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春光》纤穠

20、楚门（上）

　　东门不知如何接话，想着如何能让尤晷开怀一些，便说道“这摘星楼的甜蟹乃是浅草一绝，你与我下去选几只肥美的下酒岂不好些？“
　　尤晷知道东门的用意，却凄然的笑道“现在啊，就连美食也不能慰我心忧了。”
　　东门哪肯放过，强哄着拉着尤晷下了楼。
　　来到蟹池边，尤晷看着东门煞有介事的和那蟹奴说着哪只黄美膏肥，尤晷靠在一边的廊柱上，看着各个肥美横行的螃蟹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突然一个鹅黄的小身影挤了进来，临着蟹池跳跳闹闹的选蟹，差点栽倒进池子去，尤晷一伸手，拎住了她。
　　待看清她身边的人，尤晷伸出的手僵在那里，忘记了收回。
　　“放开我！”香芙扭动着不满的喊道。
　　尤晷愣愣的收回手指，一时间不知怎样面对那月白的人影打招呼。
　　“咦？”鹅黄的小孩对着尤晷歪着头，“是你？”
　　尤晷这次在光亮处打量这小孩，一双大眼灵动顾盼，红樱一般的唇，整个人圆润粉砌，看就是官宦人家豢养出来的天真烂漫。
　　这孩子就连尤晷也看着喜欢，干净清透、纯粹烂漫。
　　一身简单淡雅的鹅黄杜若儒裙，手腕处一玲珑珍珠手环边……一个金色‘自束’，灿烂耀眼。与那珍珠手环玲琅作响，煞是好看……
　　他……很为甘棠高兴。
　　尤晷想着粲然一笑，对着甘棠道“听东门说了，你婚期将至，真是恭喜。”
　　甘棠低首垂睫，虽然听到了尤晷的话，去未见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的看着池子里的螃蟹。
　　尤晷见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强打精神，毕竟甘棠即将大婚，可能此后不会再见，这次怎么也要恭喜话别一番。
　　“我啊……身无长物，贺礼他日托人再补吧，今天就敬你一杯酒，聊表心意吧！”
　　说着从旁边的汉白玉八宝台上拿起一壶酒，选了一盏琉璃盛，抑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盈盈的斟了一盏，送到甘棠面前。
　　“你别烦我！”甘棠冷然道，说话时双眉微蹙，眼中虽然依旧看向他处，却甚是不悦。
　　尤晷未料到甘棠会如此，双手陡然一滞。
　　良久，转而凄然一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尤晷眼底含泪，“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尤晷哀极反笑，“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尤晷说完仰头饮下那盏酒，将酒杯掷地而碎。一个转身飞上围栏，红衣翻飞，广袖驾着楼下的鱼贯而来的风，犹如一只单薄的纸鸢。
　　垂着的发丝竟然自己猎猎的向上翻飞，露出光洁艳丽的容颜，唇边邪笑渐渐闪耀，眼中光彩渐渐凛然。
　　周围都被尤晷的风华所摄，窃窃私语了起来。
　　尤晷看着甘棠，“一段关系既不成亲密，何为成仇？我尤晷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浅草甘棠，你既然视我为无物、避我如蛇蝎，那如你所愿，自是今生永不相见！”
　　说着一个纵身飞下摘星楼。
　　甘棠手都来不及伸出去，便见尤晷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为何甘棠总觉得自己手中，拉着尤晷身上的那根隐隐的线……断了。
　　他担心吗？甘棠并不担心……当尤晷刚刚飞上围栏的那一刻，甘棠便可探查到尤晷的脉门，竟然如此强盛！内力绝不在自己之下，可笑自己以前还担心他无法自保。
　　他难过吗？并不。
　　就在刚刚，甘棠摄灵居然可以探查到尤晷的心神，尤晷心中的挣扎、脆弱、不甘、悔恨全都和自己有关，他清晰感受到了他的爱意。
　　也分明感受到，他转身后，那份决绝……
　　自是，今生，永不相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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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的尤晷又野、又邪，惊艳了所有摘星楼的人。
　　直到尤晷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好久，还有好多人没来的及回神，不知这忽然出现的美人是何来历… 又去了哪里。
　　最先回神的是东门，他一个健步就向楼下奔去，他有预感，这次若任由尤晷离去…那么他会彻底消失…永远不复再见。
　　东门有些害怕，也知自己毫无武功，追出去大抵的结果也是徒劳，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不愿那一抹红色邪艳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偌大的浅草城，东门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快绝望的时候，在城外的画魂溪边，看见了浓郁夜色下那抹孤寂的红。
　　“哥哥……”东门小心的出声，好怕声音大了会惊飞这只孤鸿。
　　尤晷转过头，看着东门，夜色中他的脸明艳不可方物，竟然是东门认识尤晷以来在他脸上看到明艳动人的姿色。
　　“你怎么跑来这里？”尤晷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然还是懒懒的和东门说这无关痛痒的话，却活脱脱的变了另一个人。
　　东门终于知道以前在花祭那里见到的尤晷和后来的桃菲论道时候见到的尤晷有何不同了。
　　桃菲论道时再见的尤晷，柔软祥和、虽然可以感觉到身体很差，可从来都是神采熠熠的样子，而以前在花祭那里看见的尤晷，明艳不可方物，却心中没有任何人，眼神凌厉却空洞，心中也死寂一般，无欲无求。
　　就像现在一样……
　　东门仿佛看到了尤晷身上有什么正在死去，虽然他鲜活的更胜以往，神色又野又狂，笑的宛若夏花，可东门就是没来由的觉得什么在尤晷的生命中流逝了、不在了，这变化让人害怕。
　　“哥哥，我们回家吧。”
　　“那是你的家，我就不去了，我要回我的家了。”
　　“你家在哪？”
　　“楚门。我要回秦岭了，这浅草好繁华啊，可是我却看够了。”
　　“我跟你走！”东门急切的说道。
　　尤晷被东门气笑，“你一个皇族贵戚，跟我回楚门干嘛？”
　　“我……我做你徒弟，你带我回去修仙。”东门一路查了尤晷甚久，当然知道他为何下山。
　　“做我徒弟？”尤晷笑的更加艳丽几分，我要收女徒的！我们楚门武功讲究阴阳双修，我……”尤晷说着不知道为何一顿，回头摇摇头笑道“无所谓了，你既然要做就做我徒弟吧，我无论收男徒、女徒都不要紧了。”
　　东门听闻，心下不知为何升起一丝酸楚，也好……这样也好。聪明如东门，自然知道尤晷未尽话中的意思。
　　可终究，这个人还在，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平白的消失，就好了。