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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吃百家饭的楝哥儿 妾发初覆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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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秀英的爹张有财在村里算是日子稍微好一点的,他叔叔无后,所以他一子继两门,娶了两房媳妇,大房生两子,二房生两子一女,秀英就是唯一的女儿,因此格外被看重,张有财的儿子们从小就得下地干活,后来都是种田的好手。唯独秀英只在家里帮着大娘和亲娘干点儿家务,两个娘都心疼闺女,从不让干一点儿粗活重活。
秀英十三岁那年,亲娘一病不起,不久去世。她跟着大娘生活,大娘待她依然如同己出。
虽然乡下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粗茶淡饭却把个秀英养育得眉清目秀,身材窈窕,不仅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而且她性情温柔,做一手好针线活,尤其是她缝的衣服细密到几乎看不出针脚。即使后来村里有了缝纫机,姑娘们做衣服针脚稍大点,就会被老人们说,“还不如人家老傻手缝的呢!”
秀英长到十七岁,上门提亲的媒人已经快踏破了门槛,无奈张有财夫妻两个不仅要挑小伙子人才出众,还得挑公婆得好脾气,不能让秀英受气,另外兄弟们多的也不行,妯娌们太多不好相处,秀英性子绵软,怕她被人欺负……挑来捡去选了二年,总没有合心意的。夫妻俩一合计,干脆放出口风说要给秀英招个上门女婿。
这话一传开去,上门提亲的人就少了一大半,那个年月但凡家里能有口饭吃,哪个父母也不想让自己家的大小伙子去倒插门,平白地少了一个壮劳力。即使还是有众多小伙子做梦都想娶秀英,然而要做上门女婿,多少还是有些犹豫的。
村北十里有一道清风岭,岭上从东往西依次是徐圪垱和张圪垱,这两个村子的人自来是聚族而居的,几乎都来自徐姓和张姓,只有少数外姓是黄河发大水时为了避水迁来的,后来或者因为在这里结了姻亲,或者因为原来的村子已经塌方,成了黄河河道的一部分,无奈才留下来。村南十来米高的黄土崖上生满酸枣林和野枸杞,一到秋天,这里那里开满一丛一簇的金黄的野菊花。
清风岭上不仅出美貌多情的大姑娘,也出又高又帅的棒小伙子,十里八乡都愿意跟清风岭上的张徐二村结亲事。
(我外公家就在清风岭上的张圪垱村,所以小时候我也没少去爬那道黄土崖,用树枝在黄土崖上抠出两三寸深的窝窝,光脚丫踩着窝窝往上爬,类似于现在年轻人玩儿的攀岩,不过我们是没有安全绳的,摔下来的事儿也常有,甚至有人摔得头破血流,所以大人们是绝对禁止我们去爬黄土崖的,不过大人们越禁止的事情对我们这些顽童来说就越有诱惑力,我们还是会偷偷去爬,最讨厌的是常常被人告发,然而一村的人几乎都是亲戚,想不被人告发也难。)
楝哥儿也是张圪垱的,穷人家给孩子起名也没那么多讲究,指个树啊草啊甚至猫儿狗儿就给新生儿命名了,楝哥儿家院子里有棵大楝树,他正是楝树结满青色楝果的时候出生的,就叫了“楝哥儿”。没想到楝哥儿命比楝果儿还苦,不到七岁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好在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出自同一家族的本家亲戚,左邻右舍今儿你管一顿饭,明儿他管一顿饭,楝哥就这样吃百家饭长大了。
不过楝哥儿也不是蹭吃蹭喝吃白饭的娃儿,不过到谁家吃饭,他都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放羊喂猪,挑水扫院子……一转眼也长成了个肩宽臂壮的大小伙子,家里没有半垧地,靠着给人打零工度日。
张秀英家要招上门女婿的消息传到清风岭,张圪垱村里有人打趣说,“给咱们楝哥儿说说,让他去当上门女婿,将来生个孩子还姓张,两头便宜。”
楝哥儿家穷得只剩下自己,哪里敢想娶媳妇?再说人家张有财也不能招个一点儿根底都没有的穷光蛋做上门女婿吧。别人听了都当个笑话一笑了之,没当回事儿。
远近闻名的王媒婆这两年不知道给秀英提了多少门亲,都被张家父母左挑毛病,右挑不适的拒绝了,这一回又一次上门,提的是五里远范家的大儿子,范家只有兄弟两个,娘前两年不在了,四十来岁的爹带着俩儿子过日子。王媒婆满想着这回张有财夫妻俩该同意了吧,没婆婆给秀英气受,又没有妯娌,进门就算是当家媳妇儿,掌管家财的。
没想到张有财夫妻俩还是不满意,一家三个大老爷们,秀英嫁过去就得操持洗衣做饭,还得做三个老爷们儿四季的衣服鞋袜,再要生俩孩子,秀英一年忙到头都不见得能管得周全。
王媒婆又跑了一趟空,心里有气,不免撂几句闲话,“就你们家要求这条件,恐怕只能找无父无母无兄弟的了,那你们不嫌穷?”
