦中，因为时机和地点都不太合适，不太现实，却又真实存在。

　　“苍雪？”一开口，卫颜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全然不似往常那般澄澈空灵。

　　苍雪笑了，额间的图腾那么耀眼明亮，狼头的眼睛迸射出一丝光亮，他的脸无比清晰，笑容灿烂的犹如六月的繁花，“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卫颜似是搞不清楚状况，他坐起身子，那如泼墨般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左右瞧了瞧才发现似乎在一间禅房里。

　　苍雪笑着说，“三天，可把我吓坏了。”

　　卫颜起身看了看，淡淡的说道，“我无事。”

　　卫颜四处打量着屋子，推开窗子，天空中不时的想起几声惊雷，细雨淅沥而落，潮湿的空气逐渐掩盖屋内独有的檀香味，一股清新草木的芳香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映亮了卫颜惨白的脸，他的目光琼琼，伴随着天边的一阵响雷，他问道，“所以，你将我拐到这里来是做什么？”他没有看向苍雪，只是在眺望远处无边的风景。

　　苍雪笑了，他说，“我带你回草原，那里有无边无际辽阔的原野，你可以策马奔腾，哪里有喝不完的马奶酒，你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那里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的束缚，那里很好，有无限风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卫颜笑了，风里带着湿润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可那里也会被猎豹蚕食。”

　　苍雪的笑容因为这句话渐渐的淡去，室内的佛龛上摆放着释迦摩尼的佛像，佛祖的眼光那么仁慈，都说佛渡众生，佛渡众生，可佛真的能渡众生吗？

　　“狼群最后会回到他们的草原。”

　　卫颜听见远处的诵经声，隐隐约约，并不清晰，不知怎么，此刻的内心竟然无比的平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料不及，却没有半分的慌张。他点头道，“你说的对。”

　　苍雪的笑容只消失了一瞬，又变得爽朗。“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发。”

　　“我们才见过一次，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想把我带回草原，不怕惹祸上身吗？”卫颜低声笑道。

　　“我为什么要怕。不管你是谁，我都要带你回去。”苍雪笑了。耳朵上的耳环摇摇晃晃，映着烛光，漂亮极了。

　　天色已经全黑，雨还是徐徐缓缓，下得不紧不慢，卫颜转过身来，“你们草原上的人都这样自由的吗？万一我不想跟你回去呢？”

　　“可是，你的眼睛里明明很想去，当我说道草原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有光的，那样好看。”

　　卫颜沉默了，沉默的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苍雪说的不错，也说得太过直白，他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像了解了他很多年。

　　苍雪不知道何时离开的，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灯盏上的火苗兀自摇曳着，桌案上是苍雪端来的一碗汤药，药香弥漫，这是他第一次，突然想要身体安康，他端起粗糙的瓷碗，捏着鼻子一闭眼，一口倒进嘴里，凝重的苦涩立刻溢满口腔，心口肠胃却暖和极了。

　　昏黄的灯光越来越暗淡，卫颜看了眼地上的蒲团，轻轻跪了上去，对着释迦摩尼像，双手合十，低声默念，“我佛慈悲。弟子愚钝，不知作何选择，请佛祖为弟子指点迷津。”

　　卫颜身处在不知道何处的寺院，三千青丝如瀑而下，随着远处飘来的风翩翩起舞，没有了束缚头发的白玉冠，头也没有往常那般疼痛。他刚刚醒了过来，此时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下的。

　　他起身打开门，禅院里种了两颗广玉兰，大片大片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隔壁禅房的僧人们下了晚课，看到站在门口的卫颜，双手合十，惊讶于卫颜的天人之姿，一个僧人缓步从长廊里走了过来，但终于是淡淡说道，“施主醒了？”

　　卫颜点头应着。

　　僧人神色平和，“施主，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则安之？卫颜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双手合十，向着僧人的方向拜了一下。

　　僧人没有说些其他的，好似过来就是为了和他说上这样的一句话。就回禅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