张有财抽一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一串烟圈,说“中哩,最好是这,俺不怕穷,只要娃儿人品好,手脚勤快,饿不死咧。”
王媒婆目瞪口呆,愣了半天,说“那中吧,不用找,张圪垱那边现成有一个叫楝哥儿的娃儿,长相好,人也勤快,就是家里啥也没有,吃百家饭长大的咧。我领来给你们看看?”
张有财夫妻俩对望一眼,犹豫了一下,张有财慢慢地说,“那是这吧,你去寻他来,不说招女婿哩,刚好马上就收麦了,就说俺家缺短工哩,让他来试试。事儿真要是成,谢媒的礼儿俺给你双份儿咧。”
王媒婆本来是赌气说起楝哥儿,正经儿给楝哥儿说个媳妇,自己连谢媒的红包都拿不到,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嘛。听张有财这么一番话,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称赞张有财是有心人,考虑得周全哩。
楝哥儿背了个破铺盖卷到张家来打短工,一进门又喊叔又叫婶儿,放下铺盖就抄起扁担,把水缸挑满,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个干净,还顺手把后院的堆的劈材劈开,摞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他从破铺盖卷里取出一只带豁口的中碗,盛了饭蹲在门口正打算吃,张有财媳妇招呼他上桌吃饭,楝哥儿连说不用不用,俺在这儿吃就行。张有财媳妇不由分说,拉着他在饭桌旁坐下,三喜和四喜自觉地往旁边挪出个位置,张有财的前面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了,分开另过,三喜和四喜也都定了亲,都还没娶,所以还跟着父母一起过。
楝哥儿有点局促不安,推让不过就坐了下来,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饭碗,想着赶快吃完了事儿。有财媳妇热情地给他夹菜,招呼他吃馍馍,三喜和四喜觉着父母有点儿奇怪,对一个短工这么好,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下地收麦,三喜和四喜才知道这个新来的短工不简单,割麦又快又整齐,扎捆装车又快又稳,俩个人忽然明白了娘为啥待这个短工不一样。
紧张忙碌的麦收过去了,张家夫妻俩对楝哥儿是满心喜欢满意,秀英每天帮着大娘做饭送饭到地头,看着那满身淌汗忙个不停的身影,心里也是又甜蜜又羞涩。
麦收过了楝哥儿本来是该回去了,张有财夫妻俩说既然来了,你家里也没什么人,留下来帮忙耙地种个秋吧。
秋庄稼种下去,又忙着锄地浇水,转眼又到了收秋季节,楝哥儿更没理由走了,他其实也不想走了。
这儿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转年开了春,有财夫妻俩做主,让秀英和楝哥儿成了亲,本来想把西厢房腾出来让他们俩住,对父母的意见从不违拗的秀英这次坚持不要,她说父母已经为她足够操心了,好房子留给哥哥娶亲,她和楝哥儿把老房子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张有财夫妇起初自然不同意。张家那两间老房子还是张有财的爷爷盖下的,那时候黄河水患刚刚过去,大家各自从逃荒的地方回来,在被黄河水漫过的土地上简单地搭两间屋子,开荒种地,重建家园。为了方便,屋子常常就搭在自己开荒的地头上,一来方便莳弄庄稼,二来庄稼成熟时也捎带着看着,防备被人趁夜黑偷割了去。
(我小时候总不信还有人夜里去偷偷去割人家的庄稼,父亲说,有人又穷又懒,自己不种地,可不就趁收获季节去偷吗?还有人不是暗偷,是明骗。有人去雇了五六个短工,领到一片要收割的麦地,说就在这里干活。五六个短工挥汗如雨,赶着割麦扎捆,碰到主家带着人来割麦,一看这些正在割自家麦子的人都不认识,问是谁让你们来的,短工们也愣了,说这块地的主家雇我们来的啊。真正的主家说,我就是这块地的主家啊,我没雇人啊。两边打起来,去见官,才知道雇短工们来割麦的是骗子,白天割倒扎捆,晚上雇一辆大车来拉走,结果恰好碰上主家也是那天去收割,要不然主家这一年就白干了。)
房子盖得匆忙,地方也窄小,张有财的爷爷后来有了点积蓄,又在靠北的地方正式盖起两个小院儿,都有正房三间,厢房三间,还有两间杂物房。原来的老房子不怎么住人,每年雇起短工时,让短工暂时在那里打个地铺,住几天。
楝哥儿这些日子就住在老房子里,他用老房子闲着的木板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床,把屋子清理得逐渐有了条理,像个住人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